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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有不测风云 潜龙江波浪 ...

  •   第一回潜龙江波浪兼天涌卧虎塞风云接地阴
      巍巍青山绵延几十公里,在一处陡坡上,一支考古队正奔忙着。发掘了好几个月,不见金银珠宝、奇珍古玩,只见一个高约百米、宽约两百米的巨大石崖显现了出来,上边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这些文字竟然像天书一般,很难判断是哪一个国家、哪一个民族的语言,很难理解其发音及意义。一位白发白髯、精神矍铄的老者,是这次考古发掘的总指挥。老者从梯子上爬上石崖,手拿放大镜,废寝忘食地反复斟酌推敲,凭着经验和智慧,通过联想和猜测,根据象形、会意字的特点,最终把这些文字给破译了。按老者的说法,这些文字讲述了一个动人的故事,由于受石崖大小的限制,略去了精彩翔实的内容,只有故事梗概。按照老者的推断,在当今人类起源、诞生以前,还存在远古人类。这些古人的经济、科技、文化、教育、军事,等等,都高度发达,许多方面已经超过了当今人类。只是不知何种原因,这些古人类在相同的时间集体消亡了,只留下了这些文字,成了当今人类了解远古人类的活化石。因石崖四周都是悬崖峭壁,老者倒不担心被人为破坏,只是做一些技术处理,防止石崖风化就行了。老者又指挥相关人员在石崖不远处的另一石崖上把原文、译文拓刻了下来,以方便人们前来参观。
      做了这些工作,老者还嫌不够,想给这个故事添些肌肉,让其更生动些。毕竟年高体迈,精力有限,老者想让别的考古队员来完成自己的这个心愿,不料队员们认为考古这个职业没“钱”途,一个个下海经商去了。老者想聘请专业的作家来了结自己的心愿,不料作家们嫌这则故事不玄幻,吊不起读者的胃口,不煽情,吸不住粉丝们的眼球。老者又想让雇佣来的有一定文化底子的民工完成自己的这个心愿,无奈民工们嫌考古发掘报酬太低,更不用说撰写这些虚无缥缈、不能当饭吃的故事了,不等此次发掘完成,东一个西一个走光光了。老者站在石崖下徘徊,却找不出一个人来完成自己的心愿,不免有些惆怅,仰天叹道:“当今世界,人们为了追求个人、家庭财富的爆炸式增长而终日忙碌着。为官的,买官卖官,拼命捞钱;经商的,偷税漏税,坑蒙拐骗;办企业的,浊液横流,全然不管;搞科技的,学术造假,行为不端;搞教育的,变着法儿向学生要钱;搞医疗的,回扣红包通吃,病人的生死与我无关。虽然并不代表各个行业、整个社会的全部,却已经把整个社会搞得铜臭熏天。”
      一个姓赵名登尧的人,路过这里,见老者长吁短叹,忙上前问道:“老伯,何事儿让您如此忧心?”在这荒原中突见有人来,老者眼前一亮,然后又是一脸落寞,摇头道:“这个故事太有意义了,想找个人帮我加工整理,可人们都忙钱去了。你为何不忙钱去?谨防物竞天择,被时代抛弃了啊。”赵登尧笑道:“本人生性愚钝,无诸葛之才,无荆轲之魄,无潘安之貌,无如簧之舌,无鬻爵之资,无谗谄之德。得过且过,无可奈何也。”老者指着那段译文,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帮我给这个故事润润色吧,让它变得有血有肉,更生动些。”赵登尧笑道:“我可没有文艺细胞。”老者笑道:“这有什么难的?这石头上既没有朝代年纪,所涉及的国家地域,也与现今的截然不同。再如,众人皆知,如今的草儿是青的,花儿是红的,树儿是绿的,天儿是蓝的,但你可以根据故事的需要,可以把那太古时代的草儿描述成红色,花儿说成是青色,树儿描述成蓝色,天儿说成是绿色。太遥远了,鬼知道那时的天地、那时的山水、那时的人物是个什么样儿,那时的国家、民族、语言、风土民情、生活习惯是个什么样儿。是否符合逻辑,是否符合事实,是否符合常识,诸如此类,只有天知道了。既然故事梗概具备,添言润色也就用不着冥思苦想了。既可借以打发碌碌无为的时光,又能品尝其中的趣味,何乐而不为呢?”见老者目之切切、言之殷殷,赵登尧只得滥竽充数,答应敷衍这则故事。
