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四日

1、全文

　　冬天的清晨，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完全亮，上早课的学生却已经走到学校。
　　“天都没亮我们就要上课，当学生真命苦!”阿三将一只胳膊搭在许倾肩上，打着哈欠抱怨：“真困！”
　　许倾瞟他一眼：“你晚上少玩点，早点睡不就好了，像我，都不喊困。”
　　说着，颇有点自得。
　　“谁能和你比呀！”阿三嘘他：“你的精神动力就在学校，当然不会喊困。”
　　“少来！”许倾横他一眼。
　　“敢说不是！”阿三瞄到什么地向前方抬抬眉毛：“看，你的精神动力来啦。”
　　许倾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一眼看到步灵美和她的男朋友手拉着手走进校门，他的脸上笑开了。
　　“啧啧啧，”阿三在一旁撇嘴：“看到人就笑开啦。再看看她身边的男朋友吧，别笑啦。”
　　许倾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步灵美，对阿三的话没反应。
　　“魂勾走了。”阿三捅他一胳膊肘：“回来吧。”
　　“你不知道轻点！”许倾被他一捅，痛得呲牙，转头瞪他。
　　“轻点你还不回魂呢。”阿三无视他的痛苦，说：“全年级都知道你喜欢步灵美，你怎么不去追她？”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感情还很好。
　　“有男朋友也可以追呐，你又不比她男朋友差。”
　　“我不想破坏她和她男朋友。”
　　“为什么？”阿三好奇。
　　“因为我连她喜欢她男朋友这一点也喜欢。”许倾笑了笑。
　　阿三听完，朝空中翻了一个白眼，无话可说。

　　初三（5）的许倾喜欢同班的步灵美，是整个年级都知道的事。
　　某些喜欢许倾的女生问他为什么喜欢步灵美，他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为什么。”
　　此答案为许倾在许多女生心目中的地位提升不少。
　　其实，许倾这么回答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步灵美这个女生吧，长得算是好看的，和班上女生关系不错，和年级里老师关系也好，即不拉帮结派，也不阿谀奉承谁，成绩还是年级前十，体育也不差，学校办个晚会还在上面唱歌跳舞，算是全面发展的了。
　　她和男生的关系嘛，按她的话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怎么好和别的男生走得太近。”
　　由此可知，她对她男朋友的感情有多好，和班上男生的关系有多远。
　　不过，坐在她后面的许倾和阿三在男生中算是特例。
　　前后位的原因，让他们之间接触频多，步灵美对他们也不像对别的男生那么有距离，他们的性格又让他们的关系一直很良好，可以达到朋友的界面了。
　　许倾就是在这种情境中喜欢上步灵美。
　　但是，许倾从来没有想过追求她。象他自己说的，他喜欢步灵美对男朋友一心一意这一点，喜欢步灵美那种‘别人再好，我眼中我男朋友最好’的态度。
　　所以，尽管全年级都知道他喜欢步灵美，他对步灵美还是一副朋友调调。

　　“你机会来了。”课间休息回来教室的阿三神秘兮兮地对许倾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机会？”许倾将黑板擦放到讲台上，今天是他们和前座的两个女生值日。
　　“追那位的机会。”阿三笑嘻嘻的。
　　那位，自然是步灵美了。
　　“什么意思？”许倾一瞬间心跳有点快。
　　阿三低声说：“她和她男朋友分手了。”
　　许倾听了，瞠着眼睛，不能置信。
　　“真的。”阿三还是压着嗓子：“前天分的。”
　　他拍拍许倾的肩膀：“这是个好机会，要好好把握，兄弟会帮你的。”
　　许倾则维持着那副瞠目的样子，完全没有听见阿三的话。

