《抛流光》滋滋烤肉味

24、红沙境 红沙之境，

　　真是再糟糕也没有了。

　　我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晃荡，任由脑海里无数剪不清理还乱的念头喧嚣尘上。

　　我是不明白方才玄祈神君那个举动的含义，却隐隐约约好像又有些明白。从小身边就是些五大三粗的男子，生活上的照顾都难免有所不及，更何况女儿家细腻的小心思，就从没有人教过我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应对。

　　我一唱三叹似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可叹我在将军府、凌越宫共活了近三百年，竟是活成了个一窍不通的棒槌。

　　一窍不通的棒槌在街上神思不属地乱转，也没见得有人出来寻。

　　天色渐晚，夕阳挂在远处天边，成了一幅静止的画。眼看着快要入夜，我却还是不想回去——回去了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我有些惆怅地抬头望了一眼那落日，只一眼，瞳孔就猛然紧缩，不对劲！

　　只见那落日上凭空出现了几个黑点，像是一群归鸦，本是不引人注意的。谁知不过眨眼，那几个黑点便急速放大，像是直冲着这儿而来，速度还快得不可思议。仅片刻光景，来者已入了凫州城。

　　我即刻便认出了那仿佛遮天的黑翼与铁面：铁弈！

　　慕容艾的速度竟如此之快，不过几日便寻到了这里。我紧张地望了望周围，凫州城中都是些流亡魔族，穷凶极恶之徒亦不少，根本见怪不怪，他们对突然出现的铁弈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做事。此时我一有动作，反倒容易被他发现。

　　铁弈带着几名手下落地，狂风平地而起，吹折了一家酒家迎风招展的旗帜。

　　我混迹在人群中远远望着，只盼他不要找到现今受伤的玄祈。

　　忽而一计上心头。

　　我也不知怎的，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平白地带了点儿赌气与委屈，竟像是不愿再思考其他的解决方法，偏生要这么做一般。

　　这样想，我便这样做了。

　　我低下头，匆匆绕进了一道暗色小巷。这心虚的动作在一众人里突出的很，果不其然被铁弈发觉，我瞧见他怀疑地看了一眼我的方向，朝手下一挥手，自己便朝这里追来。

　　小巷弯绕，限制了他的行动，他果然很快不耐，展翅飞上天空。此时我已离他有一段距离，抬头望了他一眼，无声地朝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果然，他立刻被我激怒了，像是枚流星朝我坠来，狂风扑过我的脸颊，我终于在他追上我的前一秒堪堪逃离。此刻我亦不再掩藏法术，随手向后丢出几个挠痒似的火成术，自个儿则拼尽全力像城西南奔去。

　　我只觉得自己从没跑过这么快，眼前的景物急速退去，让我根本无从分辨自己究竟有没有找对方向，脚下驾着的云头则像是下一刻便要被疾风吹散，只在路上留下一道不可追寻的白影，而身后那人仿佛跗骨之蛆，紧紧咬着我的身影，我只觉得自己的心神仿佛崩成了一根细细的弦，好似下一刻便会崩断。

　　而此时此刻，我居然还有心思去想一想，那人究竟有没有好好呆在客栈，可千万别被追兵寻到。
　　终于，西南城门出现了在我的视野之中。高高的城墙挡住了城门之外的一切景象，像是一位坚守自己岗位的老兵，日复一日守护着这座千难万险才存活下来的城池。而城门则通向了一团诡异的黑，宛如实质，吸进了一切光亮。

　　我想了片刻，也没有想到自己不出城门，却将铁弈骗出城外的办法。不得已，惟有以身涉险。

　　我的目光一凛，毅然决然地在城门口停下，转身。

　　身后铁弈怀疑有诈，亦谨慎地在我面前停下。

　　我顺手解下了头上的发带。

　　他一脸戒备地望着我，不知我有何动作。

　　“你怕什么？”我嗤笑一声，隐约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儿像玄祈。

　　手中发带瞬间延长成一段红绸，我随手一抛，红绸便向铁弈飞去。铁弈抬手欲挡，谁想我本就不是想攻击，那红绸不过虚晃一招，下一刻便缠上了他中的长戟，随后，我一手攥着红绸，面上又对他露出了个嘲讽的笑容来。

