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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贪婪与错过 一对年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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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10月上海淮海路
秋日的阳光很温和,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格外绚丽,金黄色的树叶,夹杂着点点绿色和咖啡色。玲琅满目的橱窗,散发着浓郁的摩登气息,这是老上海遗留下来的最美景致,九十年代的上海每天都经历着巨大的变化,男人们有了绅士情节,街上西装革履,皮鞋铮亮的人突然间多了起来,原本躲在深闺中害羞的女孩子们也开始穿起裙装,享受新时代的来临。
他是一个优雅的男人,今天出门前,他还刻意打扮了一番,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整洁的西裤配上一双深色的尖头皮鞋。在那个年代,真正会打扮的男人很少,他站在国泰电影院门口,双眼不时向一边张望着。他风度翩翩,路过的女孩子们都会不经意的多看他两眼。阳光下的他,就像海报里的电影明星。
“弗雷恩!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远处迫不及待飘来”他微笑着张开双臂,一个女孩扑在了他的怀中,“弗雷恩,对不起,家里有事,所以……来晚了。”
“没关系,瞳瞳,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哈哈是吗?要是我一直不来,你会在这儿一直等着我吗?”
“当然了,傻瓜。”
女孩紧紧抱住了那个男人,“你属于我的时间真的太少了!”她有些不甘,“她……没说什么吗?”
“这倒没有,孩子整天哭哭啼啼的,她是一步都不能离开,不会想那么多的。”
“恩,只要你没事就好,我们的电影几点开始?”女孩温柔的问。
“1点,还有两个小时呢!我们在附近随便转转吧!”
他拉着女孩的手,沿着繁华的淮海路走着,在路人眼里,这一定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可现实生活中,如此真实的美景实在是太少了。
她理应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可她想要的,并不是现在的生活。
“陈佳瞳是个不折不扣的笨女人”这是好友对她最贴切的形容。
3年前,大学毕业的陈佳瞳嫁给了一个皮具商人,那个男人很忙,甚至一半的时间都不在家,久而久之,陈佳瞳厌倦了这样寂寞无趣的生活,她开始质疑这段婚姻是否能给她想要的生活,她虽选择早早结婚,却仍然憧憬着结婚前那种干柴烈火的恋爱感觉,她总觉得人生还有许多重要的事等待自己去做。后来,她和丈夫的嫌隙越来越大,她受够了全职太太那种被动的、没有理想的卑微生活。直到1年前,她鼓起勇气走进了写字楼。要知道,那时候的大学生是多么让人钦佩,很多都支持佳瞳的选择,她在一家服装公司做文职,那段时间,她认识了一个叫费聆文的男人,也就是她现在的弗雷恩。
“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话在任何时候都适用,费聆文确实是个优秀的男人,工作上的智慧和细腻让陈佳瞳百般倾慕,他喜欢规避世俗的喧嚣,喜欢一个人看书,喜欢喝咖啡,在和陈佳瞳讨论工作时,他总是谨言慎行,咬文嚼字。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他的着装每天都低调而富有品位,也许,陈佳瞳爱上他是必然的,他喜欢这种谈吐优雅,从书里走出来的男人。
但那时的费聆文已经沉浸在将要要做爸爸的喜悦之中,每当在同事面前谈及他和妻子过去的种种浪漫,陈佳瞳总是在一旁沉默不语,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她什么都不会去做,除了偷偷喜欢他……
陈佳瞳喜欢喝黑咖啡,这样的习惯只因为弗雷恩。
“下个月就是你生日了,你想要什么?”费聆文驻足在路边一家蛋糕店的橱窗前,他打量了很久,那些弥漫的奶油香味的艺术品就像他身边的这个女人一样让他魂牵梦萦。
“我什么都不想要,没兴趣。”
“是吗?如果可以,那天我们可以去公园,然后共进晚餐。”他说话时虽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想好了各种向公司请假的理由。
“弗雷恩,那天陪我喝杯咖啡就行,哪怕只有十分钟……”
“瞳瞳,你对我提的任何要求我都不会拒绝,我都这么说了,难道你就不想好好利用吗?”
“哈哈,弗雷恩,我对你没有要求!”陈佳瞳玩笑地说道。
“看来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爱我。”费聆文显得有些失望,“你真是个小恶魔,现在是我离不开你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吧!”
