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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 ...

  •   新兵营开饭之际,主将突然莅临,这一位年轻的镇北将军大名如雷贯耳,又据说生得十分俊朗,众人无不争睹其风采。只见他着一身银灰长袍,肩上的狐裘在大风中抖擞,长发结成简单的一束,在身后随意飞散,更衬得昂藏七尺英武非凡。腰上佩剑沉稳异常,足有三寸宽,想必就是传说中的照夜寒了!皮鞘的花纹虽已磨损,仍看得出细腻的做工,和贵重的刀柄。

      “将军!” “将军来了!”众人无不兴奋,听说陆家军一向爱兵如子,提携下士,只要是作战骁勇,常常犒赏颇丰,搞不好还能弄个小将干干也并非白日做梦!

      陆枫丹示意众人不必拘谨,目光迅速在人群中一扫,不落痕迹的停留在角落里一个专心扒饭的男孩身上。那孩子看着十五六岁年纪,两肩消瘦,脸上脏兮兮的,仔细看却生得眉清目秀。他看也不看这边,好像只对眼前的饭菜感兴趣,然而混在一群兴奋得打了鸡血一般的汉子群里,未免也显得太过安静了。

      陆枫丹嘴角暗扬,转身向负责新兵训练的军曲候交代几句,又大声向众人勉励一番,即便离去。

      午饭后军候将年纪太小或太老者点出,分别分配给炊事、后勤、铸造等营。“阿愁!你去主帐当侍卫兵。” 众人齐刷刷看向阿愁,主帐哎!乖乖,那不是天天跟在将军眼前混,一个弄不好就连升三级?

      叫阿愁的男孩鼻子一皱,一脸不高兴,“我不去。”

      “我去!我去!阿愁,咱俩换中不?”一边的李阿牛赶紧表示。

      “军令如山知不知道?!” 军候脸一板,新兵就是没规矩!“你们当自家种地呢!还挑肥拣瘦、讨价还价!一会儿就给我滚去报道!违令者洗干净屁股等着吃军棍!”

      李阿牛吐了吐舌头,偷偷瞄向阿愁,却见他白眼一翻,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主帐前,阿愁有些忐忑,不过严小五很快过来招呼他,上下一番打量,啧啧道,“怎么瘦的像个娘们!”第一回有了跟班,严小五很是兴奋,带着阿愁四处熟悉,交代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注意事项。这主帐侍卫兵听起来风光,可作息完全以将军为准,毫无规律可言,任务说到底就是侍候将军日常起居,然而真干起来却琐碎得令人发狂,还得懂得察言观色以免撞到枪口上!这下可好,总算有个可以支使的小弟了!

      阿愁听得晕头转向,严小五故作嫌弃道,“你这样可不行,这些个将军、将领跟前最最紧要的就是机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懂不懂?哎,说多了你也不明白。以后多上心学着点,否则捅了篓子可别怪我不罩着你。”

      第一天当值,自然是各种鸡飞狗跳、手忙脚乱!偶尔需进出大帐时,阿愁紧张得心噗噗直跳。好在将军果然不是一份清闲的职业,开军机会、听下属报告各营日常事务、与侦察长核定地图、草拟送京奏章等等,一整天下来,将军大人似乎连正眼都没机会看一下这个新冒出来的杂役兵,阿愁也就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一天下来实在是熬人,尤其还得值夜陪将军夜读。值夜这件事,严小五索性丢给了阿愁,他本就是年轻贪睡的年纪,连熬三天,困得眼冒金星,心中暗骂这份差事,李阿牛他们居然还好生羡慕!真是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

      放下新一批军需补给的清单,陆枫丹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看见一旁守烛的阿愁早已困到神志不清,一颗头掉下去抬起来,抬起来又掉下去。他仔细打量这个干瘦的男孩一番,愈加觉得身形与那个夜闯寝帐的小贼相似。拥有一把足以与照夜寒匹敌的莫家刀,那少年会是什么来历呢?又为什么而来呢?