      又过了几年,赵登尧终于把这则故事加工整理完毕。既然是故事,就得弄个名儿。因这则故事也是出自石头之上,本想取名《新石头记》,以别于旧《石头记》。《新石头记》与旧《石头记》相比,故事本身的趣味性毫不逊色,但作者的文学水平相较《石头记》的作者,差之十万八千里,其作品也就逊色十万八千里,也就不敢借玉了。又想取名《一群疯子》《疯华正茂》《疯华绝代》《人与虎》《狐狸家族》《十狐连心》《江琼瑶奇遇记》《江琼瑶历险记》。然而这些名儿对于这则故事,虽然沾上边儿,却又显得要么粗俗,要么鄙陋,不那么高雅,要么以偏概全,要么以点带面,不那么贴切。赵登尧思来想去,虽然自己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但这则故事却很是生动感人,若取名不能大气一点儿,豪放一点儿,不仅有辱这则故事,更是有辱故事上一个个鲜活的人,因此便给这则故事命名为《家·国·球》,并作打油诗一首:
      看似离奇不离奇,说是可爱还可爱。
      听似缥缈不缥缈,想必实在却实在。
      潮起潮落潮朝朝,花谢花荣花蔼蔼。
      一壶浊酒细细品,或见大爱与悠哉。
      那故事是这样的。
      时值盛夏,一连数日,晴空万里,烈日炎炎,暑气逼人。大地犹如蒸笼,山川河流,树木花草,飞禽走兽,都受着烈日的煎熬,变得无精打采,气息奄奄。这日,又是碧空如洗,酷日当空。周汝卿穿着白色汗衫和黑色裤衩,似坐似卧地睡在床上,手里摇着蒲扇,神态怡然自得。其身旁摆放着一张长条形的黑色木桌,桌上摆放着一碟花生米,一个酒壶,一个酒盅。片刻,汝卿感到右手酸软,便将蒲扇换至左手,继续扇摇。右手用筷子夹了花生米,放入嘴中咀嚼起来,继而放下筷子,端起酒盅大饮一口,咂嘴舔舌,犹如喝到了琼浆玉液。忽听得屋前树林里一阵鸟叫,汝卿隔窗一看,却见两只鸟儿正在屋前的柳树上为争食而争吵、打斗。那些柳树不多不少恰巧五棵,是汝卿孩提时代仰慕五柳先生那种纵情于山水的悠闲生活而亲手种植的,如今枝繁叶茂,已经有桶口那么粗了。汝卿一边悠闲地看着鸟儿争斗,一边叹道:“我们人类已经太平了,人与人之间和睦相处,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立个规矩方圆,也就不为了生存而弄得你死我活了。”说罢,又津津有味地看上一阵,猛饮一大口酒,叹道:“鸟与鸟之间,也应该向我学习,偏安一隅,与世无争,‘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这日子是多么惬意潇洒呀。”
      汝卿之妻李正芳穿着青色长衫,坐在桌旁,为新碾的稻米挑拣杂物,见汝卿如此悠闲,皱着眉说道:“天下初定,世事难料,你就别那么悠闲了。历朝历代,开国之初,都是血雨腥风好几十年,我们还得有个思想准备才是。”话音刚落,忽听得屋外几十个脚步声齐刷刷地走过来了。响声急促,脚步厚重,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直向他们的房间奔来。汝卿抬眼一看,只见鲁天方正带领几十个人拿着棍棒怒气冲冲地向他奔来。距离门口几十米,只见鲁天方大声吼道:“周汝卿,你这个大地主,剥削阶级,给老子滚出来!”吼声在山谷回荡,犹如卧虎山上冲下的饿虎。汝卿一看一听,头脑嗡的一下,犹如五雷轰顶,然后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呆呆地坐在床上。正芳一听,先是一愣,然后便听得“哗啦”一声,簸箕应声倒下,稻米洒落一地。夫妻二人心里一直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门哐当一声被踢开了,天方向床边一指,吼道:“把他押出去。”两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拖着汝卿向门外走。汝卿看了正芳一眼,只见她呆呆地傻站着,双眼盯着自己,满脸惊恐,泪水悄无声息地从双颊上滚落下来。那正是惊恐眼对惊恐眼,忧郁脸对忧郁脸,两颗憔悴心,一对沦落人。天方抓住正芳的手,也要把她拖到屋外。