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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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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愁站在穆南山院子前,犹豫了半天。
“咦?阿愁姑娘?您是来找先生的吗?来了怎么不进去?”
“啊,嗯。”被人撞见,她有些不自在,慌忙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里头穆南山似乎有客人。阿愁立在书房门口,屏息听了听,是陆枫丹身边的几个亲信。
“咱们这次出征回来,元气耗费了大半。现如今最紧要的是得到朝廷的支持,休养生息。这件事...是个很好的机会。不然咱们受了那么多犒赏,如果立马练兵,只怕...会引人猜忌。”
“先生说的有道理...”
“不过皇上会愿意吗?咱们将军刚刚才封了镇北大将军的名号,再求取公主,会不会让人觉得太有野心?”
“恰恰不会。自古武将最忌功高镇主。咱们陆家军虽然还不到那个地步,但是也不得不防。若是将军能尚主,那便是投诚之意,我想皇上不会不明白的。”
阿愁站在门外,只觉得似一盆冰水迎面浇下,一直冷到手指尖儿!后头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她似乎句句都听在耳朵里,又似乎句句都没有听明白。陆枫丹要求娶公主?!怎么会?
没过多久,里面的人出来,见到阿愁就在门口,都愣住了。
“啊,阿愁姑娘来啦。”穆南山见她脸色苍白,两手微微发抖,知道被她听见了刚才的谈论。也不以为意,反倒对她招招手,“来,进来说话。”
阿愁木然的走进去。之前准备的那些话此刻全都如同笑话一般!“您——!您不守信用!”她激动起来,说什么要将她收为义女?说什么要将她许配给陆枫丹!她倒要看看他能作何解释!
穆南山面色如常,沉默了一会儿,等阿愁平静了一些,才开口,“阿愁姑娘。我之前说的那些,现在也还是如此,并没有改变呀。”
“可是你说...你要他去娶公主!我、我都听见了!”她的慌乱全都写在脸上,她本以为,与他你情我愿,便能终成眷属。
“是。可这两件事,并没有什么矛盾。”穆南山解释给她听,“阿愁姑娘...原本以你的家世,配将军也是门当户对的。可如今你也知道...”他富含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见她浑身一僵,也就没好说的太直白。“现如今仗虽然打完了,但陆家军还需要经营。得一位有力的外援,对将军、对大家都有好处。”就算不是公主,也会是某个达官贵戚家的小姐。穆南山希望她能早一天认清事实。人在庙堂,并不比边疆平静。哪里事事都能随着性子来呢。
“那、那我呢?”
“我将你收为义女,就是想成全你跟枫丹的情谊。你们俩还是能共结连理,只不过...以我的身份,只怕没办法让你做他的正室啊。”
阿愁只觉得脑子中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来了。你只能做他的妾。你只能做他的妾!她是堂堂莫家第七代唯一的骨血,却只能做别人的妾!
“你与将军有特殊的情分,这一点谁都取代不了的。将来你只要大体上忍让忍让,面儿上过的去,私底下还不是过你们的小日子。身份尊贵的人,妻妾大多不止一人。这也是正常的。”穆南山劝到。怎么想,这都是最两全其美的法子了,只要她能看开些。
“那...以后,会怎么样...”
穆南山只当她接受了,解释道,“将军的正妻一般不会随军走动的,即使有了战事也会留在长安。但你不一样,你可以跟着他东征西战,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她愣愣的,眼睛里并没有因此有什么光彩。“那...我莫家的铸剑术呢...”
