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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子 ...

  •   帐外一阵脚步声。“芸娘!将军叫把人带过去问话!快快出来!”

      阿愁收拾妥当走出账来,才发现外面竟然守着好些个士兵。两个大汉上来押住她的胳膊,她一百个不乐意,却实在没什么反抗的力气,也就任他们将她带走。这里离主帐颇远,走了好一阵她才认出方向。大约早就过了午时,除了新兵营尚在操练,其他人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只是见了她都不免好奇的看过来,指指点点。天气难得的晴朗,太阳照在身上,懒懒地没有一丝力气。后面便有人不客气的踹上来,“拖拉什么!告诉你,你这回插翅也难飞!”

      一路也没有想好该怎么解释,主帐的帘子就在她面前掀开了。阿愁硬着头皮进去,还是被里面的阵势吓了一跳!那些个将领虽然都见过,却很少正眼看过自己。如今齐刷刷瞪向她,一言不发、两眼冒火,满脸怒容的样子仿佛哪里得罪了他们,要一起上来清算一场,她哪里知道她昏睡的这几天有多少人因为她挨了棍子呢!

      正中椅子上坐的仍是陆枫丹,四目相对,阿愁迅速低下头去。雨夜的闪电里他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宛如昨夜。她曾埋首于那副宽阔的胸膛,肆意失控的发泄着恐惧。太丢脸了!她想。忍不住偷瞄他一眼。

      陆枫丹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卷云一般的花纹。“我的刀!”阿愁惊叫,方才记起自己的短刀已不见多时。

      “你叫阿愁?你姓什么?跟莫家有什么关系?”开口的并不是陆枫丹,却是一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阿愁认得那是陆家的军师穆先生。她咬住下唇不作声。

      “说!”后面的卫兵意欲动粗,却被穆先生挥手制止。他站起身来走到阿愁面前,再问道:“若我猜的不错——你是莫家人对不对?”

      阿愁轻笑了一下,眉毛挑的高高的,“先生只凭一把刀便认定我是莫家人了?难道天下使莫家刀的都是莫家人不成?”她望向照夜寒,言语之下,照夜寒也是莫家刀。

      “你可知圣上早有圣谕,莫氏非奉召不得私自铸剑。莫家刀的名号只能由皇帝亲赐。而这一把——”陆枫丹摩挲着刀柄,声音里难辨喜怒,“这里用篆体刻着一个极小的莫字。”

      阿愁立时无话可说,这人对莫家刀竟如此了解!

      “听闻莫世安有一对儿女。你可是他的女儿?你叫莫愁?”阿愁别过脸去,眼圈微红。原来他们都知道了自己女子的身份。只是听到女儿两字,心里还是一阵揪紧。

      “你有一个哥哥叫作莫延。他现在在哪里?姑娘若能帮我们找到他,你混入陆家军里这件事我们不但不计较,还会专程派人送莫姑娘回家。”

      莫延。莫延。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像一根刺一样卡在她心头的名字。“我不回去!”阿愁面无表情,尾音却忍不住微微颤抖。人群中切切私语。这样一来,相当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至于莫延...不用白费力气了。你们找不到他的。”

      陆枫丹眼睛眯了起来,语气不善,“莫姑娘,你混入我军中,搅起这样大的乱子,难道就这样打算一声不吭的一走了之?”

      “不要叫我莫姑娘!”阿愁厌恶。从记忆起就没人称过她姑娘。工匠们称她少主子。阿娘清醒时唤她阿愁,糊涂时就儿啊儿啊的乱叫,常常把她当作男孩。有时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男是女。她不会穿罗裙,总是一副男孩子打扮跟着其他工匠的孩子乱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不同还是因为被玩伴嘲笑蹲着尿尿。

      “我只是想看一眼照夜寒。”她的确是这样想的。如果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多麻烦,当初就不应该来。

      “你看到了。”陆枫丹盯着她不妨,言下另有深意。

      “阿愁,你哥哥在哪里?”

      阿愁烦躁的吼道,“就算我阿爹在也没有用!破镜再难圆。一把剑断了岂有修上的道理!照夜寒被你毁了!永远也修不好了!”她不再遮遮掩掩。既然被人发觉了,就索性来个痛快!

      众人一片哗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照夜寒身上的缎纹。这把剑可是陆家军的象征!如今听说剑毁了,如何不让人心生惶恐!

      陆枫丹眼神一暗。那把父亲曾经纵横沙场的名器,难道就这样断送在自己手上了!而陆家军的未来,难保不是同样的下场。

      “照夜寒可以再说。”他压下心头翻滚的苦涩,“可是我大汉军队的兵器一向是由莫家督造。如今莫延下落不明,军队的补给跟不上,你可知这是多大的事情!”

