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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念与惊变 ...

  •   1979年6月上海淮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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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什么年代,淮海路的地段优势永远都在,穿过条条繁华的街区,总能找到一小块闹中取静的私密空间,这里的人们仿佛都有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随便走进一个弄堂,都能感受到浓郁的老上海情调,连一花一木都能让人流连忘返,弄堂外的激流勇进和弄堂里的闲雅宁静,总让人有“恍如隔世”的奇妙之感。
      他们闲走在这条东方香榭丽舍大街上,今天是分别30年后的再次相聚。
      “老陆,这一路走来瞅不见几家茶馆,除了刚才那家客满的,你看,要不前面随便找家咖啡厅坐坐吧?”
      “哈哈哈,好啊!”另一位老人接过话来,“我也怕你外面待久了,洋气了,喝不惯我们这儿的茶叶了。”
      “你看你这话说的,真是一点都没变呐,我生怕你带我逛了这么久的马路累着了,想找个地儿休息休息,跟你好好叙叙旧嘛!”老人乐呵呵的说道。
      “再往前走几步吧,我知道那里有家地下咖啡厅,就在前面右拐的弄堂里,人不多,但环境很好,很幽静,就去那儿吧。”
      “好啊。”
      说罢,两人慢悠悠的往淮海路边上的一条很小的弄堂走去。
      这是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金士梁30年前跟家人移民到法国,如今回国探亲的他,虽是一位65岁的老人,然而在他乌黑的鬓角和眉眼间似乎找不到太多岁月的影子,个儿虽然不高,但一身黑色西装显得精神十足,铮亮的皮鞋、一顶礼帽,洁白的衬衫,领口还系着一个别致的领结,漫步在这条优越了一百多年的大马路上,更是显得从容和谐,就连两旁高高的法国梧桐也如弓腰行礼的绅士一般,瞻仰着这位优雅归来的老者。
      另一位老人是陆岷,3年前,他还是《海上周报》的总编,生于一个文人家庭,自幼便接受传统教育,毕业后来到上海,从默默无名的小记者干起,一忙就是40余年,如今退休在家,除了读书看报,就是和老伴儿一起照顾孙子,刚退下来那会儿,他整日里都很沮丧,连话也变少了。幸好素日里还有三两老友陪他去茶楼说说话,这才让他渐渐释然。
      这次老金突然回国,陆岷颇感意外,没想到30年过去了,金士梁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回国的第二周,他就找人四处打听陆岷的住所,这点陆岷很是感动。
      出门前,陆岷特意从壁橱里拿出了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这是他最钟爱的一套行头了,过去只有采访某些大人物或是参加重要活动时,他才会拿出来穿。他和金士梁儿时一起在宁波的大院里长大,金家祖上传下的“金隆米行”在江浙一带曾名噪一时,无人不晓,虽谈不上富甲一方,但家底殷实,比下有余。22岁那年,金士梁和妻子一同来到上海拓展家业,这才与陆岷再次重逢。金士梁虽是商人,却喜好读书,信奉耕读传家,平时也不挥霍,在许多社会问题上非常有见地,这和当时的陆岷很谈得来。新中国成立后,他通过各种关系,携父母妻儿移民到了法国,从此二人也失去了联系。
      “这几十年,上海的变化真是太大了,尤其是最近这十年,真是过的五味杂陈唷。”说到这,老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仿佛有一肚子的话想倾吐。
      “我知道,这些年虽然在外面,但是国内发生的一切我都好像跟着一起经历似的,老家的亲戚也是一波三折……”
      “到了,就是这儿”陆岷突然打断了金士梁的话。此时,一排宽敞的石阶出现在眼前。站在石阶口便能看到下面的景致,那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花园,紫藤、杜鹃、还有月季不时飘来阵阵花香,地方不大,也就二十来个平米,边上就是老式洋房了,楼上2层,地下1层,其实那里原本就是老洋房的地下室,经过装修后,颇有西餐厅的味道,精致的木门敞开着,不时还飘来一股浓郁的咖啡香……
      “绮点咖啡厅。”金士梁眼前一亮,“这地方真不错!”
