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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瞎子和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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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终南山的岁月里,没有人间繁华的高阁楼台,却有清新脱俗的清秋小院,没有人间的亲友爱人,却有待我好,又不极好的师父大人。
游魂了许多时日,此地荒凉,黑白无常的鬼影都没有,别说是路过的大活人,以至于林青石那寒地彻彻底底的尸骨没人收拾,她便也就出不去这方圆百里,终日游荡。
这一日,天光正好,岁月如梭,林青石睡了一个长长久久的懒觉,隐约听见了人声,她一人在此孤独久了,对声音特别敏锐,竖着耳朵听去,隐隐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不过奇怪的是老是念一句“阿弥陀佛”。
终于适应了刺眼的阳光,看见那是个年轻的男子,清灰的衣衫老旧,却也还算是干净利索。
但是,他蹲在地上忙乎着什么?
悄然走进他,明知他看不见自己,但是林青石还是放轻了将脚步,他的头发很长很黑,遮掩了他大部分干净的面庞,目光柔和而专注,骨节分明的手掌将那具那变质的尸体埋于黑土下。
他是在埋葬她的尸骨,终于有人将她埋了,不知为何林青石为此高兴不起来,看着一点一滴在被黄土淹没的身体,自心底涌起一种无法言语的茫然。
林青石想,任谁亲眼看着自己被黄土掩埋心情都不会那么地愉快。
那人埋地很辛苦,他的额角冒着密密麻麻的细汗,鬓发已经湿透了,林青石忍不住去为她试搽,却让她认清了一个触碰不到他的事实。
她慌慌张张地逃回原来睡觉的树脚下,背对着那年轻的男子,让自己闭上眼,却还能回想起他满头黑发未遮住的半边脸庞,干净柔和,光是想想心里就有些忍不住发慌,那是自卑,她是孤魂野鬼,他看不见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这些沉重的东西堵在她的心口,难受地紧。
几许凉风吹过,将她从睡梦中吹醒,林青石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时辰,但是这一觉是林青石睡的最不好的一觉。她松开紧绷的眉,睁着眼看着天空的黑夜,点点星辰,不想动,也不想去想,目光散漫,就这样一直死死地躺下去,做一个活着的孤魂野鬼其实也挺好。
孤魂野鬼?
的确如此,如今阎王未来寻她,估计是阎王的生死簿上她阳寿未尽,她是无意替了那狐狸的死劫,所以是枉死的,只能游魂到寿命尽头。
可是,她的寿命有多长,她自己都不知道。
夜里的凉风徐徐吹来,静静的夜里,吹来几缕若有若无的书声,不由让人细细侧耳听去。
“布射僚丸,嵇琴阮啸。
恬笔伦纸,钓巧任钓。
释纷利俗,并皆佳妙。
毛施淑姿,工颦妍笑。
年矢每催,曦辉朗曜。
……”
读书声远在天边近在耳旁,郎朗乾坤里,嗓音干练,却又带着一缕
温润,隐约的磁性,听着舒畅,心情也如那书文一般轻快而豁达。
“年矢每催,曦辉朗曜!”
她轻轻地拾起书文中的其中一句,念叨着不放,意味深长“年矢每催,曦辉朗曜……曦辉朗曜……”
“青春易逝,岁月催人,那日月光辉却依旧璀璨,姑娘可是在叹息自己年岁,或者是命运坎坷,生命脆弱?”
林青石讶异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从远方走来,从黑夜里走出,步伐极为缓慢,似乎他在摸索这什么,寻找方向,也似乎在认真嗅探着什么?
“你……”
吐出一个字音后,林青石一时词穷,倒是那人他听得她的话音之后,不再徘徊,利索地朝着她的地方走来。
“姑娘可介意小生打搅到姑娘,只是姑娘念叨的那句书文小生颇有感触,想会与姑娘,可否打搅,若是打搅了,姑娘可以提出来。”
他悉悉索索走进林青石的身旁,也许是他眼睛不太好,手指不小心碰道了花的瓣叶,他如惧猛虎一般猛地缩回了手,连忙说道“姑娘莫怪,小生生来眼睛不太好,若是唐突了,姑娘绕着小生便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顺着林青石的身旁坐下来,他的动作很仔细,似是很害怕一不小心再唐突了她。
林青石说“你不用这么小心的,我……算了,总之我是不会介意的。”
其实她还想告诉他她是只野鬼,没有身体,他根本就碰不到她,他所不小心碰到的东西是花,不是她,只是,林青石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她想,说出来,应该会吓到他吧!
