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古》月落塞北

3、征帆去棹残阳里 王安石。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采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遗曲。”
　　一首《桂枝香金陵怀古》深沉雄健，豪纵厚郁，气魄之大想象之奇令人叫绝，文思意蕴格调情怀无一不好。
　　王安石诗词初望端凝，细读动情，尽写江河奔流，宦海沉浮，家国悲欢，人生甘苦，生命与世界之浩瀚皆凝于笔端，是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是重金织锦斑斓黯尽，是苍山有顶情义无价，是曲终人散空谷幽兰，是海上繁花月下浮萍……
　　小时候背得滚瓜烂熟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是他写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是他写的，“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仍是他写的。
　　“拗相公”王安石自幼目睛如龙，聪明异常，读书过目成诵，口才高奇，那是不折不扣的少年天才。连对他颇多诽谤之词的《宋史》，也不得不承认：“其文动笔如飞，初若不经意，既成，见者皆服其精妙。”
　　二十二岁，虽然仪表当不上俊美风流，而学识名声老实不客气让人不得不服，出落为牛形人的王安石探花及弟，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披红挂彩微笑游街，却也是满城争睹一时风光无人能及。
　　中了进士磨勘三年，每到一地政绩皆有口碑称得上能吏，多年后身居高位亦觉心安理得，自负堪当宰相之才，纵然被苏洵以《辨奸论》攻击，也只用余光蔑视，全然不去理会。
　　王安石很早就成为了自己。
　　只将心中世界与所在世界融方于圆细细咀嚼品味，涌凝笔端，写者读者都是一咏而三叹，真真是言尽于此回味无穷。
　　安石名言：“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且不说是否至理，单这份敢为人先的胸襟气魄已极为浩瀚可观。
　　神宗赵顼继位之时年方二十，年少聪慧，难得还谦虚好学，心怀励精图治重塑山河帝王之志，决心改观帝国内忧外患。这是一对君臣，也是一对命定中的知音，两人目光相遇不谋而合，神宗“三使往聘”，安石感动，出任江宁知府。公元1069年，神宗任命王安石为宰相，以其名字传世的变法全面开始。
　　历史的天空从来风流云散不为任何人停留，而厚重沧桑的史书上镌刻着王安石。
　　在我看来，王安石用以践行其政治信念的坚定称得上不择手段四个字。身家性命在他眼中也得让位于政治生命，生前名誉、身后是非、人情事故尤如浮云，更别说什么权贵利益了。
　　安石潜心明志、淡泊养性、孤胆变法、矢志改革，他所创立的荆公新学是其变法的指导思想和理论基础。他公开打出“理天下之财”的旗帜，不啻是对儒家传统经济思想的公开背叛。
　　安石慨然有经世之志，胸中邱壑书香满谷，即使政敌亦无法不为其折服。正如《宋史》评价“安石性强忮，遇事无可否，自信所见，执意不回。”过于自我之人，必然缺乏随物赋形大度兼容，他的这一特性在其变法中更是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一千多年来，誉者视其为金玉，说他是“十一世纪中国的改革家”，有人说他的“青苗法”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农业银行”；毁者视之为草芥，骂他变乱祖宗法度，是不折不扣祸国殃民的败类，最终导致北宋亡国。
　　在这里我不去探讨变法之对错，但有一点我是确信无疑的：安石变法本心之纯正、愿景之质朴、为社稷江山国富民强之倾心倾力丝毫不容怀疑。一路上千头万绪的矛盾纠结，无数次的四面楚歌十面埋伏，我猜对他而言，也许只能是“富国已报君恩，民贫或愧黎庶”吧。
　　王安石聪明绝世的儿子王雱以三十三岁英年早世，丧子之痛本就锥心刺骨，加之此时的安石年老多病，变法改革又举步维千疮百孔，从不轻言放弃的他心灰意冷，怅然辞去相位，隐居江宁，自号“半山老人”。
　　政治家王安石隐退为诗人王安石。骑驴出入寺庙，吟诗念佛，与渔樵高僧相交，在大自然的浸染与友情的滋养下，渐渐从种种悲伤落魄的阴霾中挣脱出来，在此期间所写的数首小词清丽可喜雅致可爱，妥贴自然，意境平和，表现出荆公体的老练圆熟。安石道德与文章引得文人墨客纷至沓来，歌咏唱和。只论其诗文，已然绝色传世。
　　王安石诗歌，罢相前后内容风格迵异。荆公少以意气自许，诗中只有一个我字，及后遍历沉浮，博观约取，晚年淡定深沉。长篇如排山倒海底气十足，短篇精巧纡折回味绵长。他坚持文章要之以适用为本，以刻镂绘画为之容。
　　雕栏画栋的相府化为质朴山野茅屋数间，他却意外地收获了内心的宁静。心灵的宁静在何处？在暗香浮动月黄昏，在野渡无人舟自横，在转头望见风中芦花白，在回眸瞧见烛光潋滟初照人，在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喜纷争只想独处，在无语笑看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寂寥晚年中有段佳话不得不提——屡遭打击贬谪的政敌苏轼，特地前来拜访。曾经的水火不容剑拔弩张，如今须发皆白两两相望，苏轼自船上望见安石身影，急忙奔出来迎接，深深拜下：“子瞻失礼了，竟敢一身便服来参见大丞相。”安石朗声大笑，挽住东坡手臂，“子瞻，礼仪是为我们这种人而设置的吗？”两位风流人物如何相契，怎样尽论古昔文字、闲话佛禅，从这个桥段便可尽览。
　　安石与苏轼政论不同，情操却一般古□□性同样坚贞。两人惺惺相惜，分别后想必无数次梦中把酒言欢，醒来月明如昼，青衫已湿。
　　1086年，司马光重任宰相，将最后一项新法——免役法也废罢，病中的安石在家信中分外凄然：“予老病笃，皮肉皆消。为国忧者，新法变更尽矣！”不久孤愤而死，尸体几天后才被其弟发现。半年后，司马光也去世。帝后哀痛，京师人罢市往吊，万人送葬。
　　英雄末路比美人迟暮更让人无奈感伤。然而我相信，如果再活一次，明知千难万险，王安石为了做他自己，宁愿午夜梦回老泪纵横坐看天明，仍我行我素一无返顾，仍不改初衷九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