      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走下去,头顶顿时吹过阵阵微风,金士梁扶了扶头顶的帽子,仿佛一股神秘的气流把他引向这里,这多年后的重聚令两人都格外激动,平日里腿脚不好的老陆今天竟走的特别轻松。
      “欢迎光临!”一个30多岁的女人热情地迎上来,“这边请这边请”,她的笑容既平静又亲切,立刻把他们带到木门内一个靠近墙边的位置,这是一个身形娇弱的女子,清爽的马尾辫,一套深蓝色的布艺衫,宽松的阔腿裤,一块干净的围兜系在腰间,在那个年代,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衣服,女人只要有整洁的仪表和纯粹的笑容,就能显得特别美丽。
      很快的,她把酒水单递到2位老人手中,“老先生,想喝点什么?我们这儿有咖啡,蛋糕,还有现做的松饼。”
      “2杯咖啡就行,谢谢。”
      “好的,请稍等。”女人接过酒水单,向吧台走去。
      这家咖啡厅在地下一层,阳光只能照到外面的半截楼梯,就连院子里种的花花草草都晒不到,但店里却出奇的亮堂,地方虽然小,只能放置5张桌子,布置却很温馨,也很幽静,今天的客人很少,这也难怪,今天是周二,又是下午1点半,喜欢喝咖啡的人此时都在工作吧,上海向来是个快节奏的地方,淮海路这片宝地,不是大大小小的百货公司,就是各大银行、领事馆、办事处,还有数不清的机关单位。除了阔太太,根本没有那么多闲人在这个时候出来喝咖啡,而且又是个这么不起眼的地下小店。
      “老金,你别看淮海路上这么多漂亮的房子,背后可都有一段曲折跌宕的故事,当年能住在这里的人,个个都是社会精英,时代先驱啊。”陆岷自豪地说到。
      咖啡馆只一个服务员,吧台离他们的座位至多四五米,女人一边煮着咖啡,不经意间又会心一笑,也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淮海路这种寸土寸金的房子,还真不是个能说悄悄话的地方。
      “能够住上这里的房子,哪个出门不神气?”说到这里,老陆向吧台善意地望了一眼,那女人也是显得得意洋洋,心情颇好。
      “这里真是漂亮,原来你也不是那么老古董,这地方你经常来?”金士梁好奇的问。
      “也不是,只是这里的很多故事我都略知一二,我可是这条马路四十年变化的见证者,”老陆的话匣子好像一下子被打开了,“就拿这里说吧,你别看这地方不起眼,这栋房子当年也是有故事的”。
      “哦,是吗?这里当年住的谁啊?”
      “一个大学教授”
      此时,吧台的女人好奇的抬起头来,兴许是说到她感兴趣的话题上了,便也竖起耳朵继续听着。
      “事情要从十年前那场革命说起了,有一天,我的一个学生拿来一条新闻,说是淮东大学物理系的教授华涪失踪了,后来,□□几次上门,就连警察局都派人找了,还是查不到什么……”
      “你说的这个华教授就是这栋房子过去的主人?”金士梁迫不及待追问到。
      “没错。”
      “那后来呢?人找到没?”
      “后来那条新闻被当时的总编压下去了,所以一直没有再报道过……”
      “压下去了?是不是在他家搜到过什么?”

      此时,吧台的女人走过来,她小心翼翼的把两杯咖啡端到他们面前,然后又拿上来一个方糖罐。那浓浓的咖啡香让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顿时温和了许多。金士梁熟练地夹起一颗方糖放进咖啡里,又拿起一边的咖啡匙拌了起来,这是一个木头小勺,勺柄上雕了几朵别致的花卉,看的出来,这里的老板很花心思。

      “当然有”,陆岷接着说了下去,“那些人文典籍诗歌名著的,早就被没收了,不过□□最后走的那天,据说又搜到一本厉害的书。”
      “什么书?”
      “好象是《相对论》的中文译本”陆岷此时放低了声线。
      “爱因斯坦?”
      “是的,那时候简直是荒谬至极,爱因斯坦成了本世纪以来自然科学领域中最大的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全国各地都在批评他,怎会允许看这样的书。”
      “真是可惜,不过你说的那位华教授是物理老师,有这样的书也不稀奇啊!”
      “那个时候,好事从来轮不到,坏事就首当其冲找上你,我们这些当记者的,一不小心就被冠于“宣扬封建名利思想”,然后连同身边的人一起被批斗,又何况当时的一个臭老九呢?”说到这里,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总之,说打倒谁就打倒谁!”
