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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故 天元三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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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三六七年的二月初二,春寒尽散,惠风和畅,龙抬头的好日子。闻渊战神历时二百年,整饬六界,横扫天下。玉华天帝大悦,于瑶池设宴四十九日,邀八方神仙同贺六界恒昌。
那年我尚不满两千岁,同父王上天庭吃喜宴。这喜宴一吃就吃了好些时日,每一日都需规规矩矩的坐着,还得听父王和一群老神仙谈经论道。我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只觉得乏味的要命,趁着父王听太白讲解感应篇的空档,弯腰猫了出去。
出了凌霄殿,我招了朵云晃晃悠悠的穿过回廊,绕过琼阁,又攀了几座仙山,转到了一处极偏僻的地方。
那里栽种着大片杏树,杏花锦重重的压在枝头,映着天边漏下的烟霞,透出极清浅的粉。我自小长在龙宫,天家的景致却是第一次见。未曾想这九重天后,竟会有这样的凡尘之境。玉色蝴蝶在花枝间投下蝶影,整棵树流光璀璨。我瞧那蝴蝶着实可爱,双足一点便跃上花枝,屏住气息,想拢一只带回家去。
凉风习习,拂过一丝杏花的甜香。因着先前在殿内闷了好一会,此时叫风一吹,只觉得昏沉起来,索性拿一张丝帕覆面,攀着花枝打起了瞌睡。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到一位美人。
目光皎皎如月,肌肤盈盈胜雪,额间一朵花钿,嘴角一点朱砂。这样娇艳的美人该当羽扇轻摇,泛舟江上的。她转过身,身侧立的竟是我二哥闻渊,正与她低语切切。那美人朱唇轻启,曼声唤我二哥,便从腰后抽出两把长剑欺身过来。我虽不懂,亦觉得这剑势极为缥缈凌厉,二哥也只是险险躲过,勉强接下招来。女子将两把秋水白刃使得柔情百转,珠翠琳琅,坠在她腰间啷铛作响,分明是一来一往的过招,招式间却曼妙的叫人移不开眼。二哥师承吕洞宾,剑式刚正古朴,此时倒显出劣态了。他一剑劈上,眼见要躲备不及,那女子轻笑一声,却弃了双剑,双足点在二哥的北冥剑,施了份巧劲儿近了他的身,反手袖出一把小弯刀直抵二哥颈下,二哥慢她半招,剑刃堪堪刺在她蝴蝶骨上。这难分难解之际,却听得一把声音温言道,“总欺负闻渊作甚么?”
那女子便收了式,笑向他说,“今日我同闻渊打赌,我赢了。”
那声音道:“你又瞧上人家什么东西了?”
那女子睨了他一眼,娇声道:“他们西海能有什么稀罕东西让我挂心?”想了片刻又说,“我就是听说,最近你们龙宫得了块儿石头,我这里的桌子有些歪了,想着拿来垫脚再适合不过。”
二哥便向那声音道,“你瞧她可不可恶,顶好的宝贝拣了去,嘴上还要讨这样
大的便宜。”
我心想,原来我那个木头二哥竟有如此少年意气的时刻,看着不免好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赶忙捂紧了嘴,随后想到,入梦时分,他几个哪里看得到我?又慢慢的把手放下了。
有个人打帘而出,却看向我坐的方向问道:“你是谁?”
树上悬着的铃铛“叮”的一声,轻轻响起来。
我半梦半醒之际,犹自不解,只听树下遥遥的问,“谁在那里?”
