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脱尾鱼

2、梦州重逢 纵然幻夜再

　　虚忘轻轻点了点头，“还好，也没很久。”

　　风潜用指尖弹了弹滴落在肩的雨珠，动作看起来那样的风雅又自然，这荒山野岭的小破客栈也仿佛变成了文人墨客相会的诗意古亭。
　　风潜抬袖的瞬间，虚忘看到了他右手腕内侧的使印，一个全新的图腾，飒飒几个纹路代表着那个漫天飞沙苍烈孤独的西域之国，与风潜的清峻文雅完全不相衬，图腾还未完全生进肉里，在风潜纤细白皙的手腕微微凸起，却看起来坚定又决绝。
　　风潜感受到了虚忘的注视，眼神变得清冷，低声说了一句：“元英已经死了。”顿了一顿，又说：“而我们还得活着。”
　　虚忘没有回应，只是抬眼看着风潜的脸，没来头地说着：“西风可真烈。”

　　元鹜之知道一定会有神使来找他。离主百日，灵气将开始逐渐失去控制，不仅灵使身体上将承受巨大的煎熬痛苦，灵印也将消陨，更随上一任寄主的记忆和修为将完全消失，百千年的术道修为和喜怒哀乐都彻底归零。
　　但他确实没有想到会是风潜。

　　风潜是与元英缔约的第三位神使。自小寡言沉稳，勤奋刻苦。四百年前，年少登基的元英第一次亲临元真山向五人提出契约邀请时，五个灵使还从未下过山，对山下的世界一无所知，仗着自己千年修为，一个个心比天高，对眼前这位元陆新主百般刁难。风潜懒得加入其余四人的无聊游戏，只给出了一个简单的拒绝理由：连小小元真山都要让人用花里胡哨的大轿子抬上来，如此不尽人事之人岂可托委？元英自此便连续三十日徒步从主城往返元真山，鸡鸣而起，月升方归，终于打动风潜。然而缔约当日元英难得地露出了微笑，温柔地对工部下令：“元真山脚的避暑山庄，可以动工了。”风潜气得脸涨得通红，捂着手腕上的灵印，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元英你这个骗子！”
　　往后的数百年间，风潜作为元武神使之一，跟随元英征战南北出生入死，其出神入化的占卜神术更是名响天下。然而，风潜却在元英死后立马赴西，于风国之主风历缔结下新的千年契约，随新主改姓为“风”，在当时尚未平定的天下引起不小的震动。风国位于大陆之西，地势高峻，地广人稀，常年西风狂啸，是七国中自然条件最为恶劣之地，元英在时也鲜少踏入此地。传说中风国之主风历虽明眸皓齿剑眉星目身形高大，但性情却异常诡异狂躁，身边亲信寥寥。风潜的奇怪举动让民间议论纷纷，一时间谣言四起。有人说元英与风潜矛盾积结已久，风潜早已有心离开，但碍于千年契约难以抽身，甚至有人说元英之死就是风潜与风历共谋，而关于风潜和风历二人的关系则有更多风言风语。
　　但无论如何，自风潜寄主风历始，并肩千年的元武五神使确实彻底走向了崩离。

　　风潜看出元鹜之的不解和疏离，自嘲似的笑了笑，又深吸了一口气：“你别再这幅表情了，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并没打算替自己解释什么。倒是你，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也想抛弃一切重新再来吗？像至今都不知道躲在哪个深山老林里的元麟子一样？！”
　　风潜很少这么激动，声音虽然依然文弱细腻却已接近嘶吼，眼球透着红丝，看得出多日路途奔波已十分疲累。元鹜之看着眼前的风潜，忍不住去想，如果元英还在，他们还都在他身边，风潜应该依旧每天在书房里啃着古籍，一坐就是一整天，若是看到自己为元英整理的书籍尚未被翻阅就会气得拂袖大步离开：“我这次真的再也不管你了！”然后晚上又默默回到元英书房，帮他细细筛选书中精华再摘抄整理下来。其他四个人就会守在房间等他回来，嘲笑捉弄他刀子嘴豆腐心，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聊着笑着闹着就又是破晓天明。就像元真山上千百年来任何一个普通日子一样，浮云悠悠，绿竹青青。