      他心中一动,声音放得尽可能平和,催眠一般轻轻探问道,“阿愁,照夜寒可还能修好?”说完屏息以待。

      阿愁一颗脑袋还是点呀点的,口水都快滴了下来。等了许久,等到陆枫丹就要泄气,却又不死心的准备再问一遍时,只见阿愁嘴唇微动,含糊不清的呢喃道,“…爹…炉火熄了…照夜寒…阿爷要伤心的…”

      陆枫丹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阿愁,你爹是谁?阿爷又是谁?”这几句问得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阿愁一激灵,揉了揉眼,困倦的脸上一片迷茫,“嗯?你说什么?”

      陆枫丹暗暗叹气,只好假装只是不经意的闲聊,“啊...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逐渐清亮的眸子里蒙上一层戒备,“阿…阿愁。”

      “姓呢?你姓什么?”

      戒备渐深,声音都变得冷淡,“我不记得了。”

      意料之中。陆枫丹再问,“你没有父亲么?”

      顿了一会儿,牙缝中挤出两个生硬的字,“…死了。”

      陆枫丹点点头,再问无益。好吧,来日方长。他站起来揉把脸对阿愁道,“今天就这样吧。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说着拉起披风,摘下挂在一旁的照夜寒,大步走了出去。门外两侧守卫兵齐刷刷行了个军礼。凌烈的北风吹在脸上十分过瘾。陆枫丹抖擞一下精神,身后的阿愁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回头皱眉,“这可不行。我陆家军里个个都得是一顶一的勇士!新兵的操练还是不能少。从明个起,白天跟着他们去训练。”

      阿愁低着头不吭声,待陆枫丹走了才连忙往自己的营帐跑去,扒开早已横七竖八睡得鼾声如雷的男人们,一头扎倒在被子里。

      第二天一早,果然不用他打下手了,却又得跟着新兵营跑步练刺杀。由于缺乏兵器,每人只好先发一根木棍代替。休息的时候李阿牛凑了过来,“阿愁,主帐好不?”

      阿愁拿袖子抹了把脸,“不好。”

      “主帐还不好?!乖乖,真该换你到铸造营拉两天风箱!我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阿愁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笑道,“瞅你这么大个儿,拉个风箱也叫唤!”

      李阿牛脸上一红,呐呐的,“阿愁,你笑起来真好看,女孩儿似的。”

      啪!一记棍子抽得李阿牛一声惨叫,“你这个人真是,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呀!”

      “活该!” 阿愁笑道。远处有人朝这边高呼,“完蛋!被发现了!” 李阿牛顾不上疼一溜烟跑走。边跑一边还回头嘱咐着,“我们昨儿发的烤地瓜,我给你留着半个呢!”

      一天大运动量的操练结束,手脚像灌了铅。日落后还得回主帐值夜,阿愁心中暗暗骂娘,没值多一会儿就被瞌睡虫占据,一对眼皮有千金重,小棍都支不起来。脚下突然被人狠狠一踹,阿愁努力睁开眼睛,收到严小五警告的眼神。他来大帐送茶水。几个统领都在,聚在羊皮地图前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得面红耳赤。曹军医端着药盘,陆枫丹静静听他们争论,上衣的扣子已解开了一半。

      “勤卫兵过来。”曹军医唤道,脚上又挨了一下,阿愁才反应过来这叫的就是自己,忙走上前去。

      “愣着干嘛?赶紧给将军宽衣。”

      阿愁一阵不自在,不过还是小心翼翼的解开了陆枫丹的上衣,露出里面洇血的布条来。

      “去掉绷带。”曹军医比划了一下扭头忙着整理新做好的敷药。

      阿愁有些不敢下手。“快点别磨蹭!”一旁曹军医已经举着敷料等着了,他咬了咬牙,伸手一圈圈解开了布条。最后一圈落下后,露出了紧实的肌肉和上面狰狞的伤口来。阿愁脸色微微发白,这样狰狞的伤口,它的主人竟然还可以浑不在意!