汝卿忙横在正芳面前,对天方一帮人嚷道:“她一个女人家,平日足不出户,与人无怨无仇。有什么事儿,就冲我一个人来吧。”天方仰天大笑:“她就是你的帮凶,老百姓身上的寄生虫。”说罢,几个人对正芳推推搡搡。正芳几个趔趄,被推到了院坝里。两个人低着头,默不作声,心里嘀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天方站在堂屋屋檐下,双手叉腰,俨然一副大领导的模样,指着汝卿大声说道:“周汝卿,你这个大地主,你知罪吗?”汝卿低声地怯怯地说道:“我拥护新政府,上级都认为我是开明地主,我的田地我的财产都已经分了。我只不过是祖上积累了点土地,既不是大地主,更不是恶霸。你们这样对待我,是不公正不公平的,也违背了新政府的基本政策。”天方大声呵斥道:“你这个恶霸,祖上几代人剥削我们的劳力,掠夺我们的劳动成果。你一手遮天,我们生活暗无天日。你是旧社会的余孽,潜伏在我们身边的反动分子。一有机会,你就会蠢蠢欲动。不打倒你,就会后患无穷。现在,全国人民都在斗地主——像你这样的人。想蒙混过关是不行的,以前投机取巧,已蒙骗过政府一回,这一次你可能是逃不掉了。”然后又提高了嗓门,说道:“大家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打倒?”大家异口同声道:“该!”最后,他举起右手说:“打倒大地主周汝卿!”几十人振臂齐呼:“打倒大地主周汝卿!”众人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山谷。
      天方又说道:“让他和他的婆姨站到烈日下,首先体会一下劳动人民的辛苦。”可怜的汝卿和正芳站在烈日下,耷拉着脑袋,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掉到衣服上、地上。热浪一阵阵袭来,烤得脑门心疼,让人喘不过气来。这几十个人站在阴凉处,有的若有所思,默不作声;有的看着汝卿和正芳的狼狈相,喜上眉梢,指指点点,笑道:“看看以往他们剥削我们的样子,再看看他们今天挨批斗的样子,真是扬眉吐气啊。”有的顾左右而言他,谈论别的事情,只有天方眼里迸着愤怒的火光。汝卿愁容满面,正芳哀怨满面,泪水与汗水混合着。
      夏日的天气变化无常。刚才还是赤日炎炎,但转眼间东边黑云滚滚而来,有遮天蔽日之感。巨大的气流随卧虎塞而下,似有万钧之力。顿时,山间狂风呼啸,树木歪歪倒倒。潜龙江里浪涛翻滚,拍打着河岸。周家小院的灰尘、枯叶随风起舞,让人难以睁开眼睛。人们顿觉凉爽,舒服极了。汝卿、正芳却感到寒意逼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正是:时事变化之无常,犹如气候变化之无常,看天际之茫茫,像人生之茫茫。不一会儿,黑云压过头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雨越下越大,越来越密。电光在对面山头划过,接着一个炸雷,犹如山崩地裂,倾盆大雨唰唰地从天而降,似有人把天捅了一个窟窿。电光一闪,汝卿、正芳心头一惊,炸雷一响,又一惊,有多少电闪雷鸣,他们就惊惧多少次,身体不停地抖动,那滋味,真是度日如年,难以名状。远处云雾弥漫,烟雨朦胧。近处,屋上的雨水顺着瓦沟飞泻而下,形成一个个小瀑布。对面山上,山沟瀑布飞流,泥水倾泻,水声轰鸣。山上不时有土石垮塌,响声如雷。树木花草伴随着土石跌落,一道道青山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再看那潜龙江,千壑汇流,百川到海。河水暴涨,浊浪阵阵,惊涛声声。江水夹着泥浆、枯树顺流而下,那气势、那声音,似千军万马咆哮而来。江面从平时的不足百米陡增至一千多米宽。江边的沙洲、草坪、灌木、农田全然不见,较大的树木,只剩树梢了。霎时间,干渴的大地成了水的王国,水的世界。