　　值日打扫教室，然后将垃圾倒掉。倒完垃圾回来的许倾发现教室里只有他和步灵美两个人。
　　“阿三让我告诉你，他有事先走了。”步灵美见他进来，将阿三的话转达。
　　“谢啦。”许倾百分百肯定阿三是故意的，摆明在制造机会。
　　“走不走？”步灵美背上书包，站在教室门口问。
　　“走。”许倾将手洗好，拿起书包，锁上教室门，和步灵美一起向校门走去。
　　这是香樟散发香气的月份，水泥道两旁的香樟树让校园弥散着淡淡的香味。落下的太阳，在天空余留着一抹淡淡的红霞。校园里已经没有人，十分安静。
　　许倾和步灵美肩并肩，安静地走着。
　　许倾知道这时候步灵美应该是很伤心的，但是他心里仍然有一种淡淡的愉悦，在这样淡淡的、安静的情境中。
　　“我男朋友和我分手了。”步灵美突然说话，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安静。
　　“什么？”许倾一时反应不过来。
　　“在前天。”步灵美又说。
　　“他为什么和你分手？”许倾转头看着步灵美，她的表情很平静。
　　“他喜欢上别的女孩子。”步灵美平静地说。
　　“你对他那么好，他还喜欢上别的女孩子！还有脸和你说分手！”许倾生气地吼出来。
　　许倾在知道那个男孩子和步灵美分手后，也设想过两人分手的原因。虽然，喜欢上别的女孩子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是他认为，这是最不可能的原因。没想到……
　　他一时间心里满是愤怒。
　　“这种人分了也不可惜！”许倾怒气冲冲地说：“比他好的人多得是！他不珍惜你是他的损失！”
　　“比他好的人，”步灵美看他的样子，竟然笑了一笑：“是指你？”
　　许倾怔了一怔，想不到她会有这种反应，跟着笑了：“就是指我。”
　　“你还真说得出口！”步灵美笑着问：“你这样是想乘虚而入？”
　　“是事实有什么说不出口。”许倾笑着答：“不过乘虚而入嘛，就要看你有没有‘虚’给我机会乘。”
　　步灵美听了他的回答，嘻嘻地笑了起来。许倾在一旁看她笑，嘴角也是扬的。
　　笑了一会，她敛起笑脸，低低叹了一声，看着许倾，眼神里都是伤痛。
　　那些伤痛狠狠刺进许倾的眼睛里，刺得他心都在痛。
　　然后，步灵美轻轻说：“我的前男友和我分手，他的理由之一是你。
　　我知道这是借口，你没有什么错。但是，对不起，我仍然忍不住要迁怒你。
　　所以，许倾，我不会给你机会。”
　　说完，步灵美快步向前走，将许倾抛在后面。
　　许倾停下脚步，怔怔地看她走远，眼睛里涌出泪来。

　　不久，他们毕业了。
　　许倾和阿三留升本校高中，步灵美考到另一所学校，两个人分开了。
　　在高中三年，许倾承受着阿三怜悯的目光，和几个女孩子玩了一些没有后来的暧昧。然后在高考时考上了一所全国前十的重点大学，和‘追求开放气息’、好友多年的阿三分离。
　　“终于我们两个要分开啦。”临行前的二人聚会，阿三状似感叹。
　　“你很想和我分开？”许倾貌似疑惑又伤心。
　　“看你整天一副千古失恋人的样子，我能陪你到现在已经是谢天谢地了。”阿三十分受不了地说。
　　“我是风流倜傥的好男儿，怎么可能失恋！”许倾叫起来，维护名誉。
　　“……”阿三对他的行为进行无视政策。
　　阿三不理他，许倾也就停下不说了。
　　“....虽然是初恋，但她已经明白表示过你们之间的不可能性，忘记她吧。”许倾不说，阿三却又开口劝他。
　　“....我想忘.....”许倾张张嘴，说了三个字，却没有说下去。
　　阿三看他一眼，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许倾也不说。两个人挂在教学楼楼顶的栏杆上，俯瞰整个校园。
　　在这里上了六年学，即使以后会再回来看到这个校园，那时的一切与现在已然不同。
　　现在的怅惘与期待。
　　只是，最后的最后，许倾都没有遇见步灵美。
　　在这个不大的地方，在这三年，一次也没有。

　　九月的太阳还是火辣辣的。新生进校的军训，把许倾烤得差点脱水。
　　军训完后就是十一，整整七天又把他给养回来。
　　长假结束，正式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大学生活，永远离不开食堂。不过刚开饭的时间，窗口已经一条龙。
　　许倾好不容易打好饭，转身准备去找座位，身子却一下顿住了。
　　“许倾？”同样端着饭盒准备找座位的步灵美在他身旁瞪大眼睛一脸不置信的样子。
　　“先找座位。”虽然许倾和她一样惊讶，但是两人端着饭盒在人来人往的窗口说话似乎不是一件多好的事。
　　步灵美同意他的话，两人于是先去找好座位坐下。
　　“真没想到我们考了同一所学校。”步灵美先开口笑着说。
　　“完全不知道！”许倾扒一口饭，笑说：“而且还一直没遇到。”
　　“今天还真是巧。”步灵美也开吃。
　　许倾笑着，带了点奇妙又茫然的表情看着她。
　　看了一会，他说：“一点都没有变。”
　　“我吗？”步灵美问。
　　许倾笑起来，说，：“我还是喜欢你。”
　　步灵美微微吃惊地看着他，而后笑了：“真是一点都没有变，你还是那么不加掩饰。”
　　“是吗？”许倾有些希奇地说。
　　“是啊。”步灵美笑着说：“从以前就是。有人就在我面前说你喜欢我，你从来都不会否认。”
　　“那是事实，有什么好否认的。”许倾笑着说。
　　“真够坦率的。”步灵美嘻嘻笑。
　　“步灵美。”许倾轻轻叫她。
　　“嗯？”步灵美有些奇怪地看他。
　　“我现在有机会吗？”许倾认真地问。
　　步灵美怔了一怔，抱歉地笑：“对不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这么快！”许倾心里一阵失落，又惊讶：“谁的手脚这么快？”
　　步灵美笑着说：“学生会主席。”蛮甜蜜的。
　　“难怪！”许倾明了地点头，又说：“官阶升了。以前你男朋友是班长，现在你男朋友是学生会主席，节节高哇。”
　　“人往高处走啊。”
　　“不过你男朋友怎么没陪你吃饭？”
　　步灵美真真假假地叹口气：“唉~忙啊~”
　　“冷落女朋友，不合格。”许倾也真真假假地指责。
　　“谁叫我什么人不找，偏找个当官的！”步灵美哀怨地说，脸上却是笑。
　　“刺激人！”许倾呲她，也笑起来。