      在军医的催促下,阿愁用浸了温水的布子小心清理着伤口上的旧药,陆枫丹转回视线,看了一眼这个手指如羽毛般轻柔的少年。后者却被他看得一僵,手一抖正戳在伤口上,疼的陆枫丹直皱眉头。“啊!对不起、对不起!” 阿愁更加慌乱,朝着伤口连连吹气。看得曹军医在一旁直翻白眼。陆枫丹倒是没说什么,接过湿帕自己解决了问题。

      “你下去吧。今儿个让小五当值。”

      阿愁面红耳赤,看了一眼一脸不高兴的严小五。军医利索的缠上新绷带,陆枫丹的注意力又转向那边争论不休的副将们。他悄悄退出大帐,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双颊。

      从第二天起,阿愁的杂活多了一倍,倒是不用去主帐值夜了,可是做到半夜也做不完。“你这是故意整我!”累死累活的干了三天,阿愁顶着一对熊猫眼,忍无可忍的去找严小五。

      “你这是对老大说话的态度吗?”严小五阴阳怪气的说,“我是你的上司,你是我的下手!我让你怎么样你就得怎么样!”

      “可我白天还得去新兵营训练呢!”

      “那我可不管。又不是我下的命令。”

      “你!”

      “你什么你,衣服洗完了吗?夜风的草料备齐了吗?我告诉你,夜风可是将军的宝贝,要是饿瘦了你可吃不了兜着走!对了,一会儿还有几双靴子要送来补,不补完不许吃饭!”

      阿愁的眼里要喷出火来。严小五有一秒钟被他的神情吓到,不过看他那副风一吹就散的麻杆身材,想必就算动起手来也不疼不痒,不过严小五还是冷笑道,“怎么样?想打架吗?这里可是军营,闹事是要军法处置的!你这样张狂的新兵蛋子我见得多啦!不削削你的爪子,你还当在家做少爷呢!”

      阿愁憋着一肚子气,好不容易喂完了马,肚子已经咕咕叫了。他看看那一批送来的靴子,若真等全部做好,只怕炊事营那边连根菜毛都不剩了。还是先吃饭吧!他赶忙抄起饭盆朝饭铺跑去。谁知好容易排到了自己,眼看那一大勺土豆炖肉已经连着汤汁舀起,掌勺的胖子却为难的看着他,“兄弟,对不住,刚才小五哥过来吩咐说没有他的命令不许给你分饭。”

      阿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刚想理论,那胖子扭头就把炖肉扣进下一位的碗里,气得他简直想把锅端了!后面那一群饿狼似的排队领饭的士兵却已经不耐烦地敲起了饭盆。旁边有人幸灾乐祸道,“新来的吧?得罪老兵了?赶紧学着点规矩!”

      阿愁寒着脸往回走,这军营到底有哪里好!

      旁晚,云卷风骤,空气中一股子泥腥气味。陆枫丹小练一回剑法,还算满意。伤口愈合的不错,虽然还有些疼痛,但应该已经不大碍事了。围观的士兵们大声叫好。见到主帅英姿不减,照夜寒挥星斩月,将士们的担忧自然一扫而光。陆枫丹却笑不出来。练武的时候他一直想着那把黑暗里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匕首。会吗?那个叫阿愁的男孩会是莫家的传人吗?穆叔说莫家还有一个儿子。如果真是如此,那便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他观察了几天,越来越觉得那个瘦弱少年就是那个夜闯寝帐的小贼。若找到了莫家的继承人,是否还能打造出照夜寒这样刚猛旷世的宝剑?陆枫丹再爱抚一遍剑身,沉甸甸的手感总带给他一种安全感。然而那三条细如牛毛的缎纹,却如同他心上的三道血痕,不知是否还能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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