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女恩情录》东盏

4、第四章 苦心 煎熬

　　小少爷经此变故，面上几乎颓然了。他默默地地跟随着父亲和众人，被临时地关在了一间大大的牢房里。而他，在牢房的一角，也终于站不住了，瘫软在地，似乎也消化着被母亲背叛的事实。

　　而他周围，充斥着对顾夫人的谩骂，听着连看守牢房的人都摇摇头，觉得声不入耳了。几个看守的人悄悄聚到一起，跟一个有幸看到全过程的的人八卦起来。一边听着那人绘声绘色的描述，一边看着牢房里众人的谩骂，倒也觉得别有一番幸灾乐祸之心。甚至，有些人说到性头上，还免不了指指点点的，说里面的人当时呆楞的程度。

　　顾家老爷在牢房深处，轻轻地将簪子和碎碗片放到手中，眼里慢慢含着泪。小九本来就待在顾老爷身边，见到这两样物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夫人，这是？”
　　顾家老爷点点头，悄声道，“想必夜里，她还会装疯卖傻再闹一场。估计，是想让我们趁乱逃脱吧。”
　　“这……”小九抬头看了看有几个看到簪子而停下叫骂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继续骂吧，算是给她壮壮胆。”顾老爷叹息般的握紧了拳头，“她那么一个大家闺秀，平素里最不爱吃鱼了，老是嫌鱼腥气，嫌鱼刺难挑。想来，这以后，怕是要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在底下先我们走几步了。”
　　那停下叫骂的人听到这话，又转身朝着牢房外面，高声地叫骂起来。叫骂着叫骂着，有些人竟然流下了眼泪，一边哭嚎一边骂！
　　那些看守的狱卒们见此情景，捂着嘴偷乐了一会儿，便不再过问了。

　　顾夫人颓然坐在房间里，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那将她带到房间的黑衣人见顾夫人突然静了下来，便觉得没了自己什么事，随手把门关上，就出去了。
　　顾夫人沉默了一阵子，突然用手捂着脸，呜咽着，泪水大滴大滴地从指缝里流了出来。她现在只觉得一阵阵担心后怕，她甚至在想，自己有没有将东西顺利地递给顾老爷，有没有哪里出现瑕疵，有没有真的算计成功，或者说，她真的害怕，害怕自己一点都跟众人商量的举动，反而会害到他们。
　　哭着哭着，顾夫人默默地跪了下来，静静的向上苍祈祷，恳请满天神灵能开眼降福，免了顾家的无妄之灾。

　　哪里有什么灵丹，哪里有什么仙药？
　　若是真有的话，当年徐福一去不复返，是去了何处？
　　人命不过苍茫一粟，油尽灯灭罢了。

　　黑衣人的首领姓金。金姓原是传自上古少昊一族，只可惜这黑衣人的首领原姓并不姓金，只是金氏家族收养的一个孤儿，后善利器，被赐金姓，取名金玄，授命为为黑衣人统领。
　　金玄那处，正将抓到顾氏一族以及顾夫人投诚之事细细写完，唤来拿来一只信鸽，系上之后，便放飞出去。
　　其实，金玄对于灵丹私心里是迫切希望得到的。他最近时常觉得心内惴惴不安，常常有白日里便精神恍惚以致几欲晕厥的现象发生。为此，他几乎私下里遍访名医，皆称此病不可治，或不日便被阎王取其性命之忧。金玄每每听及此，都按捺不住想一刀解决了那些名义的想法，但又按住刀柄，想天灾不祸及他人，乃是为人之本，便放弃了这种想法。名医们见金玄动怒，却又按捺不发，往往也急人之急，却也无甚大的头绪。
　　忽有一日，金玄所侍奉的主上得知顾家藏匿灵丹的隐情，据说食之便可长生不老。于是便向金玄下达了密令，令他追寻顾家，寻到灵丹，以期长生不老。
　　这个消息，对金玄来说，恰也是救命的讯息。
　　自接到这个命令之后，金玄便枕戈待旦，日夜不休的追查顾氏下落，很快便有所收获。对于今天这个结果，金玄很是满意。他默默地坐了一小会儿，心内一阵绞痛，便服了几粒名医所开的药丸，召了身边的黑衣人嘱咐了几句，便入内室休息去了。

　　时间随着水流滴答流淌着。
　　牢狱里的人骂哑了嗓子，浑身疲惫的或歪或躺着。
　　顾夫人则哭肿了眼睛，她手指无意间扫到白色的东西，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发丝，花白着。
　　金玄睡的并不安稳，既有得到灵丹的喜，又黑白无常的若隐若现。睡梦中，一阵阵虚汗似乎就在此时此刻索了金玄的命。在时好时坏的梦境中挣扎着，似乎是被梦魇住了，难以醒来。
　　站在金玄房门外的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决定还是找个替罪羊去叫门的好。想到这里，一旁的侍卫走去喊了一个侍女，让她去敲门。
　　侍女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压着声音喊着，“大人，您可醒了？”
　　待了一会儿，里面并未出声。旁边的侍卫又捅了捅战战兢兢地侍女，侍女只得提高了声音，“大人，您……您……”
　　咣当一声，金玄夹着怒气用脚踹开了门。两个侍卫直接跪了下来，侍女也瘫软在地，却仍然问道，“大人，您……”话说到一半，这侍女抬头见金玄怒气冲冲的样子，也顾不得要再说些什么，只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大人饶命！”
　　“饶命？！”金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倦怠，却还是呲笑出声，“我能饶你什么命？你们两个，谁叫过来的，谁拖下去，好生管教。”说完，金玄抬起一脚，就向关押顾夫人的地方走去。
　　那边侍卫直接捂住浑身哆嗦的侍女，径自拉到一边，管教去了。

