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微雨蔷薇

1、第1篇

　　十年前你是什么模样，清秀的面庞，笑容微漾，一个眼神就能把人融化。
　　十年后你是什么模样，添了鱼尾纹的狰狞的脸，我甚至不愿多看一眼。
　　1
　　邹涛和江娅牵着手走进酒店，酒店里暖意融融，寒意被挡在门外。
　　邹涛低低说道：“待会儿进了门别说出什么难听的。”
　　江娅低低地“哼”了一声，“你管好你自己的嘴就行了。”
　　两个人说完脸上都挂了笑容，牵着手走进聚会的房间。
　　这是一个装修还算豪华的超大房间，里面有两张桌子，每张能容纳二十几个人。屋子里已经有不少同学在，有人看到他们，就笑道：“青梅竹马来了。”
　　其实他俩算不上什么青梅竹马，认识的时候已经在上高中，只是因为他们高中的时候就有恋情，是为数不多的修成正果的一对儿，大学毕业不久就结了婚，所以同学们都把他们看作是青梅竹马。
　　邹涛和江垭走到大家跟前才松开手，开始各自和同学们寒暄。
　　这场高中毕业十年的聚会据说有四十几个人要来，是他们聚会史上人最全的一次，以前老同学们偶尔凑凑，也不过三三两两而已。
　　邹涛这边男生们互相拍肩。
　　“你小子好像发福了啊。”“嗨，没时间锻炼，能不胖吗？你最近又在哪儿发财呢？”
　　江娅那边女生们搂搂抱抱。
　　“哎呀，你一点都没变。”“什么呀，都有鱼尾纹了。”
　　“听说你都有孩子了，结婚早就是不一样。”“我还羡慕你呢，看你的朋友圈儿就知道你整天天马行空的，多自在啊。”
　　大家热火朝天聊了一阵子，人到的差不多了，他们当年的班主任还有两位任课老师也过来了，大家开始入席。这次聚会的组织者是这间酒店的经理李青山，上学那会儿他就是出了名的好事者热心肠。
　　开吃之前李青山有些激动地说道：“十年啦，同学们，我们毕业十年了呀！这十年，大家都经历了不少事儿，现在各忙各的，今天能聚这么些人不容易呀！啊，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可是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啦。来，让我们亲爱的班主任赵老师说几句。”
　　赵老师还像当年一样，带副眼镜，样子没怎么变，只是胖了一些。人到中年，也该发福了。赵老师热情洋溢说了几句，其他两位任课老师也讲了几句，在老师们的发言中，大家仿佛置身于高中课堂，仿佛又看到了十八岁时候的自己和别人。江娅扭头看了看邹涛，他也恰好看过来，两个人都觉得对方的神情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个别聊天喝酒，有搂着肩站到窗边去的，有端着杯换了桌子的，气氛异常热烈。几位老师在这时先离场了，大约是想让大家更自在一些。老师一走，大家自然就更无所顾忌了，有人拍照，有人去洗手间吐了，有人抱头哭了，还有人居然手舞足蹈起来。江娅和邹涛都喝了不少。
　　“你喝多了。”“你才喝多了。”“你喝那么多，回去谁管孩子。”“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不会管呀。”
　　两个人都憋着一肚子气，开始比着赛的喝酒，后来邹涛去洗手间吐了一次，江娅喝出了眼泪，再后来，旁边的同学听到他们对骂起来。
　　“我当年怎么就没看出你是一个泼妇呢。”
　　“我当年还不知道你是一个懒汉呢。你懒得令人发指，孩子你不想管，自己也活得糙，连袜子都懒得洗。”
　　“你泼得令人发指，一点小事就能吼半天，嗓门大的能震碎玻璃。”
　　两个人都喝多了，舌头都有些不好使了，但是还在吵。
　　“邹涛你别没数，我一直在大伙儿面前给你留着面子呢。”“
　　“你是在装清纯吧，装什么装呀，再装也是一泼妇，你说当年我怎么就看上你啦。”
　　“切，我还后悔莫及呢。邹涛，其实你根本就没爱过我，对吧？”
　　“胡说，那时候我爱过你，我爱过当年的你。”
　　“哼，我都不知道当年爱上我的是你还是你的青春荷尔蒙。你说你当年怎么不追别人呀，祸害我干嘛呀。”
　　两个人开始互揭老底，诉说对方生活中的种种不堪，后来眼看就要动手了，旁边有人上来把他们拉开。