“我可没那么厉害,你还不是得准时回家乖乖当好男人……”
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尴尬,陈佳瞳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到敏感的话题上来了,她的目光立刻从费聆文的脸上挪开。
两人沉默了几秒,费聆文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指了指东南面:“后面一条马路是我曾经的中学,不知道现在什么样了,陪我去看看好吗。”
“当然,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拒绝你。”陈佳瞳挽起了他的胳膊,气氛这才回暖,费聆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们从前面的老房子穿过去,很快的。”
他们走到一个石库门弄堂,费聆文特别喜欢那种房子,这来自于他儿时对外婆家的记忆,在同样石库门的房子里,他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直到九十年代初期,上海开始了大型的重建和开发,一部分人住进了新建的高楼,而这种满怀风情的的老房子也一天天在消失。其实上海人特别讲究“螺蛳壳里做道场”,即便住在再狭小的空间,日子也能过的有滋有味。
他今天特别怀旧,这里仿佛有着与众不同的吸引力,他紧紧握住陈佳瞳的手,回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如果时光能重新开始,或许他会做一些不一样的选择。
“前面能走吗!”陈佳瞳指了指弄堂深处。
费聆文往前面的拐角处望去,他隐约看到一个下陷的通道,此时他放慢了脚步,“像是地下室,这条弄堂可能不通!”他停下来,“我们往回走吧,从别的弄堂穿过去!”
“没关系,去看看吧”她拉了拉弗雷恩的衣角,“说不定能走呢?”陈佳瞳显得很有信心,他们虽然每天朝夕相处,但真正单独约会的时间很少,陈佳瞳喜欢这种幽静的甚至有些幽闭的地方,要不就是待在那种没有人认识他们的环境中,只有那样,她才觉得自己有资格走在弗雷恩的身边。
“好吧,去看看。”费聆文搂着她,一步一步向弄堂深处走去……
还没有走近拐角,一股清新的香味扑面而来。那确实不是一条通往后街的路,而是一排阶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阶梯,藤蔓爬满了两旁的石墙,下方弥漫开来的阵阵花香指引着他们驻足欣赏,虽然这是一条断头路。
“看!这花园太美了!”陈佳瞳激动的指着下面,双脚几乎跳起来,却冷不丁的踩上一颗小碎石,脚下一滑。
“慢点,小心台阶。”费聆文一把抓住她。
“真漂亮,弗雷恩,我想下去看看!”
“还是别去了,这是私人住宅,我们这样很没礼貌。”
“哎,真是可惜。”陈佳瞳撅起嘴,只要是弗雷恩的一声“命令”,她总是马上接受。
“欢迎光临,请问,两位是来喝咖啡的吗?”就在陈佳瞳准备放弃念头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手里拿着一大包东西,嘴里还喘着粗气,看的出来,那袋东西沉极了,她一脸愧疚,连忙向两人打招呼:“不好意思,今天进货回来晚了,我马上去开门。”
“咖啡?”陈佳瞳疑惑的看了下费聆文。这时,她又仔细的看了看楼下,刚才她的双眼全被开的一院子的鲜花迷住了,完全没注意花园一边还有一扇紧闭着的铁门。
“请问,您这下面是什么地方?”费聆文礼貌地问道。
“原来你们不是来店里的呀!”那女人有些失望,“是咖啡馆,我们家开的。”
“原来是咖啡馆!弗雷恩,我们去喝一杯吧!”还没等费聆文说话,陈佳瞳的好奇心又窜上来,其实她只想找个理由下去看看,不过既然是咖啡馆,能喝一杯也不错。
此时,那中年女人感觉生意来了,便迫不及待上前推荐,“我们家的咖啡很正宗的,还有新鲜的奶油蛋糕,来吧来吧,带这位漂亮的小姐来坐坐。”她看了看费聆文,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不会拒绝。