来人声线泠泠,恍如珠玉坠地。我方知是梦,冷不防叫他一吓,乱了阵脚,“嗳呀”一声就从云头歪了下去,一紧张连个飞天诀也不晓得要念,只紧紧闭了眼,胡思乱想着好在自己术法浅薄,飞的并不高,只可惜了娘亲制的这身新衣裳了。
我抬眼看,是个眉眼极斯文的年青人,捏着我颈后的交领,把我提溜在半空中,正拿他那双春风含笑的眼瞧我。我看他眉目神情,竟觉得十分眼熟,却被一阵璀璨的光耀花了眼。刚才那番动作惊飞了栖在树上的蝴蝶,所以我睁眼的时候,恰好看到满树的玉蝶在天地间投下一道又一道鎏金的云影,纷扬的杏花簌簌的落了满身满头。我一时看呆了,怔怔的望着他,眼角一颗泪欲坠不坠的,让天光一刺,落了下来。
我只当他是当值的仙官,唯恐他去父王那儿告上我一状,便清了清嗓子编起谎来:“小仙、小仙是栖于此处清修的玉蝴蝶。”
“唔……都说蝶仙身轻如鸿,”男子沉吟片刻道,“仙子委实也重了些。”
我见瞒他不过,只得老老实实的回答:“我是西海家的老幺,我叫怀玉。”
他浅浅一笑,“我是天界的废太子。”
我这才恍然缘何看他眼熟,眼前站的竟是万年前叱风吔电的扶天君长霄。
大姐姐同我说,当年泰半个八荒的姑娘家闺房里,都藏着一张他扶天君的小像。眼前这位扶天君生的极好,着白衣,束玉冠,整张脸棱角分明,白肤薄唇,显得十分淡漠,却生着一双含笑的眉目,眉骨高耸,偏显得那里头的目光格外深邃,惶惶然就叫人坠了进去。长身玉立,修如梅骨,的确是一张值得思慕的面相。
关于这废太子的传闻我多少是知晓些的,大姐姐和她的姊妹话茶的时候仿佛提到过,千把年前的一场恶斗,太子长霄一骑当千,将却邪尊封进了昆仑墟。说他浴血杀敌骁勇无畏,只是那一役折了一位女战神。太子回来后便自请废黜东宫,在天宫最荒僻的一角修葺了一座偏殿,一住便是千年。
我多少有些不安,期期艾艾的问他:“我这样闯了进来,你会不会不高兴呀?”
扶天君摸了摸我将散未散的双平髻,望着我的神色有些复杂,“你能来看我,我其实很开心。”
我并不懂得他的意思,但好歹放下心来,只懵懵懂懂的顺着他说,“要是你开心,我可以常常来看你的。”
他微微勾起唇角:“我在这里已经有三千年了。”
我只有两千年多岁,有时还要娘亲哄着睡,可他自己在这样大的一个地方待了三千年,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于是我牵住他的袖角放软了语气说:“我们龙宫里有亮亮的夜明珠,还种了许多花,和这些花一样好看,二哥先前还给我淘澄了一小堆凡间的小玩意儿,我一直都没舍得玩,还有我娘亲做的豌豆黄和蝴蝶酥……我都很喜欢,下次我都带来送给你。”
扶天君眉头深锁,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偶尔有玉蝶漏下一点熹微的光,我挨着他坐下,“我只是想着给你做个伴。”
他半晌没搭腔,我又问道:“你孤零零的待了这样久,是不是因为很伤心?”
他垂眼望着我,眉目间神韵宛若水墨丹青,“我是在等人。”
“可你等了三千年都没等到,为什么非要等下去?”
扶天君道,“ 她能给我想要的。”
我拨弄颈间的璎珞,漫不经心道:“你可知道这世上有许多的好女子,她们能给你的并不比你想要的少。”
扶天君声音低的仿佛一声叹息,他浅浅一笑,“可九天十地里,我只要一个祝瑶。”
我没有答话,只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玩儿。他指尖点在我胸前,冷声道:“这东西怎么在你这里?”
我见他眉目含霜,又问的古怪,想他许是错认成了自己的旧物。便解下璎珞与他:“这原是我胎中带来的一块玉,娘亲求个平安,便要我时时戴着。”
扶天君指一指腰侧的环佩道,“你且瞧瞧,同你的像不像?”
我打眼一看,仿佛是同样的材质,便笑吟吟的问他:“古书上说,'见故人,呈璧'。扶天君,你可是我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