　　江娅哭得泣不成声，“我真后悔，后悔嫁了你这么一个王八蛋……”
　　后来李青山找了代驾送他们回去，下车之后，两个人跌跌撞撞互相搂抱着回了家。
　　2
　　过了几天，同学大国请邹涛喝酒。
　　“那天看你跟江娅吵得那么凶，回去之后没再闹吧？”大国问邹涛。
　　邹涛知道，大国不是来满足好奇心的，是真的关心他。他苦笑一下，“本来还想在同学面前维持一下恩爱的形象，可是没想到让大家看了笑话。”
　　大国说：“其实没人笑话你们，只是觉得，当年那么让人羡慕的一对儿，如今处成这样，有点惋惜。”
　　邹涛说：“那天我回家之后倒头就睡了，梦里又回到十年前，那会儿多好呀，江娅就跟水娃娃一样，清纯、漂亮，她看我一眼，我心跳都不正常。可是现在，我们俩谁看到谁都烦。那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十年前的清纯少女，十年后会因为我把袜子放在地板上就歇斯底里的吼叫。大国你说，她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大国冲他一乐，“你说她变了，其实你也变了，你想想，你哪还有十年前的殷勤，十年前的耐心，两个人的婚姻走到一个难耐的阶段，大家都得忍一忍。”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忍下去。”邹涛苦恼地说。
　　两个人又喝了一杯，大国说：“在所有的同学当中，咱俩算结婚早的，所以有些话讲出来只有你我这样的已婚男人明白。我给你说说我的事儿。”
　　大国说：“去年有一段时间，我和我媳妇儿闹得特别僵，为了虱子大点事就能吵上好几天。我觉得我们俩的婚姻成了一台破机器，吱嘎乱响，可我连俢的心思都没有啦。当时我喜欢上一个姑娘，她脾气好，比我媳妇温柔多啦。有一次我和我媳妇又大吵了一架，那次吵得很凶，我觉得日子没法过了，动了离婚的念头。我带着那个姑娘去度假，准备去山里散散心，顺便定个情，然后回来就把婚离了。
　　可是那次出行特别背，进山的第一天，我一脚踩空就滚到沟里去了，头碰到石头上，人当场就昏迷了。姑娘怎么喊我我都不醒，她都吓哭了，以为我死了。后来，你猜怎么着，我迷迷糊糊将醒未醒，眼前出现了一张脸，那是一张我平常看够了的脸，她恶狠狠的盯着我，跟我说，‘你干吗，想走啊？我告诉你，你不能有事，你得好好活着，你要是早走了，我和你儿子怎么办呀！’然后她就哭了，我就挣扎着伸出手来要给她擦眼泪，就这么着，我就醒过来了。
　　那次出游的山，没有成为我和那姑娘的定情之地，反而成了分手之地。我回来之后准备跟我媳妇儿好好过日子。那次经历让我明白，我媳妇儿在我心里还有份量，她和我儿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大国拍拍太邹涛的肩，“所以说哥们儿，我们以为我们对自己的感情了如指掌，其实不然，感情这东西最难说清楚想明白。有时候我们以为不爱了，但其实心里撇不开她。就像我，生死关头忽然发现，我最舍不下的人竟然是她。我后来也想，当初温柔可人的姑娘，嫁了咱们为啥变成今天这样，这里头生活的打磨，也有咱们的一份功劳。就说江娅吧，你要是不把袜子乱扔，她就不会吼。”
　　邹涛有些出神，大国又说：“其实婚姻就是台机器，说不定啥时候就出问题。咱们当初结婚的时候是奔着一辈子去的，中间这台机器落了灰出了点问题，但凡修吧修吧还能用，那就继续过吧。换台机器，时间久了还是会落灰。”
　　邹涛回过神来，冲大国举起杯子，“来，喝酒。”
　　干了杯中酒，大国说：“我今天为啥叫你出来劝你呢，因为我也是过来人，那天我看到你和江娅吵架那劲儿，我就觉得，你俩散不了，还能过。”
　　邹涛和大国喝完酒出来，接到江娅的电话，“你去哪儿了？咱们家马桶漏了，我收拾不了，你回来看看还能修吗？”
　　邹涛说：“还能修，我马上回去。”

　　十年，很多人都变了模样。
　　谁能不被岁月蒙尘，谁的婚姻能在柴米油盐面前永远保持鲜活的模样？
　　佳侣也许就是，一起擦掉灰尘，修补机器，在烟尘弥漫或者平淡无奇的路上继续牵手往前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