费聆文看了看表,虽然他很想先去后面那条街看学校,但时间还早,又是瞳瞳想留下来,他自然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今天的天气很好,秋日的阳光很温暖,他们的身姿在石阶上留下了一道道影子,中年女人打开了铁门上被栓了一圈又一圈的铁链,陈佳瞳则在一旁欣赏着这些美丽的花,她真是后悔没有带相机来,如果能合张影,一定美极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漂亮的雪纺衬衫,配上一条酒红色的百褶裙,还有一双摩登的黑色小皮鞋,她总是那么青春富有朝气,若不是她无名指上那枚金色戒指,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已经是个结了婚的女人……
“两位请进。”中年女人用力推开了两扇大门。
虽然还未营业,但是踏进大门的那一刻仍然能闻到空气中一股淡淡的咖啡豆香味。这家咖啡馆虽然很小,却是一家布置新潮的店,墙角一台彩色电视机,四周贴着精致的印花墙纸,进门左手处还有一个矮矮的五层书架,这让一向喜欢书的费聆文有了兴趣,他立刻走上前去看,书架上搁着大大小小几百本书,上层是中外名著,艺术评论,还有各种诗歌文集。中间的两排都是厚厚的杂志,再下排则是言情小说,看得出来,这些杂志和小说已经被翻阅过很多次了,很多书的书角都已经卷起,他蹲下身子,一直看到最下一排,这是最不起眼的一排,费聆文的膝盖几乎都要撑到地板上了。那里放了很多破旧的科学读物,这几本书对喜好古典文学的费聆文来说也许没太大兴趣,但他还是习惯性的一册册扫过,突然,有一本厚厚的,崭新的书夹杂在这排不起眼的古董中,费聆文把它抽出来,随便翻了几页。
他不想深入看书里的内容,他只是很好奇,他去过上海大大小小的咖啡馆,很少有人在咖啡馆放这些书。
“这些书都是您收藏的吗?”。费聆文问吧台的中年女人。
“是啊”
“您喜欢看这些?”费聆文的眼神特意朝向了书架的最下面一排。
“那些是我先生喜欢看的。”
“哦,原来是这样。”他点点头,“来,瞳瞳,那我们就坐这里吧。”
最后,他们就坐在里离书架最近的那个位置。中年女人随即递来了两张菜单。
“老规矩,我要黑咖啡”陈佳瞳并没有翻开菜单,因为每次去咖啡馆,她都点这个,黑咖啡是咖啡豆研磨后直接冲泡的,一般女孩子很少喝这种,但是费聆文觉得口感不错,所以陈佳瞳也就强迫自己慢慢习惯它的味道。
“谢谢,给我一杯意式浓缩吧。”
当费聆文把菜单还给中年女人的时候,那女人似乎有点意外,她也许想让费聆文再次确认一下,“意式浓缩?那可是很小一杯哦。”
“我知道,我就点这个,谢谢您。”
九十年代起,喝咖啡是一种时尚、体现品味的生活方式,但大多数人仍然喝不惯清咖啡的醇苦,那个时候,加糖加奶的咖啡特别受欢迎,而点这种意式浓缩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在这个小的可怜的咖啡馆里,一年里也难得只有路过的外国人才会享受这样一口意式浓缩。
“好的,请稍等。”中年女人接过菜单,他用一种类似钦佩的眼光看了看费聆文,在她眼里,喝这种咖啡的人都是很特别的。
而此时的费聆文紧紧握着陈佳瞳的双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深邃而富有期待,他有一肚子的情话想要对她倾吐,而眼前的这个漂亮女人也用一种恬淡幸福的微笑回馈于他。咖啡馆的气氛总是能煽动男女间炙热的爱情之火,每一杯咖啡好像都与浪漫的故事相通,他们是小资的,是有情调的,就算现在的甜蜜是一种贪婪,他们仍陶醉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中,他们无法抗拒彼此。
“如果我能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瞳瞳。”费聆文笑眯眯地说道。
“早一点?我很早就爱上你了,当我来公司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想我就爱上你了,只是你高姿态的眼里没有我罢了。”
“对不起,那时我真不知道。”
“哈哈,没关系,现在你不是和我一起在喝咖啡了嘛……”陈佳瞳也紧紧握住他的手,在她幸福的言语和表情中完全看的出来,她已经很满足了。
一会儿,中年女人端上两杯咖啡,托盘里还有两块精美的蛋糕。
“今天让两位在外面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你们是今天第一桌客人,这是本店自制的鲜奶蛋糕,若是不嫌弃,两位请品尝一下。”
“啊,这怎么好意思……您太客气了,谢谢谢谢。”费聆文很不好意思的接过它们,陈佳瞳也在一旁连声感谢。看那个女人如此友善,费聆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在您这里点意识浓缩的人很少吧!”
