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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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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街道两旁塞满了欢呼的人群。
“快看!过来了、过来了!”
“哇!”有人发出惊呼,“这就是陆家军的统帅陆枫丹吗?这么年轻的镇北将军?”
“是啊。上回陆家军出战的时候都没有仔细看过这个陆枫丹。谁知道才十来年他就当了将军呢!还打赢了匈奴!”
“这一来可是要富贵至极了!哎!谁要是当年把女儿嫁给他可就赚大了!”
“他可是陆老将军的儿子!要嫁女儿还能轮得着你?现在更不用想了!要我说呀,不如看看他手底下还有没有什么年轻人可以招来做女婿吧!”
“哈哈!说的是。”
“哎,那是谁呀?”
众人一齐望向一位年轻军官,他的马与几个副将走在一起,脸上没有什么笑容,却清秀俊逸的有别于其他士官。人群中那些年轻女子们,更是把注意力都投在他身上,反正陆枫丹是遥不可及的。
“阿愁,你怎么不高兴呀!”陈勇从旁边走过时问道。自从她和将军回来之后这丫头就似乎哪里不对劲。
“没有啊。”阿愁扯出一个敷衍的笑。走在前头的穆南山回过头来,除了将军和他,没有几个人知道莫家焚毁的消息,这孩子也是可怜。
这就是长安啊。阿愁呆呆的看着两侧的楼阁。自从第一代莫氏铸出宝剑起,每一代继承人都会来长安接受皇帝的封赏。非圣谕不得铸剑。这是莫氏至高的荣誉,却也也是一道皇家钦赐的枷锁。爹、阿爷,甚至连哥哥都曾经历过那样的辉煌。如今她也来了。可是这世上是真的再也、再也不会有莫家刀了。铸造营的兄弟们见她回来都异常高兴,争着跟她说他们一路上的风光。这一次凯旋而归,莫家军被视为英雄,沿途受到各地官员百姓热烈的接待,那些工匠们头一次经历如此殊荣,全都以参加了莫家军为傲。
还好有他们。阿愁想,眼神又不自觉飘到队伍最前方那个背影。不同以往,他今日蟒袍银铠,于万军之前受人敬仰,最是意气风发。进城前陆枫丹清点各部,率军上马。穆先生突然就落了泪。“穆叔,哭什么?”
穆南山以袖拭泪,笑了笑,“人老啦!眼窝子就是浅。我只是想起当年老将军出征的时候...”他这么一提,跟随陆家多年的老旧部们亦人人有感。“如今咱们终于得胜回朝了!老将军泉下有知,定会倍感欣慰吧。”
行至司马门下,有朝官在城门外迎接,众人皆下马步行,品阶低的则不能入内。能到这里,阿愁已经心满意足。未央宫的宫门足有三丈高,绘着朱漆龙凤。阿愁看着他们消失在大门里,只得耐下心神,同剩下的人一起慢慢的等。
两个时辰之后,宫里有人出来宣读朝廷封赏,陆枫丹被赐爵关内侯,封邑五千户,承袭镇北将军名号。其他数将也各有封赏。曹军医一边叫人去给城外驻扎的将士们报信,一面笑呵呵的搓着手,“太好了、太好了!”
阿愁不明白,陆枫丹不一早就是将军了么?曹军医解释道,“之前还不是!只是老将军战死了,着他代理将军一职。不过如今可是货真价实的将军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待陆枫丹一行出来,已经是日头西斜、人人饥肠辘辘了。
“噢!”众人欢呼起来,脸上都乐开了花!
“恭喜将军!”
“皇上都说了什么?”
便有嘴快的一五一十说着宫里的盛况,令没能进去的人听了心驰神往。
“过两天还要摆庆功宴呢!”
“是呀!皇上说,想要亲自看看咱们将军斩敌的风姿呢!”
“还有那个钩镶,圣上也是好奇的紧,一个劲儿问怎么使用!”
有副将提议道,“这还不好说!赶明儿给圣上比划一下!哎,穆军师,你笑什么?”
穆南山摇了摇头,“你当还是在漠北呢!当着那么多妃嫔、文官什么的,还不把他们都吓趴下!而且宫里也不让用真家伙呀。”
“那怎么办?”薛富贵问道。
“这就是让咱们在庆功宴上跳个剑舞比比样子!让那些没见过打仗的人看着高兴高兴。哪儿能来真格的呀!”
“啊?跳舞?咱们将军打完仗还得跳舞给他们看?”
穆南山半卖官司的扫了他们一眼,“不是将军。是你们!”