      “那最后找到华教授了吗?”金士梁问。
      “这就不知道了,那时侯死了那么多文人雅士,没有那么多人关心他。”
      “哦,那你之后的工作还真是不容易啊!对了,你家人都还好吗?”
      说到这里,老陆的眉头才舒展开来,这些年因为工作的原因,让这个60多岁的老伯略显疲态,虽然年纪上比金士梁还小了两岁,但是两鬓已经泛白,腿脚也不好,再加上年轻时抽烟喝酒,整天应酬,肚腩也渐渐大了。

      两人就一直聊着,时间转瞬即逝, 2个半个小时过去了,金士梁杯里的咖啡早已饮尽,而陆岷的还剩下一大半。看来他是不喜欢喝这个,金士梁有些不好意思,老陆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习惯每过一段时间就看看手表,因为他知道,再过一会就要去幼儿园接小孙子了,这是他每天最重要的任务,每次只要迟到一小会,小孙子就会到奶奶那里去告状。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金士梁马上说到,随即,他手一挥,向吧台示意了一下,“同志,麻烦买单。”
      “好的”那女人拿着单子再次走来,“一共4块,谢谢。”在两人客套了一番后,陆岷付了钱,便起身准备回去了。
      “请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他们缓缓走到门口,来时还有半截阳光的石阶已经变的昏暗了。一阵风从上面吹来,原本暖意浓浓的六月一下变的凉飕飕的。“今天天暗的可真早”老金说。他看到陆岷一副着急的样子,其实时间还绰绰有余,但这时候的天似乎是暗早了。他戴上帽子,和老陆并肩向石梯上面走去。
      天色昏暗,那几十格阶梯看着似乎变得很长,金士梁刚走了几格便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突然间,他感到一阵眩晕,好象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的胸口,石阶很宽,大约有四米,两旁没有扶手,只有高高的石墙,他不时的向石墙边靠去,一手扶者老陆的胳膊,一手扶着墙,他身体硬朗的很,在巴黎生活的三十年每天都过的很有规律,别说是大病了,就算感冒发热也是很少的。还没走到石梯中间,他便觉得全身发麻,眼前一片漆黑,甚至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一瞬间,好像失去了意识……
      “你怎么了?”边上的老陆一把抓住他,要不是他反应快,金士梁恐怕就摔下楼梯去了。
      “老金你怎么了,要不要紧?”看到身旁的老金突然间站不稳,陆岷有些害怕,立刻扶住他的肩膀。
      “慢点慢点,不急”陆岷有些无奈,“先在这儿坐坐吧,是不是刚才里面里坐久了,空气不太好。”他边说边扶着一旁的老金就地坐下来。此时他们才走了石阶的一半,路面就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站在这里已经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了,不过令陆岷有些费解的是,下午四点多的天色竟像晚上七八点一样昏暗。咖啡厅的服务员此时正在里面,并没有看到他们。
      “我下去给你拿杯水吧。”陆岷焦急地说。
      “不用,没什么事。”
      “你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不用,最近睡眠不好,可能时差还没倒过来,人有点累吧!”金士梁深深的喘了口气,“刚才我就觉得一阵头晕,现在好了。”
      “老金,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可要当心了,你说你在国外很少去医院,我觉得吧,平时必要检查还是要去的,你看你,真是把我吓坏了。”
      “没事,我们走吧!”
      在石阶上坐了一小会,陆岷便扶着金士梁预备起身。“今天可真是奇怪呐,平时我的脚一直不太好,一走楼梯就酸胀,今天倒一点没什么,好像还比平时轻松了……”陆岷自言自语说着,这种感觉真是怪极了,恨不得一步跨三格,好像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似的。
      一格,一格,一格……这几十格楼梯,在金士梁脚下显得特别漫长。他们搀扶着,终于走上到了地面。
      “咦?这太阳都下山了。”陆岷疑惑的说道,他似乎比刚才更着急了,他看了看表,四点二十,没错啊!难道要下雨了?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都冒出来了。
      “我们快走吧,你还要接你孙子去呢。”金士梁说。
      “噌噌噌……”弄堂内的一排路灯亮了起来,两人吓了一跳,周遭的环境一下变得明亮通透了,“没想到这还有这么漂亮的路灯,和巴黎的真像”,金士梁显得有些惊喜,“刚才还没注意呢!”