“几乎没有。”她停顿了下,“我先生曾经很喜欢喝这种咖啡。”
“是吗?那他现在不喝了?”陈佳瞳满脸好奇,又迫不及待地问下去。
“他出远门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哦,原来是这样,他工作要经常出差吗?”费聆文此时也多嘴了一句。
“不是,他是教书先生,最近出远门办事去了。”
陈佳瞳双手撑着脑袋,她细细打量着这个中年女子,单凭女人的直觉她就能断定,这个女人背后一定有故事。
“他曾经是淮东大学的老师。”
“哈哈,真巧,我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呢!”陈佳瞳终于等来了一个共同话题,她刚想再问下去,中年女人先开口了:“那真是太有缘了,两位一定要在我们咖啡馆里好好坐坐,我先去忙了,两位慢聊,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叫我。”说完,她转身离去,识相的把接下来的话题留给这对情侣。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飞逝,甜言蜜语的时光对于坠入爱河的人来说总像弹指之间。一个多小时一晃而过,陈佳瞳突然想起弗雷恩本想去看当年的学校,半路被自己拉到这里来喝咖啡,她开始坐不住了,“弗雷恩,我们走吧,还有时间,我也想看看你的学校……”
“好吧,你确定不想在这多坐一会了吗?”
“嗯,走吧,否则来不及看电影了。”
结账之后,两人便准备离去。
“这位先生……”她叫了一下费聆文,那亲切明亮的声音再次传来。
“您好,什么事?”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您会选择这位小姐吗?”
费聆文一下子被问懵了,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问他如此敏感的问题。这家咖啡馆很小,即便窃窃私语也很容易被听见,也许那个聪明的女人从他们的言语中发现了那层不同寻常的关系。
陈佳瞳在一边默不做声,她知道这个男人当下是爱她的,也许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但是她不想听这些。
“这个……没有如果。”陈佳瞳先开口了,“走吧弗雷恩,我们要抓紧了。”
“希望有缘再见。”那女人笑盈盈的打开了咖啡馆大门,连连致谢点头,目送着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出咖啡馆。
“欢迎下次再来。”
“哦,这儿真美,就像人间天堂。”还是陈佳瞳打破了小小的尴尬,她站在这个地下小花园的正中央,闭上双眼,深深呼吸,享受着环绕在身体四周的芳香。接着,她又挽起弗雷恩的手臂,她想到了外国电影里那些浪漫的镜头,女主角和心爱的人并肩走上幸福的阶梯,她幻想着眼前的石阶是他们的红毯,周围播撒着羡慕和鲜花,哪怕只有十几米的路,她都愿意走一辈子。
“呀!”只听见一声,陈佳瞳的脚下又被绊了一下,这次是石阶。
“小心点瞳瞳。”费聆文又抓住了她,“亲爱的,你想什么呢?看着脚下啊……”
“看来它舍不得我们走。”陈佳瞳依然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
现在是十二点多,外面的天气依然晴好。也许室内坐久了,当阳光撒在脸上的时候,费聆文觉得睁不开眼,他站在石阶中间,回头望了望咖啡馆,突然觉得那里阴森森的,也许是最后的那句话打破了他对这里的好印象。院子里的花晒不到太阳,却能够开得异常繁盛。
他们走到石梯口,眼前的景观有点不可思议。
陈佳瞳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得了幻觉。曾经有那么黑暗的几秒钟,她觉得眼前飞过无数的画面,就像放电影一样,但那些画面的速度很快,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费聆文已经坐在了地上,刚才他也觉得天旋地转……一直没缓过神来。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一个老伯帮忙扶起了费聆文,“先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他的手在太阳穴上反复搓揉,直到确定自己头脑还清醒。他下意识搀了一下身边的陈佳瞳,看到她安然无恙,这才定下心来。陈佳瞳则在一旁担心得快哭出来了,她是多害怕弗雷恩离开自己。费聆文拍了拍身后的尘土,他向四周看了一下,原本悠闲的周末好像一下变得忙忙碌碌的,安静的小弄堂也变得熙熙攘攘。
“这和来时的样子很不一样。”费聆文察觉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穿着异样的路人异样地看着他们,透过两三层高的石库门房子还能望见不远处几栋拔地而起的高楼,他从小在上海长大,根本就没有看到过这些。就连脚下的地也比来时平坦了许多。