      可怜的汝卿两口子,眼几乎不能睁,全身湿透,早已是那落汤鸡了。屋下各处漏雨,滴滴答答的,屋檐下的人们也被这瓢泼大雨溅得半湿。汝卿、正芳不时斜眼看一下正在屋檐下躲雨的人们,神态各异,心态各异。两人心中那哀、怨、气,不打一处来,但又无可奈何,不敢分辩。这时,天方看着正芳,只见正芳身上不停地淌水,衣服紧紧裹在其身体上,高挑而丰满的身材,更显得曲线美,其脸庞、脖颈皮肤更显白嫩。天方看到眼前这个自己曾经喜欢的女人嫁给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以前的爱怜之心荡然无存,一股厌恶、憎恨之气传遍全身。他想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这个女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以雪心头之恨。他语带讥讽地大声问道:“我们这样斗他们,让他们在夏日享受清凉,等于是在帮他们,让他们享福了。不知你们有没有别的什么方法斗他们?”大家默不作声。稍停半晌,有一个叫刘吉灵的说道:“我老婆从娘家回来后说,那里斗地主戴高帽,胸前挂牌子,游街。自己诉说自己的罪状,说不好就打。不但在□□上斗他们,还要在精神上斗他们。”“好……”天方如获至宝,正要附和,一个女人的声音却传了过来:“好个屁!鲁天方,周家对我们是有恩的呀,人不能忘本啊!简单地敷衍一下,完成上级任务就行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要斗得太狠了!”声音洪亮,如河东狮吼。天方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老婆周淑英。天方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说道:“滚回去,女人少插嘴!”淑英怒道:“你这个作孽的,就你狠,看别人怎么不像你那样?”天方怒道:“你这个婆娘,斗一下周汝卿你就心疼了,莫非你与周汝卿早就勾搭成奸了?”淑英一听,满腹委屈,眼泪顺颊而下,说道:“当了个二指大的官儿,尾巴翘天上去了,不知自己的小名叫啥娃子了。你这个没良心的、遭天杀的,早晚要后悔!”说罢,跑进大雨里,消失在朦胧青山之中。
      大家正在兴头上,经鲁妻这么一吼,都觉得饥肠辘辘,该吃午饭了。人群中有人说道:“我肚子饿了,下午再斗吧。”天方说:“大家回去吃饭吧,饭后再开会批斗。但应有人把他们看着,以免跑了。”人群中有一个叫蒋天顺的,是村里公认的最老实的人,天方叫他留下来专门看管。其余的人趁雨势略小,急忙跑回家去了。汝卿、正芳还呆站在雨里,脑子一片空白,人们何时走光了他们也不知。天顺轻声说道:“快到干处来,雨还大着哩。你们快去做午饭吧,别弄坏了身子。”汝卿和正芳抱头痛哭,天顺连扶带拉地把他们拖到屋檐下。汝卿身子一软,瘫坐在墙根上。正芳依墙而立,浑身哆嗦,泪流满面。天顺看到这个场面,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想想汝卿一家心地善良,以前对大家关照不少,一种同情心油然而生,眼睛变得湿润了。天顺想到下午的批斗大会可能会更狠,不禁不寒而栗,但也无可奈何。天顺劝道:“我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人总是要生存的,要吃饭的,你们不吃不喝,或发呆,或生闷气,总不是个办法。此事往好里想,会雨过天晴的,困难是暂时的。往差里想,就是以后再难,现在也要吃饱了,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天顺一连说了几次,那两口子仍在那里发呆。天顺只得自己烧火做饭。饭做好后,汝卿、正芳只动了几下碗筷,哪里吃得下。天顺吃了半碗饭,再也吃不下去了。