      陆岷看了下周围的房子,似乎多了很多架子,好几幢崭新的小洋楼比来时破旧了不少,再回头看看咖啡厅那栋房子,真是奇怪,怎么外墙被刷成白色了?刚才不是砖红色的么。
      就在此时,两三个孩子从弄堂口走进来,他们穿着略显奇怪的红色运动衫,哼着小曲,那调子很怪,身后背着个大书包,手里的篮球不停地转着,其中一个孩子的耳朵上还套了对奇怪的东西,一个扁扁的小东西在手中不停的摆弄着。路过咖啡厅门口时,他们看了看两位老人,老人更是觉得奇怪,不停打量着这群孩子,老陆在上海这么多年,除了洋人,很少有看到中国人穿得这样大红大绿的,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买什么都一个颜色,还得凭票子。“也许是这里的有钱人家的西洋玩意儿吧。”老陆想。
      突然间,老陆的余光似乎又抓到了什么,他下意识的望了一下,又一个年轻人从他眼前穿过,这一看可把他吓坏了,那是一个顶着金黄色头发的“怪人”,上身着套了一件长到膝盖的衣服,下面是一条蓝色裤子,裤子全是皱巴巴的,还破了几个大洞。陆岷和金士梁同时后退了一步,年轻人走到离他们不远的拐角处,打开角落的一辆自行车,瞬间飞奔出去,两个老人还没反应过来,那“怪人”就消失在前头的弄堂口。
      “老金,这里的人很奇怪啊。”
      “是啊。”金士梁有点好奇,同时往弄堂的另一边走去。
      “快来看!老陆”金士梁大喊了一声,只见他站在一个四五米远的大牌子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那是一排报纸,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板。“5月11日,法国电影节开幕……这个……”上面隐约几个字让金士梁很是疑惑,“国内居然有报道这样的事情,可时间好像不太对啊!”正当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陆岷走了过来,天色灰暗,四周虽然敞着路灯,仍然很难看清上面的字,陆岷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跑了一辈子新闻,总有高人一等的洞察力,他一眼就看到报纸上一个硕大的标题,一个令他瞠目结舌的数字——2011年
      “2011年?现在不是79年吗?”陆岷指了指报纸,身边的金士梁立刻把头凑过来,“这哪里是2011年,弄错了吧!”
      “快走吧老金,我觉得不太对劲。”陆岷环顾了下四周,他的直觉总是很灵验,甚至觉得这弄堂都比来时宽了许多,在路灯的照射下,他能看到远处停了好几辆汽车,虽然他不会走近去看,却能肯定这车很不一样。
      “走吧,我得赶快去接孙子咯。”他显得很不安,“老金啊,刚才你身体不舒服,也该早点回去了。”
      “是啊,不看了,快走吧。”金士梁立刻接过他的话。两人转身向30多米外的弄堂口走去。
      “隆隆隆隆……”一阵阵低沉的声音从他们的耳边袭来,前方似乎有一股万马奔腾的景象,不时又传来汽车喇叭那种尖锐刺耳的响声。刚才只顾着在弄堂里看西洋镜,两人浑然没有留意到这些奇怪的声音也和平时大不一样。
      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两人加紧脚步向外走去,陆岷今天仍走得特别顺畅,每一步都轻盈如飞,边上的金士梁甚至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了。
      瞬间,一道道耀眼的强光映入眼帘,走到马路边,金士梁和陆岷顿时愣住了。眼前的一片景色简直令他们触目惊心——灯红酒绿的大街,川流不息的车辆,各种造型惊奇却又高的惊悚的大楼,甚至大楼上的每一道光都在流动。他们不敢相信自己是站在淮海路上,即便在巴黎生活了那么多年的金士梁,也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景致。
      “这……这是什么地方?”陆岷惊恐道。
      “不知道啊,我们不是在淮海路吗?怎么……?”目睹这眼前的这一切时,两个人都吓得回不过神来。
      西面一辆汽车飞驰过来,“嘀嘀嘀”的尖锐声让他们倒退了好几步,虽然他们站在足够安全的地方,但烁亮的车前灯闪得两人顿时睁不开眼睛,金士梁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了之前春意萌萌的树木香,此时,他的鼻腔里只剩一股浓浓的汽油味。
      “这个……是汽车吗?”他们吃惊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无数的路人从他们面前走过,有些人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陆岷,陆岷自己也知道,他们看自己的眼光就和刚才他在弄堂里看“怪人”的眼光是一样的。原本马路对面有一路公交车就能直接回家,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除了炫眼的亮光和各种刺耳的声音,就只剩下无数“奇怪的人”了,他完全看不到回家的路。
      正当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去询问一下情况时,金士梁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他,他回头一看,是一个年轻得女孩子。
      “不好意思老先生,请问淮海路百盛怎么走?”
