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情难戒》墨若雨之

13、朝至那不勒斯2-溪事情怀

　　是晚上十点左右。我挎着包，踢着裙子往前走着。即是六月，当然，那是两年以前了。

　　小城的夜也有些凉，上身是羊毛衫钩织的外套，每走一步，软软的毛衫触碰着肌肤，撩动起一种因为无人陪伴的孤寂中尤其珍贵的情意。真是难得和荒唐，我这么注意体察自己的感觉，却不知道人心每一刻都在发生巨大的变化。

　　豆黄的灯光照在树上，透过顺凉的空气，在潮湿的水泥路上洒下抹抹灰暗的影子。半两灯光半两心情，一路寂清满身荒凉。

　　街道的前方通向大海，后方通往上山的道路，不管往前还是至后，对这道路，连同道路上的石子，街道旁边的建筑物，我都了若指掌。就是这个时刻我慢慢地走着，右边是学校的宿舍楼区，楼门已经被关。我不得不对自己说，你这个傻瓜啊，为了什么啊，在别人一起享受友谊之乐休息之美时，你却独自在这徘徊着，何况你并不是那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

　　而且始终跟随身边的恐惧迫使我暗中抓紧自己没有带上拉链的包，里面有一把水果刀。昨天晚上我还跟所有室友一样，为楼外徘徊的那个危险性男子战栗不已，而现在，我却孤自置身于随时可能遇到这个男子的环境中。

　　街道上偶尔有几个出租车飞过，瞥到我的司机会减慢一下车速，按几声喇叭，在肃杀的空气中留下突兀的喘息般无以觉察的声音。我依旧走我的路。我只是想念溪，在曾经一起走过的路上，于夜半的阒静中体会他的心跳——近在身边的感觉。

　　右手边的围墙之上一簇一簇的蔷薇在夜色中，显示着火红的妖冶，粉色的激情和白色的凝美，都在寂静中，争着眼睛，望向空空洞洞的黑暗。它们竟然不睡觉，和我一样！在无限的静谧中我竟然体会到了一丝无中生有的快乐。

　　寂静，幽凉，孤零，清澄中相携恐惧，在这样的环境和心境混杂为一的情况下，我想起了几年前这个时候初次和溪相遇的时光，想起了我们每晚在咖啡厅或者书店度过的日子，有时候亦是在酒吧。一种奢侈中带有时而萎靡时而向上精神的情感如烈火在我们的周身燃烧。低音炮，爵士乐，啤酒，书籍…… 在一种浪漫的氛围中我们接吻，拥抱，玩捉迷藏，像孩子一样在陌生的领域追逐新奇。但每次面对他的问题，du you love me？我总是难以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梦里也常常会被这个问题吓醒，就好像有人逼迫你做出难以决定的取舍一样。

　　玩累了或者看书累了的时候我们就在这开满蔷薇花的地方散步——花香似蜜，融化在两人交叉的十指尖，传达全身。而真正的爱情并未开始。他对我的柔情缠绵难以割舍，我对他的智深胸广情有独钟。片面的情感无法截获其他的情感来组建完整的爱情。或者，我连爱情究竟是什么都没有弄懂。我对溪说，sorry, i don't know, wheather I love you or not.他抱住我，拥着我，吻着我的发丝像一个幼兽在我耳边发出细腻艾可的声音。

　　那一次分开时，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跟我说，I love you 。或许他也在寻找爱情的真正模样吧。因为随团做口译他得去一趟德国。到德国之后隔不久他就会发给我一封邮件，里面尽是无限延展的思念，在邮箱内蜿蜒一直到邮箱外我的胸前。但是我还是不能说我爱你，因为我一直在为爱情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感到迷蒙。我的心在扑扑跳动，连自我探照和寻觅都不能进行。

　　他们，包括我的父母都说我期期艾艾，完全可以跳脱出来，潇潇洒洒。而我似乎并不讨厌这种氤氲的情感以及这种情感铸就的生活。

　　我们的邮件联系从刚开始分离引起的痛苦中娇矜的呢喃慢慢发生变化，转而思辨的探讨，范围已经突破爱情之外的任何东西。比如人生观、文化差异、经济政治时局等等。在东经120度的地方我每天经历相同或者不同的事情，逐渐脱去女孩的稚气开始在思考中实践人生，而他的笔迹中透露的心意和成熟也是我始料未及。我想，我们都在改变。感情也一样。