“你看不见?”
林青石问他。
林青石曾经听她师父说过,有些人的眼睛可以看见鬼魂,或者听见鬼魂的声音。他听得见她的话,倒是稀奇,可惜眼睛却瞎了,看不见她。
“嗯。”他点了点头,用没有焦距的瞳孔仰望着夜空,纤弱的睫毛颤动着,冷风一吹,顿了一顿,他继续说“我打小自娘胎里出来,眼睛就很不好,那时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一直到我六岁那年就我彻底看不见了。”
“噢,那你是怎么读书的?”
刚刚听见他连夜念书,就知道是个读书的,还背着书箱行囊赶路,猜大概还是去县里或者省里赶考来着,但,既然会读书,眼却又个是瞎的,那书是怎么读出来的?
他脸颊带着微笑,并不介意人提起他的眼睛,他说“我是背书,从小夫子就多念两遍,便让我背下来,日日坚持背书倒也养成了一个习惯,自然以后也记得牢靠。”
“背书?你的记忆好强悍哪,像我,睁着眼睛看书都像个瞎子。”我忍不住去看他那双明亮而又漂亮的眼睛,却没有神采,可惜了,却又有些艳羡,一时之间情绪百感交集“哪像你,就算眼睛看不见了,心里也比我们这些眼睛看得见的人要看的清明。”
“不不不,姑娘说笑了,小生就是闲来无事多背背书,看不见东西就想要从书中多了解一些,不至于一问三不知,哪有姑娘说得那般好。”
“嘿嘿,我认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要知道姑娘我一般不夸人,你可不要得寸进尺,我可不喜欢过于自谦的人,太过谦虚了,那叫虚伪。”
“虚伪?我,我很不好吗?”他紧张地问。
他问得那般小心翼翼,林青石也是犹豫了几番,终于凑合了一句还算合适的话“那样……别人怎么看我不知晓,总之,我觉得那样很不好。”
“姑娘说得有理,小生受教了。”
夜很凉,风还在轻轻地吹。
“对了,既然有缘在此相遇,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林青石,可否知公子你叫什么?”
“小生姓傅,名卿平。”
她尸骨得以安葬,本该立即回去终南山给师父一个交待,只是,林青石并没有回去终南山,而是跟着一个上京赶考的书生,因那葬了她的尸骨,她想要报答于他,所以一路跟上了书生。
不过那也只是林青石一开始的想法,但后来她喜欢和他说话的感觉,再后来,林青石觉着他性子很坦然,说话很有趣的,那样子的他,她竟然渐渐有些迷恋了。
这日春雨绵绵,她和傅卿平还在山野赶路,行在无人的小路上,林青石为他撑着油纸伞,同一伞下的感觉很美妙。
只有林青石和傅卿平的小路上本来很安静,哪知,深山中的片刻幽静被突兀传来的歌声打破。正值清晨时,且又下着蒙蒙细雨,歌声越来越嘹亮,白绿交错的晨雾中渐渐走出一头黄牛,牛背上骑着一个七八岁的垂髻孩童,一手甩着赶牛鞭,一手拿着酒葫芦。
远远闻着,一股芬芳的酒香扑鼻而来,酒香里夹杂着淡淡的杏花香,清香萦绕。
“阿平,有一个路过的牧童,不过,他手里的酒好香啊,还有一股杏花的味道,你闻到了吗?”
“嗯,闻到了,很香,这是杏花村的杏花酒,这里应该是有名的杏花村附近了吧,青石很想喝杏花酒吗?我们赶路的话应该很快就到杏花村了。”
“可是,那样会不会耽误赶考路程?”
“不会,我们要经过那里。”傅卿平嘴角上扬,弯弯的笑弧很好看。
“哦,这样啊,可是我不会喝酒啊,阿平可知我一杯就倒呢,我就是觉着那酒味带着杏花的香味很好闻的样子,不想贪杯。”
“呵呵,这杏花酒是不醉人的。”傅卿平笑答。
此时那牧童骑着黄牛走近他们,傅卿平当先上前问那牧童,“小童可是从杏花村里来。”
“正是。”
牧童应道。
“在下自南方清苑县进京赶考,路贵宝地,闻觉杏花酒香,便想着前往去贪图一杯,风寒露重时,也想寻个歇脚处。”
牧童将目光在阿平身上溜了几圈,总算是往后方的一条大路上指了一条小路,“诺,你一直往前走,前方有一个上坡和下坡,你顺着下坡走就可以到杏花村了。”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