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无忧》石烟云

1、晋王易主 随着东方渐

　　随着东方渐渐泛出白光，这一夜，这场裹挟着烫人的灼热，肆意呼啸声，和滚滚浓烟的大火，终于开始消停了，那令人窒息的烧焦气味也被清晨的凉风吹散不少，呼吸开始变得通顺起来。灰黑的烟土粘在每个人的脸上，顺着汗水，毫无边际地湿哒哒地晕染开来，一个个，比街上脸上涂了锅灰的乞丐还要狼狈。

　　火势扑灭之后，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虽然十分疲惫，我们仨却都不禁失笑起来，渐渐地，越笑越不能自己，就差互相指着鼻子前仰后翻了。

　　霎时，笑声在一阵散乱而又孔武有力的步伐声中戛然而止。数不清有多少锦衣卫，他们身穿蓝色棉甲，头戴盔帽，手持兵刃，不由分说将我们这伙救火兵丁通通围了起来。

　　“全部带到前院去。”

　　“千户，这里有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被大火烤焦了的尸体，辨不出男女，是不久前那些救火兵丁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我们几个也还没看到正形。

　　“一并带走。”

　　当那具尸体被人抬着从我们眼前经过的时候，还隐约散发着肉被烤熟了气味。我看见采梨压低了头，撇过视线，痛苦地干呕了一声。

　　从晋王府的北苑到前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路上，大家都在给救火兵头老菜头使眼色，让他解释解释，或者打听一下，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好不容易等他颤颤巍巍要开口，一声“到了”，身旁的锦衣卫就像赶牲畜一般，将我们一齐推进了前院里，被要求全部跪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晋王熺贵为皇亲，承袭天恩，本应标榜士子，以身作则，垂范后世。熟料其身性不端，荒淫无度，虏抢民女，手段凶残，不仅如此，其人骄纵放旷，纵私欲，进谗言，屡次诽谤贬损王道……”

　　悄悄抬眼观望，我见到院落台阶之上，一名男子身高八尺，着大红华服，腰佩绣春刀，手举黄色圣旨，读诏的声音刚毅冷静，透着淡淡的冷漠。

　　“朕念及兄长旧情，死罪可免，今日起革其王爵，出府徙守恭王陵园。令封平阳王熿袭晋王爵，即日生效，不得有误。”

　　晋王府是要变天了。

　　待那位即将成为守陵人的前任晋王耷拉着脑袋，脸色苍白，紧闭唇齿，从红衣华服男子手中接过圣旨，他的身后紧接着便是一片低声嘤嘤啜泣。

　　其余人陆陆续续站了起来，默契地噤声沉默，静观事态。

　　“哈哈哈哈”能发出这般的笑声也就只有一人了，只见新封的晋王趾高气扬地走到前任晋王爷面前，“兄长莫要难过，父王身前最疼你，他老人家若是知道死后你还能够常伴左右，想必黄泉之下也能欣慰了。”话说完，只见他转身朝着红衣男子，从袖子中抽出一件物什，递于他面前，“朱大人一路辛劳了。”

　　那人接过物件，，没看一眼便收入自己怀中。

　　“小王已着人去彩芳阁备下薄酒，不知朱大人今晚肯否赏脸？”

　　“晋王客气。”

　　那人转身告辞，经过我们这帮救火兵丁的时候，他的下属上前一步问他该如何处理那具尸体。“埋了。”他甚至没看一眼那具乌黑的还冒着烟气的尸体，冷冷丢下两字，便径直出了去。

　　一个短暂的夏日清晨，晋王易主，王府变天，真是几人欢乐几人愁。

　　锦衣卫离开之后，晋王府内乱作一片，方才的低声啜泣这会儿索性就变成了嚎啕大哭，好些个身着彩衣的年轻女子都是哭天抢地，满脸绝望悲痛。再没人理我们这群救火兵丁。

　　“头，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走呗。”

　　“可是头，那个，那个……”

　　“你看看他们都乱成这样了，你还指望谁会来给咱们赏钱。”

　　听了这样的话，我倒也不服气了，我们仨是昨天夜里被他们临时抓来顶人数的，还不就是为了那几个赏钱。“老菜头，这可是你不对了，他们晋王府变天归变天，该给咱们的赏钱还是得照给啊！”我插过话来说道，“你是我们的头儿，你得去给我们说说。”

　　“哎哟，祖宗哟，我喊你叔行不，你这会儿就别添乱了。这里是晋王府，皇帝的圣旨刚刚你也听见了的，人家是皇亲国戚，谁惹得了他们那。这次的赏钱咱也不要了，你们仨的份，我会把我这个月的薪俸都给你们，你看这样行不行。”

