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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火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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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咱们再去里头看看好不好?”
陆枫丹抬头,看见阿愁笑着站在门口,头上的发带被晚风扬起。他伸手帮她捋顺,“你还真是爱穿男装。”她身上没有女孩子那种娇柔,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气。他想起刚见到她的时候,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她是女子。
阿愁腼腆的笑了一下,“其实...我从来不穿裙子的。这样穿...我娘看了会比较心安。”
他了然,却又替她觉得心疼,便揉了揉她的头发,“长安有许多名医。到时候把你娘接过去,咱们慢慢诊治,说不定会有好转的。”
阿愁点点头,脸上飞起一朵红晕。他是说会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吗?他是说...
入夜后,风大了起来,吹的灯笼里的烛火忽忽闪闪。他俩又潜进铸剑堂。她猜想,爹临终前匆忙要她背下的配方是否就是莫家神秘的淬液呢?如果是那样,照夜寒说不定就有了希望!她将能找到的瓶瓶罐罐都翻了一遍,却什么液体都没有找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有,也应该早就干掉了吧。
阿愁不甘心的站在炉膛前,要是能重新点起高炉,试它一试就好了。“总有一天,我会让这里变得跟以前那般热闹!”可是这样大的一座高炉,单是要燃烧到能够炼铁的温度就要十好几天,又岂是她自己一个人可以做到的。
“这次回朝,我会向皇帝请求揭去这里的封条。那时候铸造营的弟兄们会一起帮你的。”陆枫丹跟她有着相同的心思。如果莫家能够恢复以往的繁荣,于国家于军队,都会是有力的后援。
“嗯!”阿愁仰起头看着炉膛高高的烟囱,眼睛亮亮的。莫家还有她阿愁,莫家刀一定还会延续。
回到里院,阿愁有些依依不舍,心里巴望能与陆枫丹再多待片刻。陆枫丹看穿她的心思,也想与她温存一会儿,便故意由着风将烛火熄灭,将阿愁拉到树影中。
阿愁只觉得心通通跳的厉害。他的鼻息那么近,让她莫名颤栗,脸上有如火烧。当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时,她几乎忘了该怎么呼吸!
陆枫丹缓缓俯下身子,终于可以肆意的亲吻她了!偏她还穿得像个男孩子,眼神无辜而又期待,别有一番致命的妩媚。可就在他触碰到那芳唇之前——
“夫人?夫人!您在哪儿?”
怀里的娇躯一僵,反射性的跳开老远!
“刘妈?”
“少主子?陆公子?你们还没歇息啊?”刘妈提着一盏小灯寻过来,那烛火在风中勉力维持着。
阿愁窘得说不出话来,倒是陆枫丹泰然自若道,“啊,就快了。您在找夫人?”
“是呀!这深更半夜的,我老婆子起个夜,却发现夫人不在房里!公子莫见怪,我家夫人原是有些失心,有时候爱在园子里瞎游荡也是有的。只是今晚风恁大,我有些不放心。”
“无妨。我们一起找找吧。”
阿愁想借刘妈的烛火将自己那支灯也点上,无奈蜡烛刚一拿出来,即时便被风吹熄了。三个人又陷入黑暗。
“我房里有打火石,”阿愁道,“进来把灯掌好再走吧。”于是引着二人进了屋子。
再出来时,阿愁皱了皱眉,“咦?这蜡烛怎么这么大味道?”
陆枫丹也嗅了嗅,“...这不像是蜡烛,倒像是什么有东西烧着了——”
三个人互望一眼,都心道不好!阿愁扯着嗓子叫起来,“阿娘!你在哪?”
“娘——”
“夫人——”
不一会儿,家里的下人都跑了出来,有的衣服才穿了一半,半搭在身上。“怎么回事?”
“夫人不见了!”
“怎么这么呛?是不是哪里失火了?”
烟越来越重,众人分头寻找,却怎么也不见莫夫人的影子!
“不好!快看那边!”其中一人叫到,众人顺着他的手一看,果然似有一片火光!
阿愁惊叫一声:“铸剑堂!”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谁在里面?”“会不会是夫人?”
耳旁风声骤起,几乎是同时的,那火苗呼的窜起一丈来高!
“娘——”
“阿愁!”
见阿愁冲了出去,陆枫丹赶忙跟上!可通往铸剑堂大门上了重锁,根本进不去,只能再绕回之前朽掉的小门!
火势起的惊人!仿佛刹那间就变成熊熊烈焰,冒着滚滚浓烟。其他人都吓呆了,铸剑堂早就被官府查封,若私自闯入那可是重罪啊!
只有阿愁不顾一切!娘说,她看见爹回来了!她是不是看见了昨夜自己和陆枫丹的灯光,以为是爹爹回到了铸剑堂呢?那里面遍地都是荒草,还堆着许多干透了的尚未用过的炉料啊!
穿过小门时,地上赫然丢着一只绣鞋。阿愁拾起来,一下子白了嘴唇,那是娘的鞋子!
“快找人!”陆枫丹拉着她翻墙而入,那里面还没有烧着,可是烟浓的刺眼!
“娘!娘!你在哪?”阿愁一边咳一边喊着,回应她的却只有噼啪的木头烧焦的响声!百年的老宅本就是木梁木框,大风一作,火焰从这头一下子蹿到那头,瞬间燎起一片!陆枫丹死拽着她不敢撒手,“莫夫人?莫夫人?”他陪着她一间间的找过去,没有!还是没有!