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子从她们面前走过,她穿着一条短裙,那是一条短的不能再短的裙子,陈佳瞳看着有点不好意思,她长长的卷发很漂亮,那双金色的高跟鞋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了。她走过陈佳瞳身边时,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也许是觉得这个女人穿着太土。她微微抬起下巴,自信满满地走了过去。
费聆文抓起陈佳瞳的手向大马路走去,边上有一户人家开着门,费聆文不经意的看了看里面,那屋子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稀奇,虽然他也是个与时俱进的人。
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们在弄堂口足足站了十分钟,他们先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周遭,接着倒吸一口冷气,直到对方向自己证实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
费聆文上前拦住了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人,他询问了很久,那路人的表情就和费聆文一样,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不可思议,简直就是坐过山车。
“2011年……瞳瞳,你听见没?他一直都说现在是2011年,我们居然到2011年了。”
“弗雷恩,我还是不相信。”陈佳瞳在一旁一个劲的摇头,她很焦急的看着路上的车,此时虽然有弗雷恩在身边,但其他的一切都令她惶恐不安,她想立刻回家……
“瞳瞳,别害怕,我先送你回去。”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先生,麻烦往茂泰路。”
地面一路上升,他们穿行在无数钢筋围墙之中,高架两边的景色犹如怪物一般。熟悉与陌生的景致在他们眼前错综交叠,除了害怕,他们更多是对眼前这个城市的惊叹。
“到了。”司机停在一个豪华的小区门口。要不是看到路牌,陈佳瞳恐怕不会相信这是自己的家门前的路。费聆文掏出了一叠旧版的人民币,交涉了很久以后,司机才无奈地收下了。
这里已经彻底改头换面,原来的5层楼房不翼而飞,眼前的是一块硕大的草地,还有一个巨型喷水池,不远处才是几栋很高的大楼。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陈佳瞳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显然她已无法回到那时的家,甚至不确定她的先生是否住在这里。
“我陪你一栋栋问问吧!也许他没有搬走。”费聆文安慰着身边那个无助的女子,她就像是一个被丢弃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现在的费聆文虽也是焦虑万分,但还是想先把瞳瞳安全送回家,幸好这里的每栋楼都有门卫,他们最后还是找到了线索。
“您说的是乔老板啊?今早我看见他带着太太和儿子开车出去了……”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告诉他们。
“什么?太……太太?儿子?”陈佳瞳不敢相信。
“是的,因为他们不在,我不方便把楼层告诉您,但是您可以留下手机,等他回来我可替您转告他……”
“不用了,我等等吧。”陈佳瞳没有手机,此时她除了等待别无选择。她看到了一旁心神不宁的弗雷恩,她知道他担心妻子和孩子,便催他赶快回家,虽然自己的身边现在很需要人陪伴。
“瞳瞳,你别怕。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今天晚上我会回来找你的,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即使你一切安好,也亲口告诉我一声。”这是费聆文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他便飞奔出去。陈佳瞳默默地坐在大楼前的花坛边,她确实等了一个下午,看到来来往往的汽车,她突然觉得自己也许是失忆了,她用力想着乔治的模样,她的眼睛总是不放过身边的每一个人。
5点,进进出出的人多了起来。安静的大楼好像一下子热闹了许多。保安似乎和这里的每个人都很熟,大楼里总是不断听到他热情的招呼声。“乔老板,您回来啦!”保安高亢的一声让陈佳瞳一下兴奋起来,她立刻回过头去……
那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套休闲装,体形有点发福,手里还拿了一副球拍,陈佳瞳一眼便认出这是她的丈夫,他老得如此之快,和几天前简直判若两人,但眉眼间的笑容就是记忆里那个爱她的男人。她知道现在已不是当年,她甚至有些害怕会不会有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女人陪在他身边。
“乔老板,下午有位小姐找您!”