　　咱们跟老菜头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知道他是个胆小的，还不知道他竟然胆小成这样。“谁要你的薪俸，不就是让你去给咱们说句话嘛！人家是皇亲国戚，不在乎咱们这点赏钱，你要不去说，回去可不要后悔。你们当救火兵丁的，得多少年才能熬到一次王府失火，这块肥肉今天要是吃不到，以后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呢。”

　　被我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有些急了，纷纷插话进来，今天若是就这么空手回去，大伙儿都心有不甘啊。

　　“要不我去说去！”看着大伙议论纷纷，我自告奋勇道。话刚落下，却被身旁的采梨猛地扯了下胳膊，压低了声音责怪道，“干你什么事，钱不要就罢了，你一开口，还不马上露馅了！”

　　我和她现在可都是女扮男装，穿着救火兵丁的衣裳来凑人数的。要是被人发现了女儿身，不仅自己要遭殃，还把别人也都给连累了。

　　“罢了罢了，既然大家都这么不甘心，还是我去说吧。”老菜头衡量许久，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勉强说道，边说还边给了我一个白眼。

　　不过这白眼值！

　　根本无须老菜头开口，因为当他小心翼翼轻脚轻声地走进正堂里的时候，那位新封的晋王爷一副笑灼颜开正在行赏下人。瞥了眼老菜头，就先行开口道：“你是昨晚救火的人？”

　　老菜头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你是要来通知本王火已经灭了？”

　　老菜头再点头。

　　“好好好！”晋王突然抬高了声音，倒是把老菜头吓了一跳，肩膀巍然一耸，“来人呐，赏！你们救火有功，本王今日要论功行赏。”

　　当那一盘白花花的银子落入大家不可置信的眼睛里的时候，最神气的当属老菜头了。“得了，这下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有钱拿，还是白花花的银子，谁还有话说。这一夜，值当。

　　回去的路上，最开心的当属夏至了。刚才在王府一言不发，这会儿一路上都是他的声音，念念叨叨，反反复复。

　　我们仨，采梨，夏至，还有我，一直都想要换个住的地方。现在住的地方，根本不能叫家，下雨就漏，刮风就倒，三个人两间房，我和采梨两个女的挤一间，夏至住外间，夜里到处都是老鼠蟑螂的窸窣声。我们想要换个住处，这一年多来，都在拼命攒钱，想要凑够一个小院子。

　　“凑上今天这三锭银子，够了，肯定够了。咱们明天就去找房子去。”夏至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显得很是兴奋。

　　我也很高兴，晋王府果然是一块肥肉，昨晚的收入，抵过了我们一年到头的艰辛。

　　“采梨，怎么了，你难道不开心吗？”我见采梨一路上都落落寡言，心里猜想，是不是刚才那具令人反胃的尸体让她难受了？“死人吗，就把他当做跟那些个烧焦的木头一样就好了。”

　　“姝姝，我好像知道那尸体是谁。”

　　这话让我和夏至都吓了一跳，呆在原地，只等她把话说完。

　　“你还记得上个月来我们摊子旁边卖身葬父的那个女人吗？”

　　“你是说她？”我和夏至当然都记得那个容貌清秀，身段婀娜，哭哭啼啼，我见犹怜的女子。“你说那具尸体就是她？”

　　采梨点点头。“当时从彩芳阁里出来，买下了她的人，我认出来了，就是刚才那位被削了爵位的晋王。当时那女的手上戴了一个玉镯子……”

　　被她这样一提醒，我才也回想到，的确，刚才那具尸体，灼焦的手臂上是挂着一个玉镯子。采梨是卖水粉首饰的，而且观察力也比普通人要细，她既然这么说，我也是相信的。

　　“她本来就是个骗子，你也不用同情她，只怪她眼睛瞎，命不好。” 卖身葬父这样的段子，我们也见过几次的，有的是真，有的却是假。那晚我们也都看见了，在她被买走了之后，她老爹自己掀开脸上的白布起身就离开了。她也就是想要凭借着几分姿色，再借一段悲惨的身世衬托，好傍上个有钱有势的主，从此以后平步青云，鸡犬升天。

　　“话虽如此，可我只要一想到之前还是个大活人，眼下儿就成了那样一具尸体，心里头就不舒服。”采梨有些痛苦地皱着眉说道。“你可能不记得，后来她还去过你的饺子摊上，去见她的爹，我还看见她每次都会给他爹好些东西。她如今死了，不明不白地在晋王府被火烧死了，刚才那位大人让人埋了她，你们说她爹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只可惜，我从没留意过。“采梨，我知道你心地柔，但左右不过是个陌生人，而且晋王府里的事儿也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管的。你就当她命不好，别去多想了。咱们也累了一夜了，回去一起睡个觉，晚上还要出摊呢。”

　　“没错，那女的一开始心地就不纯，也没什么好同情的。”夏至也附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