　　溪曾经告诉我，每次看到那些蔷薇花我就想到了你。你的容颜，你的气息，每一样都叫人流连忘返。这样幻想的结局就是：世界是没有边界的，因为人的心绪和意念可以进行无约的结合。

　　此刻，我抬起头，蔷薇花娇艳欲滴，夜雾降下，花瓣上的水珠凝结，如同一个刚出浴的熟女，在镜子前精心的带上耳环。我闭上眼，歆享脑海中出现的过去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

　　我的脸边是邪恶中略带温柔的气息，一双手穿过我的头发，从脖颈直达腰际。泪水如珠，涌至眼帘，从我微闭的眼睛中流出，涌至唇上。这双手便再次由下而上，然后停在我的唇上，轻轻地。我不知道把手伸入包的深处，掏出那把水果刀，因为意识仿佛自动停止了反抗，为着无明的理由。

　　我睁开眼睛时这个男子已经把刀子扔下，转身离去。这个男子，就是在我们寝室楼前久久徘徊，杀意满身的人，此后他再也没来过我们的学校。这件事我也没有跟楼管说过，一来大家会说我太大胆，竟然夜晚独自出去；二来引起不必要的担心，不是我的本意所在，再就是大家真的会把我当神经质对待。

　　但对于溪，我老老实实的告诉了他。
　　他回复
　　“Stella, it is your love for me, that saved you.”

　　我再不知如何回复，总觉的一切太过戏剧化和具备足够的讽刺性。学校又张贴了不许女孩子晚上单独夜出的通知，我依然视若无睹。

　　儿时我在家中的花园度过无数时光，每日只是与简单的花卉打交道。马蹄莲，一串红，仙客来，海棠，灯笼花…… 对每一种花父亲都有自己的见解，但他唯独没有提到蔷薇。后来我问他为什么，在一次醉酒中父亲擎着忧伤的语调说，别看蔷薇遍地都是，她可野着呢。

　　我就像这蔷薇，野野的，只要几束阳光，便可在每一个可以生长的地方盛开，在篱笆外，坍塌的墙体之上，栅栏边……在每一个边缘的地方，制造出属于自己的重要性。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她们亦会凋谢。

　　但我始终思索爱，并思索着它的属性。尽管从未得到什么结论。我想象一切可用来修饰爱的词眼，却觉得他们平乏而无力。如果我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够找得到恰当的字眼来形容它呢。

　　前晚我在海边漫步，回来的时候看到路边的蔷薇几尽凋谢，这使我惊诧和难过。我以为随着蔷薇的凋谢，熙对我的感觉应该已经趋于平淡，毕竟什么东西都无法抵牾时间的冲击。

　　父亲说，你要相信蔷薇的魅力。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曾经在一个园子里长着一株小小的蔷薇，这个园子属于一个王子，他天天来到这个园子里看望蔷薇，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后来在蔷薇的身旁出现了一株极其美丽的玫瑰，它的美丽就连王子看了都赞叹不已，虽然蔷薇和玫瑰成为了好朋友，但是她觉得自己的美比不上玫瑰，更重要的，她觉得王子开始对玫瑰动心而不再关注自己，于是在一个雨夜，她悄悄地逝去了。而王子看到逝去的她悲痛不已，她是他的唯一，即使别的花再美丽他也不会被诱惑。王子为蔷薇设置了坟冢，陪着她，终生不娶。

　　童话的结局一般都是美丽的，可这个童话，听起来不是那么完美。

　　夏日的雨既不强势也不荏弱，一直淅淅沥沥，却带给人满身凉意，仿佛把一个人置在了冰凉的北极夜晚。水流过凉鞋，在脚丫间触起看不见的水花，黑色的冰晶，在心窗上凝结。

　　……

　　这时我的电话响起，是个越洋电话。

　　内心突然凝滞——是巨大的痛苦至巨大的幸福而产生的平衡错乱。
　　“Stella”
　　“恩？”
　　“……”
　　“……”
　　“Ich denke, ich bin in dich verliebt （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溪的情怀，爱的情怀，似蔷薇花的香味，将我久久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