　　待他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我的手向后一扯，为防受伤，他便不得已带着长戟顺势朝我飞来，我轻巧一侧身，便将他连人带绸一道甩入身后城门。一股巨大吸力传来，他身不由己，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彻底没入城门外的浓稠黑暗，我便立即将绸带斩断，谁知还是不及，吸力已至，我踉跄着也被那诡异城门吸了进去，竟像是瞬间被吞噬了一般。

　　红沙之境，只闻进，不闻出。

　　我喟叹似的发出一声感慨。

　　没能说明白，真是有些……可惜。

　　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酸痛，像是身上骨血全部被拆过又重新组装了起来，每一部位都不像是自己身上的，但还好身上并无受伤。

　　我艰难起身，发现自己处在一片荒芜沙漠，铁弈早已不知所踪。头顶的月亮鲜红如血，妖异地只让人觉得不详。不只是月光照的还是怎的，身下的沙砾也仿佛是血水浇灌，血淋淋在视野里铺展开去。夜间的沙漠冷得让人胆寒，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我只觉得自己自从入了魔界便成长得飞快，换做半年以前，看见这般可怖景象，我觉得自个儿估计得被吓得不成个样。现在，我也只是一开始被骇了骇，很快便定下了心神。

　　我苦笑了一声，不镇定又能怎样。

　　我大概辨了辨方位，便蹒跚着向东方而去。

　　天地间唯有一人踽踽独行的感受我今日算是体会了个透彻，更遑论周遭景色诡谲，妖风肆意，即便我是仙神体质，也有些受不住这直往骨子里钻的寒意。

　　我在指尖点了一小团火焰，那昏黄的火光虽然微弱但却温暖，我好歹靠着那一点点微末的慰藉，坚持住了自己前行的脚步。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我垂头丧气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当初醒来的地方，沙砾下埋着的一只巨兽白骨依旧熟稔地露出半截，仿佛是在嘲笑着我的不自量力。

　　我泄气地在原地停下，指尖火焰也终于在半死不活地挣扎了两下之后，意料之中地熄灭。

　　我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一时觉得有些茫然。正当我不知该往哪儿走时，远处一点阴影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这是方才并没有见到的，那个阴影静静地伏在血色月光下，一动不动。

　　我抽出昆吾，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发现那个阴影是一个人，不，也许是魔。他趴伏在地上，不知生死。

　　我以为是铁弈，却没有见到那人背后的双翼，我用剑小心翼翼将他翻了个个儿，赫然发现这人便是今日与我在药房擦身而过的男人。他的面色苍白得不像活人，仅仅微弱起伏的胸膛昭示了他还活着。

　　我有些苦恼地在原地蹲下，这人看起来受了伤，再不管他，说不定他会就这么葬身于此。只是……不知这人是敌是友，值不值得救。

　　我朝四周望了望，觉得我不管他离开，他活下来的机会几近于零。

　　思考了一小会儿，我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摸了摸身上，发现收在怀里的那个蓝瓶子狗皮膏药还在，我颇为庆幸地拿出来，只是免不了想到了为玄祈上药的情形，我的手不自觉地一顿，然后好像有人在旁看着似的，我撇了撇嘴角，翻了个白眼，若无其事地继续给那人治伤。

　　对待陌生人我便有些寥寥草草，他受的大概是内伤，我便掐着他的下巴将那化开的药膏一股脑灌了下去，也不顾他被呛得不自觉咳嗽。

　　灌完了，也不管有用没用，我给他输了几道仙气，随后就生了个火堆将他扔在一边，自己则靠在石块上坐着发呆。

　　我无意识地看着那人，闭着的双眼挡住了他那双凌厉的眼睛，眉略细而上挑，唇色嫣红，仅看五官，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秀美。我知道这不太适合形容一个男子，但这的确是最适合形容闭着眼的这人的词。

