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光明》阴川公孙蝶

5、第五章 希律先知瞠

　　希律先知瞠目结舌的听着国王将来龙去脉详说一遍，顿生和国王一样的想法：是这世界疯了还是他听错了，光明和黑暗对调，这是要毁灭世界的吗？！

　　国王瞧着希律先知如遭雷击的神情，心有戚戚焉的拍拍他的背。看来不是他们听错了，是某个人疯了。

　　“这，大祭司同意了？”希律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怀着渺茫的期盼想再确认一次。

　　“是。”国王悲壮的点头，想到那么圣洁的大祭司竟然同意去当什么地狱神，他就好想哭。“先知，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大祭司如果去当什么地狱神……那，那跟亡国有什么差别？”

　　希律烦躁的按捏眉心，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冷洌的气息自他身上散发，显是极为不悦。

　　国王哭丧着脸，时不时看看兀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爱维卡，时不时看看眉紧紧皱起的先知，思念四位兄长的心情从未如此深厚。

　　如果是哥哥们在的话，这种难题一定轻松解决了吧。他明明什么都不会，光明神当初为什么要指定他当国王呢？

　　这一刻，年轻的国王不由觉得光明神也许是一个瞎子。

　　“陛下。”希律稳稳心神，收起外露的情绪沉声道，“如果大祭司不当地狱神会如何？”

　　“嗯？”脑海中浮现图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迟疑道，“会被地狱神杀死吧。”应该会吧……他不太确定，但……国王偷偷瞥了爱维卡一眼，又道，“也许什么事也不会有。”

　　希律先知叹口气，明白国王隐瞒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大祭司怎么变成了这样？”

　　国王咬住下唇，支支吾吾半晌才轻轻道：“我也不知道……大祭司和那个图提好像……好像……”

　　希律先知了然挑眉又猛的沉下神色，“多久了？”

　　“不知道。”国王想了想，好像是初见得第一面图提就表现出他们的关系了？

　　希律先知头疼的看着喝光一杯酒后嘴角噙笑的爱维卡，心中一颤，直觉一闪而过，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

　　“随他们做任何事。”他无力道。

　　国王瞪大眼，完全没有预料到先知竟然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他激动的整张人手舞足蹈：“先知你在说什么，大祭司怎么能当地狱神，这是要亡国的啊！亡国！”

　　希律先知安抚的拍拍国王的脑袋，“这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的，别阻拦他们，随他们。”

　　国王嘴一扁，立刻萎焉，抱住希律先知的腰，闷闷道：“先知，萨勒姆会灭亡吗？”

　　“不会。”希律先知安抚揉揉国王丝滑的黑发，心潮起伏，无法理解命运的戏剧性。“萨勒姆有光明神的庇佑，不会如此容易灭亡的。”

　　国王紧了紧抱着人腰的力度，咬紧下唇拦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真相。

　　悲惨的事实就让他一个人背负吧。前任光明神被杀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将来不会再有神明庇佑萨勒姆的事实……还是永远变成一个秘密，尘封在他脑海中吧！

　　两人未和爱维卡打招呼郁郁离去。先知带着国王匆忙赶回圣殿预备大礼仪式，只是当他们拟定仪式流程时，突然傻眼了——继承地狱神神位，从来没有过这个仪式啊！

　　爱维卡不胜酒力，一杯葡萄酒下肚后脸泛浅红，已是微醺。

　　脑海里数以万计的记忆碎片散发着淡光穿梭不止，毫无规律可循。缓慢的移动速度提供了窥探碎片内容的条件，可惜仍无法将这样数量庞大的碎片拼凑，只能强自冷静的继续等待。

　　希望奸诈的地狱神能够履行约定，将所有记忆归位。

　　是的，除去懵懂鬼怪的某些感觉外，这才是爱维卡同意答应成为地狱神的主要原因。这份记忆对他十分重要，他可以感觉到这些记忆散发出的浓烈熟悉感以及强烈的吸引力，这份记忆力将会让这个世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如此深深感觉着。

