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古》月落塞北

2、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甫。别人

　　昨天，还是那个头角峥嵘、怀抱万丈豪情的少年。今夜，已是缠绵病榻、被迟暮之悲紧紧捆绑的老叟；
　　昨天，英雄气概在胸中激荡，“所向无空阔，万里可横行”是在形容马，“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羌”说的是鹰，苏秦、贾谊皆不在眼中。今夜，朱门酒肉腐臭扑鼻、路边白骨触目惊心；
　　昨天，登高感慨“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今夜，贫病交加三餐不继，茅屋为秋风所破，跌跌撞撞顾前不顾后，心心念念的却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
　　一介白衣，位卑不敢忘国忧，对贫苦劳动人民的同情与关爱从骨血里渗出，化为一首首流传千年的绝唱，诗被视为诗史，人被称为诗圣。
　　杜甫诗中，意境最美的要数“落花时节又逢君”，连带诗中“歧王宅里寻常见”那位不曾露出音容笑貌的歧王，也显得十分风雅亲切。故友相逢，是把酒言欢促膝夜谈，还是默契一笑同游名胜？寥寥几字而意趣无限，留下无穷的想象空间，正如适当的留白之于水墨丹青。
　　杜甫生于今河南巩义一个“奉儒守官”的地主家庭，祖父杜审言是武则天时的著名诗人，父杜闲曾为兖州司马和奉天县令，因此杜甫享有不纳租税、不服兵役的特权。幼年读书明志之时深受传统儒家文化熏陶，小小年纪就怀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理想。但同时也是个顽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二十岁南游吴越、二十三岁应举落弟，后又“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漫游是古代文人士子的优良传统，行万里路被视为与读万卷书同等重要的修行，真让人羡慕。
　　此时杜甫诗风浪漫豪放，正是盛唐气象。这段经历十分可贵。不光饱览祖国大好河山，还邂逅了一段弥足珍贵的情谊：在洛阳遇到了李白。李白，盛唐雄浑交响乐中的天籁传奇。若说李白诗作是《大唐盛世》的梦幻文艺篇，杜甫诗篇就是《大唐兴衰记》的社会纪录片。两人相见恨晚，携手同游锦绣河山，分别后，杜甫对李白念念不忘，数度写诗怀念，有趣的是，倒没发现李白也如此怀念，至少并无多少笔墨用来纪录想念。
　　当然不是说李白对杜甫从不惦记，更不是说其乃无情之人，而是，天性洒脱飘逸的李白是什么人？是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主儿，是率性肆意的名头响彻中国文化时空的一代诗仙。潇洒一些、放得下一些、不那么浓情一些也不足为怪。
　　而杜甫就是这样“写实”，对友情如此，对家国、对百姓亦是如此。
　　天宝五年（公元746年），杜甫入长安求仕。次年玄宗诏令天下“通一艺以上者”到京城应试，权倾朝野的李林甫生怕人才受重用，摆了一个“野无遗贤”的乌龙局。应试者全部落选，其中就有35岁的杜甫。从此，“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这是一种近乎乞讨的屈辱生活。
　　帝国表面繁荣下的黑暗腐朽被他冷眼识破，那种残破在其诗作中深可见骨，其诗风渐渐改变，自称“杜陵布衣”“少陵野老”便始于此时。血淋淋的现实，又屡遭挫折，直至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才得到一个小职位。而最大限度地接触底层并有机会周旋上层，极具现实主义的作品就在这时写就。
　　代表作《兵车行》：“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宵……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自京赴奉先县咏怀》。还有美轮美奂的《丽人行》，明写杨贵妃家族神仙般女子的美，暗喻垄断势力的丑。丽人出行折射的是奸佞的飞黄腾达与忠良之士流血的仕途。
　　安史之乱的泼天大祸兜头劈来，庞大的帝国如一只受伤的巨兽，奄奄一息，苟延残喘。长安城破，人命连风中草芥也不如，其中漂泊流徙的就有拖家带口流亡奔逃的杜甫。报国之心仍在胸中跳跃不休，寄家鄜州，只身投奔朝廷，途中却被叛军掳入长安，写下《月夜》《哀王孙》《悲陈陶》《春望》等等诗篇，这是安史之乱的第一手珍贵资料。
　　次年，冒险逃出长安，到陕西凤翔“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任从八品左拾遗，后为营救房琯触怒肃宗，被贬化州司功参军。闻名遐迩的《北征》《羌村三首》“三吏”“三别”在笔下诞生，亦是诗人现实主义创作的高峰。
　　此后杜甫到处转徙，居无定所，孩子们也常因吃不饱饭面呈菜色。别人的月是风花雪月的月，是暗香浮动月黄昏，是风雅无边，他的月就是看到的这轮月，是冷的、是冰的，更多时候并无多少诗意美感可言；别人的风是扶着满院菊花悠然绽放的金风，他的风是能把人的血肉割得翻卷的严刀霜剑；就连别人的舟也是沉浮于海天一色中随时可以飘然远去的仙舟，他漂泊在湘水之上的小舟却是魂归之所。
　　据史料记载，杜甫九天不曾进食，得好心人相赠白酒牛肉大块朵颐导致腹胀而死。历代善良的文人不愿说诗圣的死因，嫌不雅观、太难听，所以也有了其他几种说法。心情可以理解，但真的大可不必。大诗人如果真是这种死法，当然十分遗憾，但其实并不突兀、也不丢人，符合他颠沛流离的“写实人生”。
　　在他四处透风的小船上，在生命弥留的最后时刻，伸出手去，有什么东西粘稠微腥，是边疆卫国战士的鲜血；有什么声音在耳边萦绕徘徊，是画角阵阵响彻十里连营；又有什么温暖明亮，是天下寒士梦寐以求的广厦千万间，老少妇孺笑逐颜开……
　　恍惚中，身心舒畅，又像是回到了姹紫嫣红的江南，老朋友们相逢，真是太快活了！更让人喜出望外的是，落英缤纷中，曾邀他披长袍访名山的李白，衣袂飘飘，风采依旧，又一次含笑向他伸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