      “百盛?”金士梁看了看身边的陆岷,陆岷摇了摇头,这地方他闻所未闻,甚至不敢确定自己还在淮海路上,现在的他完全被眼前的一切吓坏了。
      “没关系,谢谢”女孩子微笑着准备离开。
      “等一等姑娘!”金士梁突然叫住了她,“请问……现在几点了?”
      女孩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发亮的小玩意,和刚才弄堂里小男孩手里的差不多,她看了看,“八点三十分。”
      “八点三十分?糟了……难道手表走慢了?”陆岷猛的回过神来。
      “难道我们在咖啡厅坐了7个小时?不对啊。”他们焦急的往前面的十字路口走去。
      路口,一个中年男人正拿着小旗子,应该是在维持秩序,陆岷快步上前问道:“同志,请问宁太路怎么去?”
      中年男人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直指马路对面一个通道说:“前面下去坐地铁,直接到!”
      “地铁?”陆岷完全不知道那个男人在说什么,“什么是地铁?”
      此时,那个中年男人才回过头来看看他,“就是地铁啊!”
      “上海也有地铁吗?”金士梁显得比陆岷更吃惊。
      “怎么没有啊,95年就有了,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95年?”两人顿时懵了,“95年就有了,现在不是79年吗?”金士梁一把抓住中年男人。那男人也愣了一下,不屑的说道:“你们一把年纪日子过昏头了吧!”在这里工作,每天除了协管交通,就是指路,没想到还会被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实在令他哭笑不得,中年人疑惑地看着他们,总觉得这两个老头在耍他,最后,他还是不耐烦的说了句:“现在2011了呀!”
      “二零……壹壹?同志,你开玩笑吧”
      两位老人就这么站着十字路口一动不动,来来往往的车辆在他们面前飞驰而过,那个中年男人没有再搭理他们。陆岷和金士梁看着周围的一切,又看了看彼此,仍然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之后一连问了几个人,仍然是同样的答案,他们开始慌张起来。
      “2011年……老金,他说现在是2011年了啊!”
      “是啊,你先别急,刚才有同志说警察局在前面,我们过去问问,先想办法回家吧……”
      那天晚上,他们来到派出所,警察对他们所说的一切显然难以理解,金士梁的关系都在国外,电脑里根本查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而陆岷和他夫人的户口早在1999年就被同时注销了,资料里还附了1999年开具的死亡证明,他的儿子,也因病在几年前就已过世。
      陆岷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尤其是听到儿子已死的噩耗,他一下跌在地上痛哭起来,派出所的工作人员也是一头雾水,他看了看眼前这个自称陆岷的人,甚至怀疑他患了什么精神疾病,就算他儿子还活着,也该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了,甚至比现在的陆岷还要老。对于他们的陈述,警察也认真按流程核对了电脑记录,最终一笑而过。在派出所,这样的人每天都要应付,甚至比他们更荒谬的都有,在他们眼中,这又是两个神志不清,迷路的老人而已。
      “两位老伯,要是今晚没有人报警,我就先给你们找个地方休息吧!”那民警倒也热心,马上倒来了茶水,又是安慰又是照顾,还随时留意着有关老人走失的报案。
      眼下,金士梁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陆岷也不得不接受2011年的事实,可令他费解的是,如果自己真活在2011年,那就快一百岁了,哪里是现在这样的。昨天还去幼儿园接送的小孙子莫名其妙就长大成人了,还和儿媳妇一起去了外地,现在更不知道上哪儿才能找到他们了。
      痛苦的挣扎后,他们最终留在了派出所的休息室里。那晚,他们都努力的让自己睡着,也许,刚才经历的那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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