　　正午的阳光耀眼夺目，爱维卡食指轻点桌面，整个人连带凳子，缓缓升起穿过绿瓦屋顶。

　　圣殿在阳光的照射下化作一团白光，他搜寻着图提的住处，猝不及防对上那人含着笑意的绿眸。

　　爱维卡缓缓眨眼，图提轻笑出声，抬手覆上他的脸，两人明明隔着三分之二王城的距离，却好似面对面。

　　“我亲爱的爱维卡。”图提低哑磁性的声音中带着某种蛊惑，“还记得贝鲁特中那株妖艳芳香的月季吗？一千年前就被我移到拉拉卡。”

　　贝……鲁……特？

　　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快速旋转，最后堪堪拼凑成一片大记忆拼图。爱维卡眼前一黑，强烈的晕眩感袭来，整个身体发软往下掉，图提绿色的眸突然变成暗绿色，前伸手一把勾住爱维卡的颈子，本在千里之外的人已在他怀里。

　　图提理顺爱维卡凌乱的白发，虔诚亲吻他饱满的额头，一抹金黄印记若隐若现——那是通过正统祭祀仪式才有的光明神独有的标志。

　　可惜让那个盗版神死的太痛快了……图提半眯眼，打横抱起爱维卡，边往内殿走边搜索寻魂魔法。

　　这辈子的生命已经结束了，还有下辈子呢。不让那低劣的渣滓生不如死，如何才能痛快？

　　一千多年的等待，宿命的轮回相遇。只要再重历一遍，你就可以回想起一切了。

　　我的哥哥，爱维卡……

　　日子如流水，国王郁闷的看着在一旁当监工的图提，忍不住暗自诽谤。说好有十三天的时限，不知道这个讨厌的地狱神急什么，天天摆出一幅阴沉模样，欠他什么了？！

　　祭祀的程序冗杂郑重，大家都是第一次遇到为地狱神举办此等仪式，等国王和希律先知苦恼的商量完祭祀流程后……猛的发现和为光明神举行的祭祀仪式基本相同，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是最后戴的神冠样式——光明神戴的是雕刻了神圣棕榈叶与太阳印记的黄金钻石神冠，地狱神则是一顶黑色基座上镶红、绿松石的神冠，通过鲜明的颜色对比，直接告诉所有人它们各自对应的神明。

　　既然流程差不多（实则乃因二人受到图提的魔法影响，商量流程时纯粹以光明神祭祀仪式为范本），加之图提每天阴魂不散的身影和时不时出口的威胁话语，国王终于在第九天时，准备好了一切。

　　无人知晓此次声势浩大的祭祀仪式是为地狱神而准备——知情者仅有四人，且全部严守秘密——全世界为之沸腾。

　　第十三天，世界各地虔诚的信徒蜂拥而至，正在恢复繁荣的王城顷刻间热闹非凡，国王与先知忙得脚不点地，选择性遗忘了两个当事人。

　　眼不见为净，让他们去闪瞎别人的眼睛吧！

　　整个王城装饰一新，圣殿比以往更耀眼璀璨。这个被神庇佑又因神而短暂陷落的神圣之城，将给全世界的人留下几万年不消的神话传说……！

　　图提浮在半空中，牵着明显恍惚的爱维卡的手，俯瞰热闹非凡的王城。每条街上都充满了前来观礼的人，喧闹声直冲云霄久久不散。

　　这场绝无仅有的仪式是他送给眼前人回归的最好礼物，将在千万年内口耳相传，无人可以忘记爱维卡，无神可以取代爱维卡！

　　第十四天，祭祀仪式在落日余晖中缓缓开始。从“神之城墙”的第一道城墙出发，穿过连成一条直线的其余六道城墙门，橘黄的霞光照射在华丽的地毯、织花的帷幔、精美的彩色陶器、雕嵌着花纹的圣灯上……虔诚的信徒站满每个角落，当爱维卡走过时，他们跪地恭敬行礼；祭司们一遍又一遍高诵赞诗，悠远地号角声自遥远的圣殿山传来，圣火随着爱维卡的路过自动点燃，一切如梦如幻，震慑住所有在场的人……渐渐地，人群中有人开始低泣，哭声与诵声交织，化作音符飘散在爱维卡行走的道路上。