      阿愁别过眼,“这与我有什么干系?”这话如同点着一桶火/药,帐中众人瞬间炸了锅!便有人忘记她女人的身份,嚷嚷着预备上前收拾这狂妄的小子一顿!

      陆枫丹喝住众人,缓缓从帅椅上起身,微微眯起的眸子里散发着一股寒意。“有什么干系?你可知你那日跑到了什么地方?”他一步步走得极慢,“你可还记的那遍地的尸骸?你可听过刀剑没入骨肉的声音?勇士们临死前痛苦的喘息?就算你没听过,你也该记得那些野狼啃嚼骨头的声音——”

      “啊!!别说了!”阿愁脸色苍白的退后几步,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她当然记得!那一夜山梁上的恐怖景象重回脑海,怕是要成为她一辈子的梦魇!叫她忍不住的瑟瑟发抖!

      陆枫丹不准备放过她,步步紧逼,“就在那个土梁上,一夜折损了我八千将士!八千人!全化作孤魂!你没听见吗?我以为你听见了。他们围着你嚎叫,因为你是那里唯一活着的人。”他俯下身直视着面前苍白的脸,伸手握住她的下巴,“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们莫氏不肯打造新的兵器!没有兵刃的士兵就像是被等待收割的麦子。咔!一刀下去,无数颗脑袋一起滚下来!死不瞑目的眼睛全瞪向你!”他眼中爆发出诡异的光,那一幕幕,他所看过的,他害怕将要看到的,一齐涌上心头!这该死的女人怎么能说和她没有关系!

      血色从阿愁唇上褪去,羽扇般的睫毛无力的眨了几眨,忽然一翻,向后栽去。陆枫丹本只想吓唬她两下,不想直接把人吓晕了,连忙一伸手揽住她。“曹平!”手下便有人出账唤人。不一会儿曹军医拎着药匣子赶进来,看到之前医治的那个假小子躺在地上,忙上前又是搭脉又是翻眼皮,埋怨道,“将军啊!这人才刚醒,风寒都尚未痊愈。你摸摸,这又烧上了!”

      陆枫丹探手抚上阿愁的额头,果然还烫得厉害,有些后悔自己的急躁。只好先吩咐道,“把她抬到我帐里去。去找个女人过来照顾她。有劳曹军医费心。”

      目送着阿愁被送走,穆南山安慰道,“起码我们现在有了线索。” 陆枫丹叹气道,“我以为找到了莫家的继承人。结果却是个女人。”

      “将军!照夜寒可是真的完了?”“那女人怎么说照夜寒断了?”众人更关心老将军留下的宝剑是否有恙。陆枫丹眉头紧锁,安慰众人道,“但凡兵器总有卷刃豁口的时候。难道剑是用来挂起来观赏的么!将来找个铁匠修理一番便是!”话虽如此,每个人心里的阴影都挥之不去。陆枫丹看在眼里,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转移话题,“好了!言归正传。最近收到消息,敌军欲伺机偷袭。我们需要重新布防。大家最近逗留神着点有什么动静…”

      阿愁养了许多日才见好转。她本来就受了惊吓,又被陆枫丹以言语刺激,一入夜就惊恐不安,一个人无法入眠。曹军医开了好几幅安神的药都不见效,憔悴得人都脱了型。最后还是芸娘斗胆出主意说男人阳气重,震得住。不如夜里就留阿愁在将军寝帐里打地铺。陆枫丹虽觉得荒唐,也怕她真有个好歹,寻找莫延之事便又没了线索,也就同意了。试了两日竟然见效,虽说有点尴尬,但阿愁果然能睡下了。陆枫丹也就随她去。不明所以的士兵甚至私底下猜测阿愁是将军的侍寝或是娈童,不然一个逃兵怎么会劳烦将军亲自出马,不但不像其他人那样消职的消职、挨罚的挨罚,反而养在身边呢?

      态度转变最快的是严小五。有时候见到阿愁难免阴阳怪气一番,却又不敢得罪。阿愁更懒得与他解释。这十来天陆枫丹并未追问她莫家的事,每晚深夜才回到寝帐,阿愁渐渐放松下来 ,人也清爽了一多半。只是陆枫丹不许她随意走动,就算出账透透气,身后也得跟着好些个守卫,生怕她再逃走,说白了与软禁无异。

      那一天放风时碰上了李阿牛,阿愁刚想与他说说话,谁知李阿牛面皮涨得通红,嗫嚅道,“阿愁你…你果然是断了吗?” 阿愁一头雾水,李阿牛又红着脸吭哧道,“他们都说…说你跟将军好上了…”说完还小心翼翼的拿余光瞥她。阿愁听了又羞又恼,若不是看守她的巡卫拦着,她差点就把李阿牛揍个半死!当天晚上她坚决要求搬出寝帐。陆枫丹则拒绝得干脆利索。“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声都要坏掉了!” 陆枫丹反而笑道,“哦?我以为你的名声一早就坏掉了。好人家的姑娘可不会混进全是男人的军营。”说得阿愁一时语塞,只有咬牙切齿的份。