　　看着看着不知怎的那人的脸又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那人分明生着一双桃花目，眼底却总是装着冰雪，薄唇一弯，总爱摆出懒散笑意，开口却总将我堵得无话可说。

　　我烦闷地低低嚎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魔怔到了极点。

　　所幸这事困扰我的时间并不长，火堆旁那人没过多久便有了动静。大概是疼的狠了，也恢复了些意识，他的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牙关也不自觉地紧咬着，但是除了偶尔发出几声难耐的喘息，他竟是一声不吭。我颇有些肃然起敬。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正靠在石块上昏昏欲睡之际，那人却醒了。

　　一对上他的双眼，我便感受到一股凛然的寒意。他一点儿也不像是昏睡了好长时间的人，双眼清明得仿佛是寒冬里天边最亮的星子，我被那如炬的目光一探，顿时身上的瞌睡虫都被吓得逃得一干二净。

　　我本不欲搭理他，可被他警惕又防备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我只好撇了撇嘴角，主动开口：“不用看了，再看你也不能在我身上看出个血窟窿来。”

　　他勉力撑坐起来：“你……”一开口，他便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不行，显得毫无气势，立刻又不说话了。

　　“我是救了你的陌生人。”我散漫道，拿着根腿骨拨了拨火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就你现在这副样子，我一刀便能杀了你。”

　　他在听了最后一句后，身上立刻爆发出了一股强烈的杀意，那杀气在瞬间凝成实质，凌冽地从我脸侧刮过，削断了我的一截轻飘飘的发尾。我毫不犹豫地相信，若不是他现在动弹不得，他铁定想当场杀了我。

　　我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过了视线，坐在火堆旁无动于衷。

　　片刻之后，他身上的杀意便像潮水般退了下去，也不知是刻意掩藏还是看清了情势。

　　又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这是何处？”

　　“红沙之境。”

　　我不动声色地瞧了他一眼，发现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现出一丝惧意。随后我听到他低喃了一句：“真是赶尽杀绝。”

　　大概是想到还有闲人在旁不怀好意，他又在瞬间收敛了心思，问我：“你为何要救我？”

　　我也没兴趣去关心别人的家务事，丢了手中的腿骨，站起来拍了拍手，道：“我们可以协作找出路，两人总比一人来的机会多。”

　　他低头沉思了会儿，旋即点头表示答应，只是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眸光越发深沉阴郁。

　　半晌，他在终于压下了自己波澜起伏的心绪之后，才记起来我还在一旁站着，只见他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嫌恶地皱了皱眉毛，道：“你还有何事？”

　　我站起身来本就是想在气势上压一压他来给自己镇镇心神，谁知他根本没注意，好不容易注意了，这般抬头望着我也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我：“……”

　　于是我只能重新恹恹坐下：“你还有多久能动？我好计划一下路线。”

　　他低头检视了一下自己的伤势，道：“再休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我犹豫了下，道，“不如休息一夜明日再走吧，你的伤……”

　　“无妨。”他挥挥手，武断地拒绝了我真诚的建议。

　　好心既被当做了驴肝肺，我也不再多管闲事：“那你可知道该如何出这鬼地方？方才我向东直走了一个多时辰又回到了原处。”

　　他侧头冷冷地望我一眼，道：“按寻常方法当然走不出去。”

　　“那？”我一脸真诚地询问。

　　“据秘闻录记载，红沙之境有座骸骨城，是出去的关键。”

　　我继续一脸真诚地望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好吧，你果然除了骸骨城三字之外什么也不知道。”我甩了甩手，一脸你也不晓得出路就不要鄙视我不然我也会鄙视你的表情。

　　我觉得他准确地读出了我脸上的想法，因为一瞬间他才缓和下没多久的脸色立刻又变得十分难看。

　　“我要运功恢复，无事别来扰我。”他自顾自地扔下这么一句，便盘腿入了小千世界。

　　小千世界是魔族内丹所化的一方天地，一入即不知身外事，但在其中修炼也能加速恢复自身伤势。

　　我无趣地撇了撇嘴，靠在石块上小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