阿愁发疯似的要往火势最重的方向冲,“你放开我!那边是我爹的书房!我娘一定就在里头!”可是熊熊烈焰早已吞噬了一切,把整排屋子烧得红彤彤的一片!
“阿愁!你不能进去!”陆枫丹奋力擒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做如此疯狂的事!
“你放开!我娘还在里面!娘——”
她还在挣扎,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伴着扑面而来的热浪!陆枫丹抱住她猛地往后一扑,待回过神来,整间房子已经塌成一片,漫天残火缓缓飞落,好像漫天红艳艳的蝴蝶。
“阿愁!”
她从地上爬起来,满头满脸都是灰,睁大的眸子中映着熊熊烈火,一个字、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里也不安全了,咱们快出去!”他拉了她一下,没有拉动,她就那么呆呆的跪坐在地上,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片火海。没有办法,陆枫丹只好一手托住她的腰,另一手将衣服脱下来盖在两人头上,按照记忆寻找那片矮墙。
可是莫家的铸剑堂本就占地颇大,又到处都是火焰,有几次他提气带着阿愁翻过几座似是而非的矮墙,却怎么也转不出去,这样下去,只怕两人都得葬身火海!
“阿愁!”他试着唤醒她,她却失魂落魄的只看着大火,紧急之下,陆枫丹干脆甩了她一个巴掌,用了三分力,终于把她打回了神。
“阿愁!振作点!外面还有莫府的人!你还记得要怎么出去么?”
她终于清醒过来,在浓烟中努力辨认,“这边!”在她的指引下,他们终于逃了出去!
可是外面也没有好到哪去。
铸剑堂原本就是莫园的一部分,火势乘着大风不断舔向后院。众人想要救火,可是火势如此猛烈,人手却少的可怜,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不断向后蔓延。
“福伯,把马牵出去!刘妈,看看还有什么能拿的东西,大家快退出去吧!”阿愁一咬牙,指挥众人从莫园逃出。
退到河畔,恢宏的莫园已经烧成了巨大的火炬,火光映得天空一片通红,倒影在浅浅的河水中,到处都是橙红。棠溪镇的四邻也被惊起,纷纷披着衣服跑到街上。今夜的风又燥又猛,要是殃及其他房子就更糟糕了!幸运的是莫园地势最高,院墙外又是宽宽的一条大道,与其他人家有些距离。除了看着这座传了七代之久、有着百年传奇的莫园在夜空下付之一炬,又还能有什么办法。
那一场火一直燃到天明。“夫人...”刘妈哭得不能自已,福伯老泪纵横,其他下人们也抽泣着,只有阿愁,静静的看着那火焰燃烧、燃烧。从烈焰冲天到缓缓熄灭,从通天橙红到满目焦黑。大门上那道碍眼的封条终于不在了。连桐木的大门都烧得一干二净,还要封条做什么呢?上百间瓦房只剩下黑乎乎的砖垛。莫园,她记忆中的家。最终什么也没能剩下。
两天后,人们按照记忆,在莫世安书房的位置刨出来几段骸骨,除此以外,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到处是触目惊心的黑。仓促买办了棺材纸烛,阿愁看着那空荡荡的棺材,从怀里掏出阿娘那只半旧的绣鞋,仔细的放在棺木的角落里,摆了又摆。木棺缓缓下葬,莫世安的坟上又培了新土。阿愁跪在坟前看着这一切,唇间轻轻喃道,“娘、爹。你们一家三口,终于能够团聚了。”
那晚从大火里逃出来的时候,只抢出来几件值钱的首饰。阿愁看着几位从小瞅着她长大的老仆,将剩下的首饰分了分,“我祖上还留下了几处田产,不算多,都在城边。福伯,你都知道的。”
“少主子...”福伯哽咽起来。
“你们都是服侍了我爹一辈子的老人。是我没本事,没有办法让你们颐养天年。”她的声音又低又哑,“地契都在这里了,你们分了它,各自过日子去吧。”
“少主子!”众人不忍道。可阿愁只是摆了摆手,一个字也不再说,背着众人的方向走了。
“少主子!你以后...”刘妈追上去,哭不成句。
陆枫丹忙扶了她一把,“放心吧,我会照顾她的。”
刘妈回过头来看着这位陆公子,都没顾得上好好问过他是做什么的,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个好人,少主子...也只能托付给他了。
“阿愁!”陆枫丹牵着马追了上去。见她不想说话,也不勉强,只把缰绳塞在她手里。“咱们走吧。离开这。”
离开棠溪的路上她一次也没有回头。陆枫丹有些担心,跟她寸步不离。夜晚,他们在林间露宿。阿愁对着燃烧的几根木柴发呆。陆枫丹见她抱着膝,面有凄然之色,知道她又想起了那一夜,便上前抱住她。那一晚,他将她紧紧的贴在怀里,吻着她的耳垂和后颈。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只有他才能听的清。
“不会的。”他想起埋葬夜风的那个晚上,叹息一声,再度将她拥紧。“你还有我。还有陆家军的兄弟们。大家都在长安等着咱们呢。”
他抬头辨了辨天上的星斗。按时间,穆南山他们应该已经离长安不远了。
“睡一会儿吧,明天还要赶路。别让我担心。”
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只是她一直是静静的,一动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