庆功宴设在两日之后。不过这剑舞当真难倒了一群好汉!这群汉子们打起仗来利索,踩起鼓点来可就都脚下拌蒜,更别说互相配合了。看的穆南山连连叹气,围观者笑得东倒西歪。芸娘被叫来帮忙,指导了半天,也叹起气来,“各位统领们!请注意姿势!跳出咱们的气概来!李副官,您的左手得记得动呀!”
陆枫丹看了看也哭笑不得。这原本是在文武百官前露脸的事,这么上去,只怕要让人笑话了。
“哎哟,饶了我吧!穆军师。我到下头找找去。咱们陆家军这么多人还扒拉不出来个会跳舞的么!”
穆南山为难道,“你们几个好歹都是见过些世面的。且不说普通士兵能不能舞剑,就说普通士兵骤然上殿去,在皇帝面前,能不打哆嗦就不容易啊!你们还是给我接着练吧!”
一行人叫苦不迭。
突然芸娘眼睛一亮,“穆先生!奴家知道有一个人适合!您为什么不让阿愁试试呢?”
“阿愁?”
“她扮起男孩子来可是一点也不费劲呢!奴家曾有一次见她练过剑,可是好看的紧呢!”
“这——”穆南山迟疑了。
“哎,对呀对呀!快去把阿愁叫来!”
阿愁一脸莫名其妙的被拉了来,“我也要跳?”芸娘教了她一遍。和鼓点配合了几次后,她就跳的有模有样了。
“拿这个试试!”有人递上来一把去了刃的短剑,还有磨了尖儿的钩镶,阿愁拿起来,跟另外一名负责拿着戟左砍右砍的人配合一遍。众人看着她跳,这舞看着不难呀!跟平常对招也差不多,怎么搁自己身上就笨手笨脚的浑身拧麻花呢?
“就你啦!”
“我们是没福露这个脸儿了。”
阿愁惊讶道,“让我去?那是说,让我去上殿吗?”
穆南山点了点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殊荣啊。”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光亮,“那我再好好练练!”
夜风里沁着花香。比起北疆来,长安的云月过于妖娆了。陆枫丹沐浴后只披了一件软袍,看着阿愁一手执剑,一手钩镶,步伐灵动、面有薄汗,练得无比认真。
“你长进了不少。”待她停下来,他才说。
月光下,她微微喘息的站着,眼睛如水一般看向他,“我跳的好吗?”
他微笑,走近接过她手里的钩镶掂了掂,“再没有谁比你更会使这家伙了。”
她密密的睫毛垂了下去,害他想偷亲一口,又碍于军营里值夜的士兵。“我叫人去给你采办一身新衣服。我带进宫的人可不能穿的太朴素了。”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站在他投下的阴影里。陆枫丹满足的叹息一声。这一片静谧来的多么不容易。
“以后...咱们会去哪?”
“哪儿也不去。我父亲原在长安有一座府邸。我小时候除了跟他四处打仗,其他时候都是在那儿度过的。皇上将那宅院赐给我了。那就是咱们以后的家。”
她眼中泛起一层蒙蒙雾气。他长大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呢?心底被焚毁的余灰里,又有憧憬在慢慢萌芽。
第二天,衣袍送来了,铸造营的兄弟们还在钩镶的两头贴了金箔做装饰,挥起来金光闪闪,煞是好看。穆南山见阿愁练得差不多了,对她招了招手。
阿愁放下手里的东西,“穆先生,你找我?”
穆南山笑道,“是啊,你头一回进宫,我有些话要嘱咐你。你跟我来。”
穆南山将其他人支开,上下打量一遍阿愁。她跟着莫家军在漠北也有两三年了。肤色不像深闺女子那般雪白,若不是知情的人,真看不出她是个女孩子。
“阿愁,”穆南山斟酌了一番,“这朝堂之上最是要谨慎,一句话说的好可能赏赐无数。相反,一句话说的不好,则可能大祸临头,甚至牵连众人也是可能的。”
阿愁心里一凌,忙道,“请先生提点。”
穆南山摸了摸下巴,才道,“你剑舞的好,又铸造钩镶有功。难保不引人注目。若陛下问起你的名字,你怎么回答?”
阿愁眼神暗了暗,答道,“卑职——棠溪莫氏,莫愁。”
穆南山摇了摇头,“这就错了。你可知之前为了棠溪莫氏,朝廷上下一片混乱。你若提起这个姓氏,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你是那个潜逃的莫家公子么?”
阿愁心里一沉。他说的不错,自己若以男子装扮出现,虽然铸造钩镶有功,可是只怕还是没有莫家的罪大。阿愁上前一步,“穆先生,我该怎么做?”