　　顾夫人那边哭的有些头晕，正扶着额头不知所措。这边，金玄就已经踏进了房门。
　　隐约感觉到有人进来的顾夫人赶紧规矩的跪在地上，不言不语。

　　“顾夫人，这好一会儿了，怎么见你愁眉不展的，也不思饮食了？刚才那架式是到哪里去了？”
　　顾夫人埋着头，并不作声。
　　金玄将匕首拿在手里摆弄着，“我原本呢，是想明日一早再由夫人领着我们去取灵丹，只是刚才睡了一觉，让我心生忐忑啊。”说着，金玄见顾夫人仍是低头不语，直接用匕首尖将顾古人的下巴抬起来，那匕首尖上很快就沾上了血丝。
　　“顾夫人，我有几点疑惑，不知道您是否能给在下说道说到啊？”
　　顾夫人将下巴挪离了匕首，把头重新低了下去，也不过几息之间，又抬起了头。
　　“这才对嘛。”金玄将匕首插到了桌子上，“顾夫人关键时刻能深明大义，愿与我合作，我区区一两顿饭钱，想必也是难收买夫人的。夫人不如跟我说一下，你除了想要自保之外，还想不想要你儿子来作伴啊？毕竟，这种享受荣华富贵的活，做母亲的，就是应该想着自己的孩子嘛。”
　　顾夫人凄然一笑，“大人，旁人说的话怎么能作数呢？平常人家年景差的时候，都能易子而食，更何况这等攸关生死的时刻，多一个人岂不是多一个累赘？更何况，若是我儿不忍见我家老爷慷慨就死，或者是不忍见家中奴仆就死，再向大人您求情或者坐地起家，岂不是平添了大人的烦恼？”
　　“说的也是”，金玄点点头，“确实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只没想到顾夫人看事情这么通透。只是……”金玄话锋一转，“我怕夫人心里并未真正想我所想，那可怎么办呢？”
　　顾夫人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大人，怎么会呢。既然已经跟顾家老爷翻了脸，又怎么会回头呢？大人，您贵人事多，必定少关心这些女流之辈的事。于我们，既然已当面跟夫家翻了脸、置于死地，那死后必然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要不是图当下能有好日子过，何苦死后要受那十八层地狱的苦呢？不过，现在我也是不怕的，我相信大人您吉人天相，必然能威慑鬼神，神鬼莫侵。若是以后再图些好日子，肯定还是要仰仗大人您的。”
　　“好一个仰仗大人”，金玄笑出了声，“巧舌如簧的人见过不少，夫人您还是适可而止吧。若是明日见到了灵丹，那也就罢了。若是明日见不到灵丹，想必夫人也想试试我的手段。”说完，金玄竟笑着走了出去。
　　顾夫人跟金首领说完这些话，心里反而安生了。手段，不过就是生不如死罢了，而今心已死，还用得着什么手段吗。

　　滴答滴答，在这一个小小的范围里，生和死的界限开始模糊。

　　牢狱里，看守者们已经开始聊起被看守者们死后的事情了。
　　“我觉得那个人的佩饰不错，等他死了，那东西一定要留给我。”一个看守者说着。
　　另外一个看守着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哪个？”
　　“那个，对，就站在边上的那个，你仔细看，就在他腰那里，那个玉佩，我觉得挺好看的。”
　　“好看？没看出来，这种下人的佩饰有什么好看的？要我说，还是顾老爷的身上戴的那个好看。”
　　“我当然也知道顾老爷身上戴的好看了，可是那玉佩能落到咱手里吗？”
　　……
　　顾小少爷听着这些话，心里畏惧地把身子缩的小一点、小一点，再小一点。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人还活着，但所有的路都被封死了，除了赴死，似乎再也没有其他的选择。而人的死亡在其他人的眼中，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在他们平淡无奇的一天中，或许能获得些微的意外之财。甚至，在牢狱看守者的眼中，这或许只是他们人生长河中最乏味、最快被覆盖掉的一天。
　　“父亲，我害怕”顾小少爷眼睛里满满的凄然，他选择向他心目中最伟岸的父亲求助，而他的父亲只能默默地摸摸他的头，“不怕，父亲一直在。”
　　“可是……可是……”顾小少爷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我不想死。”
　　顾老爷的心被狠狠的揪住，“不死，不死……”

　　明明还活着，却已经看见了死亡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