陈佳瞳刚想上前叫他,一个小男孩突然从身后跑来抱住了那个男人,陈佳瞳一下子躲到花坛后面。随后,一个年龄与他丈夫相仿的女人走过来,“车停好了,我们上去吧。”这个中年女人打扮的很时髦,但一脸严肃,看上去很不好亲近,丈夫却笑眯眯地搂着她,陈佳瞳猜想那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因为刚才那孩子叫了他爸爸。
“是吗?她没有留名字吗?”男人好奇的问。
“没有,她说就在这儿等您,但是我已经好一会没看见她了……”
男人向四周望了望,又快速走到大楼门口,陈佳瞳往里躲了两步,男人见没什么熟人,便和保安说道:“如果有人再找我,请给我打电话。”于是,他带着女人和孩子一起进了电梯。
陈佳瞳躲在黑暗处莫不做声,她想上前找他,却没有勇气,她不明白为什么转眼之间错过了那么多事,她的家没有了,爱他的男人成了别人的丈夫,莫名其妙过了十六年,即使自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他又岂能相信她的解释……还有,那个女人,这真的是她的妻子吗?如果是,她一定不会接受的。想到这里,陈佳瞳似乎已经绝望了。她除了哭泣,只能不断用指尖抹去淌在脸颊的泪水。她在脑海里罗列了无数相遇后的结局,但每一种都是可怕的,除非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那只是一场噩梦。
现在的丈夫拥有了完整幸福的家庭,这貌似是这个世界的现实,陈佳瞳即痛苦又不甘心。自从弗雷恩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开始学着欺骗,其实,人一旦撒了谎,接着就不得不用无数的谎言去圆第一个谎,直到自己骗了自己,虽然现在弗雷恩占满了她的心,但她的心里仍然认定对丈夫是有感情的,现在她后悔为什么不是自己陪伴在他身边,为什么就一杯咖啡的时间带走了她所有的幸福,自己还未做任何选择,却已经失去了所有。此时的陈佳瞳已经在黑暗处双手颤抖泪如雨下。
另一边,费聆文也焦急地向家里赶去,只可惜,当年市中心的房子已经整片拆除建成了商业中心。一翻询问后,他才知道当年这里的住户已经全部搬到了奉贤区。无奈之下,他只能先赶往北京西路的老房子,那里是他父母的家。
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的双眸已经模糊,衣着也显得很朴素,透过最后一道铁门,她一眼认出了门口站着的人,当然,费聆文也认出了这个转眼间老了近二十年的母亲。“聆文,真的是你吗?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她的情绪开始失控,还没来得及打开铁门,她就已经哭成了个泪人。“老头子,聆文回来了,他没有死,他回家了。”老父亲赶忙从里屋走出来,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们抱成了一团,其实费聆文上周才去看望过他们,但是对两位老人家而言,他好像离开了一个世纪……
他们沉静在儿子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根本没有在意费聆文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许在他们眼里,儿子就应该是那个时候的样子。“你这些年都到哪里去了?”老父亲情绪平静后开始发问。费聆文知道这很难解释得通,但事实确实如此,他只能将今天遇到的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两位老人显然有些不敢相信,但是看到儿子的容貌依然没有改变,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们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晓言和敏敏怎么样了?”这是费聆文最关心的事。
“自从你失踪后,晓言四处求人打听,警察找了3个月都没有线索,一次次从希望到绝望……”说到这里,他们叹了口气,“那时侯敏敏刚出生,晓言一个人带得很辛苦,最后实在没办法,才把敏敏抱到娘家,然后和我们一同找你……”
“那现在她们过的好吗?她们在哪里?”费聆文焦急地问。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再不好也得过下去,聆文,晓言五年前结婚了……”母亲显得有些尴尬,“我和你爸爸看到她一个人过得辛苦,才劝她的……”费聆文低着头,也不说话。
“她一开始不愿意,但是一切都为了女儿,敏敏总得有个完整的家。”
老父亲走到床头柜,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费聆文翻开它,里面记录着他女儿成长的点点滴滴……女儿出生后,费聆文几乎都没有时间好好抱过她,现在,她从一个襁褓中的小家伙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且仅用了一个下午的时光……他知道自己错过了女儿最重要的成长过程,更不知道女儿是否还认得他……那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和自己长得很像,高高的鼻梁,一双充满故事的眼睛,相片里的她笑的多么开心。费聆文翻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无言以对。