      还未及收拾碗筷,只听得由远及近传来人们的说话声。雨停了,天空阴沉沉的。下午来的人更多,全村的男女老幼大部分来看稀奇了。批斗会开始了,天方宣布会议的内容:一是传达上级批斗地主的文件;二是让汝卿、正芳游街。天方等人给汝卿、正芳各戴一顶纸糊的高帽子,白色,尖顶,形似倒放的喇叭。上面分别写道:“大地主周汝卿向乡亲们悔过谢罪”“地主婆李正芳向乡亲们谢罪悔过”。一行人押着汝卿、正芳向村中主要的大路上走去。有的敲锣打鼓,有的大呼口号,熙熙攘攘的,好似过年。每到一处,锣一响,鼓一鸣,便有人高叫道:“李大叔,周汝卿向你们家谢罪了”“张大婶,李正芳向你们悔过了”等语,接着就是汝卿、正芳低声道:“我有罪,以前对你们剥削得太厉害了”“我悔过,今后再也不敢剥削你们了”等语。以前与汝卿家有纠葛的,看着他们的狼狈相,多年的怒气一下释怀,不由得满心欢悦,喜上眉梢。以前受过汝卿家恩惠的,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则动了恻隐之心,想帮他们辩解几句,但又怕扣上帮凶的帽子,只好保持沉默,一言不发。以前与汝卿、正芳家无甚恩怨的,看着汝卿、正芳戴着高高的帽子,耷拉着脑袋,脏兮兮的衣服,嘴里喃喃自语,犹如看剧场里的小丑、节日里的笑星,嘻嘻哈哈,指指点点。雨又开始沥沥淅淅地下,纸糊的帽子怎经得雨水的冲刷?不一会儿,汝卿、正芳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布满了白色的纸花花,帽子上只剩下竹篾做的空架架。由于人们斗地主的热情高涨,又由于村中住户相对集中,不到一下午的时间,街就游完了。
      回到汝卿家,批斗会接着开。汝卿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天方站在堂屋门口,双手叉腰。汝卿、正芳站在院坝里,低垂着头。天方严肃地大声说道:“你们觉得周汝卿、李正芳今天下午表现怎么样?”见无人应答,天方便用手指着汝卿、正芳,说道:“他们只说‘谢罪’‘悔过’等语,千篇一律,敷衍搪塞,根本没有深刻反省,没有对过去如何剥削我们、如何横行乡里进行反省,也没有对今后如何改正、如何好好表现进行说明。”“因此,”他提高嗓门说道,“不让他们受点儿皮肉之苦,他们还会负隅顽抗的。”平时跟村长鲁天方很紧的几个人忙搬来板凳,汝卿、正芳一人一个,让他们躺在板凳上,像小孩子似的撅起屁股。这些人又找来四指宽的竹板来,一边朝他们的屁股上狠狠打去,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看你还敢剥削我们”“不要与人民为敌了”“横行乡里是没有好下场的”,等等,似乎与周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些人,每打一下,汝卿、正芳都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每说一句,汝卿、正芳都感到天大的冤屈,每看一下这些人的神态,汝卿、正芳都感到巨大的屈辱,但又无可奈何,茫然无助。天顺实在看不下去了,怯怯地对天方小声道:“天方呀,适可而止吧,都是乡邻……”话还未说完,天方拍手冷笑道:“兔子的尾巴长不了,狐狸的尾巴露出来了。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话还未说完,汝卿、正芳的孩子周紫桥放学回家了。小孩子是非常喜欢热闹的,看到自家院子里有这么多人,哼着小曲儿,欢蹦乱跳地跑过来了。大家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紫桥的身上。持板之人,打得正起劲,见紫桥回来,也就住了手。紫桥走近一看,躺着的人正是自己的爸爸妈妈,头发凌乱,衣服歪斜,泪如泉涌,一脸茫然。天方板起面孔,怒气汹汹,持板之人,余怒未消。紫桥立刻“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正芳站起身来,把紫桥搂在怀里,哭得泪人儿一般。人们反倒没有了言语,也敛起了笑容。紫桥不知他的父母犯了何法,遭此厄运。哭了一会儿,紫桥抹了一把眼泪,走到天方面前,哽咽道:“天方叔叔,我爸爸妈妈有什么对不起您的事,请您不要打他们。他们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十分可怜。我身体特别好,我替他们受过吧,不然我就不孝了。”然后环顾四周,在屋檐下柴垛上找到一根手腕粗的三米多长的木棒,含着泪咬着牙扛到天方面前,放在地上。然后自己躺在正芳刚才躺过的板凳上,屁股撅得老高。众人一看这阵势,面面相觑,叹世事沧桑,叹小孩懂事,即便是铁石心肠,也恨自己落井下石,恨自己盲目跟风。男人们恻隐之心略上心头,女人们眼眶暗含热泪,斗争之事,已忘了大半。瞬间,人们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大半。又过了一会儿,只剩下两个打手和天方了。紧接着,两个打手不见了,只剩下天方一人了。天方自觉尴尬无趣,也悄悄地溜了。
