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情难戒》墨若雨之

14、朝至那不勒斯3-3.Vedi Napoli e poi muir

　　是哪一年，我忘了。我现在对涉及数字的东西毫不敏感，或者我根本就在否认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因为流逝的日数越多，就距离我和溪在一起的时间越远，去德国之后溪没有立刻回来，他告诉我他喜欢德国胜过中国，在德国没有那么多的喧嚣。

　　至少是我大学期间在北京实习的时候。

　　我在地铁上遇到一个意大利人。他有深邃的蓝褐色相间的眼睛，浑身透露孤独聚积的阴郁。他对着自己的手表咕哝了一句对车厢内的人来说奇诡的话语。

　　“vedi Napoli e poi muiri.”

　　没有人能听懂，除了我。这是一句意大利谚语，翻译成德语就是Neapel sehen und sterben，翻译成中文即是“看过那不勒斯之后就可以死了。”当时之所以能听懂是因为曾经用德语写过一篇关于Neapel的报告，其中亦引用过这个谚语。

　　我没有问他你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但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他正在思忖关于自杀的事情。那一天我没有去上班，我用蹩脚的英语跟他搭话，然后带他下车，然后带着他去吃中餐，去动物园看大熊猫，去颐和园的昆明湖划船……

　　我告诉他，我也很想死。他不禁欣喜若狂，说我们可以一起。就是那一刻，我们看到天际橙橘色的光，隐秘而美丽异常。我们不禁相视而笑，仿若世间便再也没有任何烦心事了。

　　“那不勒斯”其实是指人生中神奇伟大，美丽光辉的东西。之于信佛的人来说那就是圣光，之于基督徒来说那就是圣灵降临。却不知此时北京的这天际之光，与那不勒斯的有何不同。

　　他怔住了。他甚而不能够确定自己二十七年来是否真的已经将应该看的都看了，应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或者说，是否可以真的死而无憾了。我问他，你有亲人吗，他说没有，他们都在车祸中丧生了。那么爱人呢，我又问，他说曾经有过，后来分了。所以能不能见到所谓的“那不勒斯”就无所谓了。

　　但是，他又说，其实我的家乡距离那不勒斯很近。

　　我说我亦无所谓，因为我一直在拒绝爱我的人，而自己爱的人则不知在地球哪个角落。

　　他叫Daniel，我离开北京之后他亦回到故乡意大利了。我们约定以后会携自己的爱人和孩子彼此相见。多少年过去，只是以facebook跟彼此联系，仅仅能够彼此祝愿。后来他有了孩子，一男一女，儿子已经4岁，女儿2岁了。

　　而自己则孤身一人漂泊国外。身边无亲无友。但还是买了到意大利的机票。一个以“死”之美著称的城市，必定亦是充满感激的地方——死之昭然映衬生命之脆弱和不易，会激起一个人对生命厚重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