穆南山沉吟了一会才道,“我想来想去,只有委屈你先不要提及你的姓氏为好。这样大家方便。原本你的身份知道的人就不多。只要你不当众提——”
“阿愁知道了。”她飞快的说。
见她脸色不佳,穆南山也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好又嘱咐了一些上殿的礼节。
庆功宴摆在麒麟殿前。文武百官、后妃皇子全都列席,正是无上荣耀。陆枫丹被赐坐于皇族以外的最尊位上,随行的十几位将领也按品阶赐坐。一时间琼浆玉液、歌舞升平。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心满意足地畅想着太平盛世、千秋万代。
几番宫乐歌舞后,宫伎退下。抬上来一面立鼓。除了击鼓之人,空场中间又上来两位年轻将士,一人持长戟,一人持短剑,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弓一样奇奇怪怪的武器。据说那就是钩镶,此番战胜匈奴的神器。
鼓连击三声,两位将士朝台上一揖,各自架开兵器,随鼓点舞了起来。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拿着钩镶的少年将士身上,连陆枫丹也挪不开眼。只见他玉面金冠、发带飘飘,大开大阖间说不出的俊逸优雅,手中钩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鼓点初时很慢,渐击渐快,两人也越舞越近。终于短兵相接!那挥戟的武士将戟挥砍刺扫勾,轮番向那少年攻去。而那少年则轻盈灵动,手中双器时守时攻,几次明明眼看就要被戳中了,偏他旋身一转就避开了去,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鼓点渐急,两人越来越快,只见那长戟越来越占下风,处处受制,不是被那铁钩一样的家伙挡住,便是被钩住!众人才明白那奇怪家伙的妙处来!又闻鼓声突然咚咚咚三声重锤,只见那少年一下紧紧钩住那戟枝一扯,便把对手扯了过来!手中短剑虚砍三下,随即旋身收势,干净利索,鼓声结束时他已然站定,向台上一揖。
“妙啊!”众人击掌叹道!原来这钩镶竟真能出神入化!亏他怎么想来!这一番使得龙颜大悦,皇帝转过头对坐在下首的陆枫丹道,“爱卿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钩镶果然神奇!”
陆枫丹站起来道,“臣不敢居功。这钩镶之法乃是军中上下共同想出来的制敌之法。场中舞钩镶之人,就是这兵器的制造者。”
“哦?”皇帝起了兴趣,“你说这兵器的制造者是这么个年轻人?”说着又特意看了那少年两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忙跪下,顿了顿,说到,“...卑职名叫阿愁。”
“阿愁?”皇帝念了一遍,“姓什么?”
那少年咬了咬牙说,“卑职已无父无母...姓氏...早已忘却。”
陆枫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没有说什么。
“阿愁,”皇帝道,“朕该赏你点什么呢?”
那少年神情僵了一下,似乎心思百转,却又说不出口。
“阿愁!”陆枫丹催促道。九五至尊问话,怎能不做回答?
阿愁低下头去,声音忐忑,“卑职惶恐...在军中时,曾受一妇人照拂之恩。卑职想...是否能免去她的婢职?”
皇帝大笑道,“果然是少年英雄儿女情长呀!既然如此,就把那官婢赏了你吧!”
阿愁的头更加低了。磕头谢恩后匆匆离去。
大殿前继续觥筹交错。另一边阿愁和另一个将士一起被带到偏殿下,那里有给他们备下的酒菜。
“哇!这么多好吃的!”
阿愁看着孙副都统在那大块朵颐,自己却无甚胃口。
“阿愁,你说的妇人是芸娘吧?她真走运,你这么想着她。”他又往嘴里夹了块肉,“要是我呀,肯定求个官禄。”
阿愁没有接话,她有些走神。原本她想求的并不是这个。她想求皇上将莫家的铸剑堂的封令撤去。可是,如今撤与不撤又有什么分别。
“你叫阿愁?”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阿愁抬起头来,对上一对溜溜的杏眼。廊子下不知何时跑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鹅黄的宫装,十分娇俏可人。
“公主!”周围的宫女都福下身子。
“公主?”阿愁也慌忙站起来,拉着孙副都统一同跪下行礼。
“免了吧!”那少女大方的摆了摆手,仍是好奇的盯着她看,“喂,你多大了?”
“卑职...卑职今年十九。”
“啊!那你比我大!”少女开心道。正要再说什么,有宫婢追来,“公主——公主——您怎么跑出来了?要是被发现了奴婢又该倒霉了!”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少女回头看了眼阿愁,笑道,“下回进宫来给我讲打仗的故事吧!”说完蝴蝶一样跑走了。
“刚才那位是——?”孙副都统嘴里的食物现在才敢咽下。
身旁的宫人笑道,“那是华楠公主!今年才及笄受封的。”
“啊、啊。”孙副都统神儿还没回过来。原来那粉琢玉雕、仙女儿一样的人儿就是公主呀!跟外头的女子真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