      风停了,雨住了,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山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那潜龙江的涛声雷鸣,不同往日。紫桥点上煤油灯,扶正芳站起来。正芳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了一圈,虽说有些疼痛,但只是皮肉之苦,却不伤筋动骨。然后母子俩又去扶汝卿。汝卿声音微弱,说道:“我头昏脑涨,天旋地转,全身无力。”紫桥忙细看起来,却见汝卿大汗淋漓,全身燥热,腿不停地抖动。母子俩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将汝卿扶进屋里。掀开被子,垫上两个枕头,扶汝卿侧卧躺下。正芳端了一碗糖开水让汝卿喝下,然后站在床旁,不停地抹眼泪。紫桥只得学着烧水做饭。舀了几瓢水,加入半碗米,然后点火。当米饭还半生不熟的时候,紫桥便盛到碗里,端到汝卿、正芳面前。汝卿、正芳看到紫桥那稚嫩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灰尘,又是爱又是怜又是疼,哪有心思吃饭。紫桥说道:“妈妈,爸爸已病倒了,您再病倒了,谁来照顾爸爸,谁来照顾我?家败了,父母没有了,我成了孤儿,我就是世上最惨的人了。”说罢,不停地抽泣。正芳一把把紫桥搂在怀里,说道:“桥儿长大了,懂事了,这饭妈妈得吃。”正芳端起碗筷,硬着头皮吃了大半碗饭。其间,汝卿不停地翻身,说梦话,并发着高烧。
      正芳看汝卿的病情越来越重,担心出什么问题,只得去请村医。正芳想让紫桥去,但孩子年龄实在太小,又黑灯瞎火的,放心不下,想自己去,又放心不下汝卿。正在左右为难时,听见有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天方的独生女鲁阿娇。打着手电筒,还未进门,阿娇说道:“李阿姨,您家的事我听说了。我爸爸召集人斗你们一家太狠了。我妈妈也觉得太不近人情了,气愤而走至今未归。我悄悄溜出来,代表我们家向您家赔不是了。”正芳把阿娇搂在怀里,泪如雨下,心想:“这孩子太懂事了,平时没有白疼。”阿娇又到汝卿身边,含泪轻声说道:“周伯伯,身体可好些了?我来代表我们家向您赔不是了。”汝卿睡得迷迷糊糊的,没有反应。紫桥过来说道:“爸爸发着高烧,妈妈正准备请医生呢。”阿娇说道:“阿姨今天心情身体都不好,且周伯伯一步也离不开您。就让我和紫桥去吧,我有手电筒,且离张医生家也不远。”正芳点头同意。可怜的两个孩子,在深更半夜,走在泥泞路上,请医生去了。正芳看着他们远去,既辛酸,又欣慰,不觉又落下泪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紫桥、阿娇回来了,医生却没请来。紫桥说道:“张医生家人说了,张医生今天一早到河对岸给人看病去了,河水陡涨,今夜可能回不来了。”正芳没有办法,只得叫紫桥送阿娇回家,自己给汝卿熬了姜汤喝下,用温开水给汝卿冷敷,体温略有下降。正芳又困又累又伤心,也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有不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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