“哦,”穆南山笑道,“你若有兴趣,完全可以呀。我相信枫丹也会乐见其成呢。只不过,莫要提及你是莫家遗孤这件事。长安人多嘴杂,难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阿愁不知是怎样走回自己的院子的。芸娘见她失魂落魄的,以为出了什么事情。阿愁摆摆手道,“芸姐,我头疼。我想先睡睡。”
躺在床上,眼睛偏偏睁得比铜铃还大。她想起以前莫府里爹的那些姬妾,那时候,她是多么厌恨她们。她又想起娘亲,那癫狂的日日夜夜。如今要她眼睁睁的看着陆枫丹迎娶别的女子,她觉得自己一定会疯、一天都过不下去!可是阿娘竟然生生受了那么多年。
夜渐深沉,除了值夜的士兵,府里的人都睡下了,窗外一片静寂。阿愁坐了起来,推门走到院子里。天上有几分薄云,掩去了星辰。她又想起了大漠的夜,那么广阔,那么深邃。连那呼啸的寒风都令人无比怀念。如今,她身在长安这一处院落里,身着绫罗,望着头顶四角天空。那么小、那么小。她会这样一辈子吗?像芸娘说的,生两个孩子,便忙的停不下手儿来。
将近黎明的时候,她隐约睡去,却在梦里想起了父亲辞世的那一天。那一天,她守在父亲的床前,匆忙背诵父亲艰难塞在她手里的一张纸条。她背诵一遍,阿爹喘着气说,“再背。”她又背一遍,阿爹却说,“再背。”最后,她按照父亲的吩咐,将那张纸条当着他的面烧成了灰。阿爹看着她,眼里盈满的是遗憾吧。她怎么能不去想,怎么能不去想啊。
连着三天,她没有出门,把自己关在院子里,翻来覆去的将那把贴身的匕首摸了又摸。陆枫丹来看她,被她憔悴的黑眼圈下了一跳,还以为她是病了。“别去麻烦曹军医。”她浅浅的笑,把他拉到身边。他的眼睛深深的,眸色是比常人要淡,那么迷人。当年就是因为这眸子,让她决心留在大漠吧。
“陆枫丹...你喜欢不喜欢我?”她仰着脸,没有一丝羞赧。
他怔了一下,笑开来,笑得那么好看。“看来最近是让你太闲了。”他低语,吻了她的唇,还不过瘾,往下探去。“过两天,挑个日子,咱们成亲。”他情动的嗓音透着性感的沙哑。她想,他不可能不知道求娶公主的事。他不提一个字,是觉得什么都不用解释,还是觉得她应该早已知晓呢?
接下来陆枫丹常常被招进宫里。有时候,华楠公主会跑来,缠着他讲一些边关的故事。他知道,圣上已经开始为这位小公主物色一位驸马。穆先生更是乐见其成。可他并不算是热衷仕途之人,也不想把自己禁锢在宫闱中,终日尔虞我诈。只要国事安稳,陆家跟随他的众人能衣食无忧便好。等再把手边的事顺一顺,他想带阿愁一起去巡视边防,顺便游览一番祖国的名山大川。那时候,快马轻骑,多么惬意。
“哎呀,爱卿,不知不觉竟跟你畅谈到这个时辰,只怕宫门都关了吧。”
边上公公答道,“是,皇上,已经关了。”
“哼,你们也不提醒着朕。不过,既然已经关了,爱卿今晚就留宿宫中吧。刘盛,带他下去安置吧。”
“喏。”
陆枫丹躺在榻上,从窗棱里望去刚好能看见外头的月光。那丫头,现在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他想着她那带着一丝倔强的委屈模样,眼眶下两团乌青,不禁笑了出来。最近是把她圈的狠了。不但铸造营的师傅走了大半,各个营都需要重新编排,再忙过这两天吧,再忙两天...
等陆枫丹第二天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没有见到阿愁。初时,他不觉有异。可当晚上芸娘说她还没回来的时候,他开始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
“不好了,将军!”六子急忙忙跑来,神色有点慌张。陆枫丹以为阿愁出事了,结果六子说,“照夜寒...不见了...”
“什么?”他噌的站起来,怎么会这么巧?
“明明昨天晚上还在呢!刀已经断了,谁还会——”他还没说完,发现他家将军已经不在屋里了。
“谁最后一个见到她的?”
“早上好几个人都见到她了,我还跟她聊了几句来着。”薛富贵见陆枫丹神色不对,心想难道阿愁姑娘抱着刀出去了?她是去找附近的铁匠看能不能修吗?可她的手艺明明已经在那些普通铁匠之上了啊。
“她没跟你说什么?”陆枫丹转而问芸娘。
芸娘蹙着眉想了想,“没有呀...”
“她可有交给你任何东西?”陆枫丹又追问。
“她早上只把那些衣衫全叠好放起来了,今儿个穿的是很普通的一件男装,我以为她想出门,也就没在意。”
“去翻翻那些衣服!”
芸娘慌里慌张的跑进屋翻了起来,她多希望阿愁此时突然回来,然后一脸莫名其妙的问:“你们在干什么?”
可是当她翻到最后一件衣衫的时候,那襟口里露出一封信来。她赶忙抽出打开来看,只见上面简单的几行字。“芸姐,我回家乡了。很抱歉不能带你一起走。若看见小妹,我会把她带出来的。”她一呆,阿愁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长安郊外的一条大路上,几匹军马在夜色中飞驰而过,激起一片烟尘。到一个岔路口,几个人停下来,“要去棠溪,这两条路都走得。咱们分头追。她没骑马,不可能走得远。”当下几人分头追去。待马蹄声远去,路边的大树后转出一个人影,身后背着一个长长的包袱。她看了看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将背上的包袱往肩膀上掂了掂,毅然从一条完全相反的路走了。
夜凉如水,月色如霜。她举头看了看北方的星斗,苍穹深邃。天下终归没有不散的筵席。纵然难以割舍,却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从此,咫尺天涯,各自珍重吧。她像一条鱼一样,又一次从小溪游入了大海,再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