      当天夜里陆枫丹没有睡觉,也不许阿愁睡。照夜寒就挂在身上,战甲都不肯解下来。大营里似乎与往常一样,又似乎有哪里不同。四更过后,有人来报,说东北方向有异况。陆枫丹猛的起身,对阿愁说,“待会儿你就牢牢跟着我!”说着熄了寝账的烛火,拉着阿愁走了出去。

      大营里黑灯瞎火,连月光也没有。阿愁适应了黑暗,才发现每一个营帐的后面都埋伏着人,刀剑已经出鞘。东北方向传来一阵骚乱,似乎有一队人马闯了进来。陆枫丹也将照夜寒拔了出来握在手上,全神贯注的等待着猎物落入圈套!

      敌人越来越近,火把映着弯刀,战马打着鼻息。阿愁只觉得手心都是汗,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远处已有人交上了手,陆枫丹一声令下,身边的一帮弟兄同时发难,一时与敌人战作一团!

      阿愁空有功夫,却无兵器,何况她也从未经历过这样混乱的场面,一时只顾着四处躲闪。杀声震天!血飞肉绽!火光下人吼马嘶杀成一片!马背上的敌人被长/枪挑下,便有人手起刀落。绊马索拉紧,顿时人仰马翻!带着余温的鲜血溅上阿愁的脸,她来不及怔仲,忽然一个匈奴兵怪叫着挥刀向她砍来!她勉强躲过几招,后退时脚下一趔趄,眼看就要载倒!带着血污的弯刀转眼已到眼前,完了!阿愁惊慌得大叫。就在这时,腰上被人一提带了过去,那一刀劈空,当的一声砍在地上。幽蓝的寒光一闪,挥着弯刀的手臂瞬时落地,鲜血喷出一丈多远;又一闪,毫无声息的没入对方的胸膛!阿愁惊喘着回头一看,陆枫丹冷峻得犹如一匹战狼!照夜寒被他使得如蛟似龙,便如同有生命一般!她不曾见过这样的陆枫丹,也不曾见过这样的照夜寒!

      这一战只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由于准备充分再加上敌军有限,陆家军大获全胜!天际泛白时,陆枫丹清点了人数,发现只损失了几十个士卒,歼灭了对方千来号人马。匈奴军偷袭不成反遭全歼,一时没了气焰,首领乎尔汗退兵百里不见踪影。大营里欢声雷动,陆枫丹哈哈大笑,拉着阿愁朗声说,“走!咱们回去睡觉!”阿愁呆呆的任他拉回已经清理得差不多的寝帐,听着他倒头就睡的鼾声,突然觉得前些天吓飞了的魂儿又都一一回来,好端端的安放在肚子里。

      第二日午时阿愁醒来时陆枫丹还在睡。她又不能随便出帐,只好穿着妥当安静的等待。不同以往,陆枫丹睡得极熟,阿愁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想起昨夜他挥舞长剑的样子,有些失神。照夜寒就被他随意放在枕边。经过昨夜一战,剑上的缎纹可有加剧?阿愁悄悄走到他榻边,伸手想拿起来看看,手指尚未触及却忽地被人攥住,一个重心不稳竟然跌在他身上!抬眼撞进一对惺忪的眸子。手背上传来他掌心的热度,身下是他结实的胸膛。被风沙打磨过的面容尽在咫尺,带着一丝睡醒的慵懒惺忪地看着她,叫她脸烫得仿佛烧起来一般!心慌意乱,阿愁急忙推坐起来,没话找话却说得结结巴巴,“咦?你…你…你的眼睛怎么是棕色的…”

      以前没有注意,他的瞳色比常人略浅,明亮处是迷人的栗子色。他的鼻子又直又挺,双唇薄而坚毅。或许是还未完全清醒,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好一会儿才松开。邪邪一笑,“我的母亲有一半胡人血统。”

      阿愁忙抽回手,仿佛做了坏事被人发现了一般转过身去,心扑通扑通快要跳出来了。陆枫丹却不急着起身。眯着眼睛欣赏她惊慌失措的背影,小腹一阵烧灼。那纤细秀长的颈子,细腻的皮肤闪着诱人的蜜色光泽。他不禁失笑,一开始怎么会没看出她是女孩子呢。伸展一下身体,压下莫名窜起的欲望。这一阵子绷得太紧,将士们也需要放松一下。或许应该招芸娘那边的女子来给大家慰籍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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