　　然而再也回不去了。
　　什么都没了。

　　风潜看到元鹜之左肩时不时轻微抽搐，苍白的脖颈下可以看到由左肩蔓延过来的发黑的血丝，明白是他的灵气已经开始了溃散，他知道等不得了，说了一句“冒犯了，鹜之”就一把扯下元鹜之左肩的粗布衣裳，虽然早有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震惊得瞪大了双眼。元鹜之的左肩就像是一整块洁白剔透的玉石被泼洒上了斑斑点点大大小小的墨点，气血在灵印附近积结硬化并且不断向外扩散蔓延，景象甚是可怕。
　　元鹜之轻轻拉起衣服，说：“你倒是不必担心我。修为也好，与元英在一起这四百年的回忆也好，我都不可能放弃。麟子才是性情极端之人，独居深山避世归隐，怕是已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情，只求早日灵散解脱。”
　　风潜沉默，有些恍惚地重复了一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哐！”清脆的铜盆撞击声打破了深夜客栈的死寂，“谁？！”风潜和元鹜之同时厉声喝道，下一秒躲在后厨的人就被一股强大的力拽得惨扑在地，痛得哎呦直叫唤。风潜面若冰霜，白袖一挥，一把寒光凛凛的冷剑就不偏不倚地刺立在那人的鼻尖稍前的地面上，吓得地上那人彻底连叫唤声都发不出来了，浑身剧烈颤抖。“你是何人？可是在偷听我们讲话！”风潜厉声喝道。幻夜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他一个小小的幻影山弟子，修术不过六十年，哪见过这等强大可怕的神力，更何况他虽有心看看这店小二到底什么来头，但确实没有听清什么，眼下怕是惹上了不知哪个门派的厉害角色，别提寻找第五神使了，只怕今夜是连小命都难保了。幻夜越想越想哭，头死死地叩在地上，哆嗦得一句话都发不出来。风潜冷冷地命令道：“把头抬起来。”幻夜脸上已经鼻涕眼泪糊成一团，五官死死揪在了一块儿，抽搐哆嗦着慢慢地抬起头，心想着横竖都是被灭口了好歹看看人长啥样。
　　纵然幻夜再没怎么见过世面，但在定睛的那一霎那，还是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这两位必定就是名冠天下的元武神使了，不会有错。
　　幻影山虽已算得上是梦州数一数二的修术重地，但几十年来他从未见过有及眼前二位千万分之一的灵使。左边这位一袭雪白长衫，精致的层纱却丝毫没有拖沓繁复之感，飘逸灵动，若仙若灵，墨染青丝被剔透的镶金白玉簪子挽起，柔细的发丝被夜风扬起，半遮清颜，恍如梦境仙人，身形修长秀雅，气质卓尔，如玉雅洁，却又冰冷疏离，盯着他的眼神高高在上又凛冽漠然。右边这位身形未及左边这位长身玉立，更像是冰封之下沉睡千年的少年，清瘦单薄，虽身着粗布破衣，难掩气质光华，暗夜里一双星眸盈盈动人，好似孩童般单纯清透，却又像深潭莫不可测，无邪却又高贵。
　　二人在这潮湿阴冷的小破客栈，恍如千年灵仙临落草莽，幻夜彻底看傻了眼。传说中助元英一统天下神力超强容颜绝美的元武神使就这样立在自己面前，神使的寒剑就这样刺在他鼻尖前......诶？诶？！人家是要要你命了啊还在感慨些什么啊！幻夜极想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躲在后厨，真的是因为一整天的舟车劳顿连饭都没顾上吃饿得实在受不了，刚好见到白天觉得有点特别的店小二好像一个人坐着，还似乎很痛苦的样子，深更半夜阴云骤雨的，根本还没来得及没看清些什么，就被突然甩到了地上摔得鼻青脸肿。但幻夜根本张不开嘴，在两位灵气摄人容貌绝美的神使面前只觉得仿佛脖颈上传来千斤的重量，压得他难以喘息。
　　风潜刚想继续逼问，元鹜之拉住了他的衣袖，眼神示意他不要动静太大，然后俯身向前将依旧狼狈地扑倒在地的幻夜轻轻拉起，稍施力将他往怀里一扯，低声在他耳边说两句话，幻夜呆呆地听完，一个没站稳，差点又倒了下去。元鹜之扶稳之后，拱手相送：“客官早点回房歇息吧。”幻夜听罢就傻傻地木然往楼上走，仿佛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
　　风潜疑惑不明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问道：“你对他说了什么？”元鹜之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笑出了声，眉毛挑得高高，说：“咳咳，有些人不是读了很多很多书吗？”风潜面色发窘，脸红倒脖子根，他最受不了别人质疑他的见识，一时间脾气又上来了，别过脸去：“你爱说不说吧！”元鹜之被风潜的样子逗得笑得直不起腰，卖够关子才继续说：“你可别忘了你脚下是哪片土地。北海之州，至幻之境。方才那位是梦州幻影山的弟子，衣领处的暗纹在暗夜里会有幽紫的灵光。我在这里好歹也呆上了一段日子，修得一些简单的幻术加之我尚有的神力，抹去点瞬时记忆还是可以做到的。”风潜这才反应过来，沉思了一会儿随即又说：“今天你还是早点休息吧，我也就先在这住下了。此次东行风历并不知道我是来找你，我在梦州最多也只能停留三天。关于你的身体，明天我们再商量对策。这些丹药你先服用着，多少帮着能拖延点时间。”元鹜之点了点头，风潜把药放在桌上就转身回头上了楼。

　　这夜好像特别漫长，伴随着好似永远没完没了的疾风苦雨。

　　风潜躺在硬邦邦又潮湿的床上，空气里挥散不去的湿气与霉味让他辗转反侧，最终还是下了床，披上衣服坐在小小的书桌前摊开纸书写。冷风从土墙的缝隙钻进屋子，吹动火苗光影绰绰。又是一阵风，卷起墨迹未干的纸，上书：
　　“已至。如所期。”

　　元鹜之看着窗外狂风肆虐，黑云压城，内心涌升起一种强烈的预感。水漫海之州，日炙陆上国。七国裂变，风云再起。

　　就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