　　有身份的贵族拿下圣火，高昂着头跟在一脸庄严的先知身后，余晖渐淡渐黑暗，一盏又一盏四散在王城内的圣灯被点燃，圣火照亮了整座王城，无比明亮，金碧辉煌。自上往下看去，就像天使的模样。

　　爱维卡穿着刺绣加冕袍，身披圣带，一头白发自然垂落，灰眸平静直视前方，微扬的下巴让他看起来尊贵无比，他按着相同的步间距稳健踩在地毯上，在只有他能看到，别人看到不到的光芒中，拼凑属于自己的全部记忆。

　　国王一手持宝剑，一手托着黄金祭盒，同样神色庄严，走在离爱维卡三步远的斜后方，象征人间的王对天上神的臣服。

　　祭祀的规模是如此宏大绚丽，数十万民众共同见证了这只有书上才存在过的仪式，他们高声欢呼，喜极欲狂，久久跪拜在地上赞美高贵圣洁的爱维卡！没有人以为这是为未来的地狱神举行的祭祀仪式，连知情的国王与先知，都恍然觉得这——就是为光明神准备的祭祀仪式！

　　地上的神国！光明神最杰出的作品！万万世中再无任何一个国家能与之比肩，再没有哪个神能有如此成就！绝不会有人可以忘记此等神迹，绝没有神能重现此等绚丽！

　　图提着迷地看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爱维卡，身体中的血液无比兴奋。与那些凡人不同，他此刻看清了爱维卡拼好的每一片记忆，身体在颤栗，那抹象征着光明神的金黄印记越发明显，近了，最后三道城墙了，等待从未如此煎熬。

　　白羽伴随着芳香花朵洒落，人群中有人惊呼天使之名，圣灯自动飘起，为世间所有人照亮光明之路。

　　所有的阴暗角落短暂消失，死去的人蠢蠢欲动，几近重生！

　　爱维卡的白发自然绾起，黄金印记的形状从未如此清晰，星屑手环环绕在他透白的手腕上，他每迈开一步，身上随之发生变化。

　　人群因不知名的力量寸步难行，包括国王在内的所有人，只能心怀惧意看着爱维卡凌空踏步往前。

　　神的使者！圣洁的大祭司！未来至高无上的光明神！

　　神与我们同在！

　　神与我们同在！

　　神与我们同在！

　　高昂的口号响彻天际，所有人为之臣服！

　　爱维卡静静看着眼前褪去稚嫩的男人，笑的若柳枝拂过水面：“我亲爱的弟弟，我的神冠何在，我的权杖何在？”

　　所有记忆归位，原来不过如此。

　　“都在我手里。”图提微微一笑，那笑容充满说不出的狡黠，甚至还带有一丝丝他自己也没有发觉的紧张，“哥哥，你是否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爱维卡笑着颌首：“记得。”

　　“你输了，哥哥。”图提紧紧盯着爱维卡，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爱维卡无奈看了眼依然如此固执的弟弟，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是，我输了。”

　　图提深深吐出一口气，对着爱维卡露出一个比太阳还耀眼的笑容，“我赢了，哥哥。”

　　千年的寻找与等候，他终于赢得了他想要的人。

　　黑暗与光明理该相互需要，不死不休。

　　“哥哥的神冠只能由我来戴，哥哥的权杖只能由我守护。”

　　如此霸道，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不管他们分离多久，命运终会让他们相识相知，并让他爱上对方。

　　白羽纷纷扬扬，仅存在于神话书中的异兽展翅高飞，全世界的人看到了数万年间唯一的神迹，他们相信，新一轮的审判即将开始……

　　此后，再无神，人间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