“她和一个工程师结婚了,是你大伯介绍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晓言每个月都会带着敏敏一起来看我们,那个男人也会来,他是个好人。”
“哦。”费聆文很不情愿地迎合了一句。
“聆文,现在回来了就好啊。”母亲的表情与刚才相比显然轻松了很多。但是费聆文始终坐立不安。他在家待了一个下午,刚才又把这些怪事发生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其中包括了和陈佳瞳相爱的事实,现在,他只想找到一个回到过去的方法。
晚饭前,他和父母又进行了一次长谈,他不知道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是他必须和陈佳瞳一起把事情弄明白,也许哪一次离开,又是没有期限的告别。
父母似乎比他想象中坚强很多,母亲听闻了那些事,自然不再追究儿子当年欺骗晓言和其他女孩约会,她从大橱的柜子里拿出一叠厚厚的人民币交到儿子手中,父亲趁百货公司还没有打烊,立刻买了一部新手机。最后,他们吃了离别16年之后的第一顿晚餐。出门前,父亲反复叮嘱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如果有困难,就把那个小姑娘带回来,我们一起解决问题。”这是他出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现在的他,只想快点回去找瞳瞳,不是因为此时有多么想她,而是他知道,陈佳瞳和自己一样,正需要彼此。
出租车一路向茂泰路驶去。“今天真是见鬼了!”费聆文的拳头狠狠地朝座椅打去。“2011年……”他的双眼紧紧盯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依然那么陌生。一路上,他有过很多的猜想:也许瞳瞳和丈夫团聚了、也许她的丈夫早已离他而去、也许她还坐在花坛边等着自己……费聆文当然希望陈佳瞳一切安好,但又害怕瞳瞳现在就抛弃自己,他现在很需要她。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了车,他放慢了脚步。黑暗中,他再次回到了和陈佳瞳分别的地方。
“弗雷恩……”那是瞳瞳的声音,她一头窜进费聆文的怀里,泪如雨下,费聆文什么也没有说,他能够理解瞳瞳哭泣的原因,他庆幸自己还能看到她,抱着面前这个可怜的女人,费聆文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在陌生的大街上,除了彼此,他们不知道该去找谁。又过了很久,他们聊起了下午发生的事。
“瞳瞳,你今天早上过来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或者发生过奇怪的事?”
“没有弗雷恩,那时我一心只想见到你,我没有注意身边发生过什么……除了送我来的出租车司机,我只和咖啡馆的老板娘说过话……”陈佳瞳一边说,一边艰难地回忆着早晨发生的事。
“咖啡馆……我刚才就觉得问题在咖啡馆。”费聆文沉默了一会,“上楼的时候,我的感觉很不好,我的胸口很痛,有一刻眼前一片模糊,瞳瞳,记不记得我跌倒了,然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噢……是吗?从那时开始就不一样了?”陈佳瞳似乎还有些后知后觉。突然间,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弗雷恩,你记不记我们临走时那个女人说的话?”
“当然记得,现在想想很蹊跷。瞳瞳,我想我们应该回去问问,我肯定她知道些什么……”费聆文有些按耐不住,而陈佳瞳似乎对接下来该做的事很彷徨,晚上气温骤降,她单薄的肩膀不停的打颤。费聆文给她披上了风衣,他看了看周围,路人渐渐少了,“真是对不起,瞳瞳,让你陪我这么久,我都忘了该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让你休息,现在去人家也打烊了,明天我们再讨论吧。”
最后,他看准了一家不错的酒店让陈佳瞳住下,并答应她明天一早来找她。把一切安顿好之后,他再次回到父母家。
那晚,陈佳瞳已是心力交瘁,下午的场景她还历历在目:一个挽着自己的丈夫的女人,一叫他爸爸的孩子,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幸福家庭……她取下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当年那位乔先生就是用它来向陈佳瞳求婚的,而现在,陈佳瞳只能把它攥在手心里,紧紧地捏着,炙热的眼泪足以熔化手中这枚纯金的爱情信物。她承认她是爱弗雷恩的,但是弗雷恩从来都不属于他,她也相信自己对丈夫是有感情的,但是现在的他更不属于自己……
“弗雷恩,也许是老天在惩罚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