　　和步灵美重逢，许倾发现，这个女生在同届男生中还是蛮有名气的。偶尔几个寝室聚一聚，聊起女生，步灵美是跑不掉的。
　　让许倾高兴的是，在男生中步灵美的评价都算好。而且，步灵美和男生之间的相处也不象以前那样的保持距离。
　　“啧啧啧....”阿三在电话那头摇头：“你就是陷在‘步灵美’的泥潭里了，打算一辈子不出来了？”
　　“哪有那么严重！”许倾在电话这头笑，不过笑得有点虚。
　　“你心里知道！”阿三一点都不信：“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她的男朋友，你以前没有机会，看来现在也没有，何必呢！”
　　很为他不值。
　　“我是没机会做她男朋友，”许倾不以为意地笑：“但我比她男朋友和她相处的时间都多。”
　　“怎么回事？”阿三在电话那头迷惑了。
　　“她男朋友是学生会主席，现在学生会新老更替，事情太多，没多少时间陪她。我们是一个系，又是老同学，走动自然多。”
　　“说到底，你也只是替补。”阿三还是为他不值。
　　“替补也好，总比没有好。”许倾笑笑。
　　“沦陷啦！没救啦！”阿三大叹，然后声音一低：“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阿三还真是不一般！”听完许倾的话，步灵美感叹。
　　“你一点不吃惊？”许倾有点惊讶，又有点松口气。步灵美没有排斥这件事让他很高兴。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步灵美笑笑说：“而且他以前就不一般了，习惯了。”
　　“怎么不一般？”他怎么没看出阿三不一般。
　　“周围发生的什么事情他都会知道，还不是不一般？”
　　许倾想想，的确是，周遭发生的事好象从来没有阿三不知道的。他果然是不一般？！
　　“尤其是，”步灵美笑着说：“就他会为好朋友说我男朋友不好。”
　　“真的？”许倾笑了：“我怎么不知道。”
　　语气里是感动的。
　　“怎么会让你知道。”步灵美对阿三这点也是欣赏。
　　她看着许倾，颇有些担忧地说：“不过，他那条路不好走。”
　　“但是他已经走了。”许倾和她一样担忧，却又笑笑：“总之，不管多久，我都站在他那边。”
　　“算上我。”步灵美说。
　　两人互相笑了笑。

　　替补的生活没有过多久，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学生会主席就回到步灵美身边，专心做一位护花使者。
　　两个人在一起，旁人都看得出来，十分甜蜜。
　　“你呢？”知晓情况的阿三在电话那头问。
　　“我还和以前一样。”许倾笑着说。
　　“什么一样？”
　　“上课吃饭睡觉，偶尔遇到她，和她聊聊天，或是陪她逛逛街。”
　　“……你不能放弃对她的感情吗？”阿三沉默一会，问。
　　“不能。”许倾毫不犹豫地回答。
　　阿三在电话那头无奈地苦笑。

　　大二下半年的一个下午，许倾因为把笔记本忘在教室，在回寝室的半路上折回教室。
　　快到吃晚饭的时间，教学楼里没有人，安安静静。
　　许倾走到教室门外，伸手正要推开，里面传出声音，让他停下动作。
　　是两个人在争执。
　　诺大一间教室，不小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教学楼中，许倾隐隐约约能够听见。
　　能够听见步灵美的话，能够听见他的名字。
　　所以他知道，他又一次成为借口结束了步灵美的另一段恋爱。
　　教室里的两个人说到最后，步灵美冷冷地笑一声，说：“说了这么多，你不过是要和我分手。
　　如果你直接对我说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我们分手吧。这样，我还会觉得我们之间曾经的感情没有浪费，对你现在喜欢的女孩子也很公平。
　　但是，你连说出分手的勇气都没有，还要让许倾成为你的借口，真是失望！
　　不要说我们的感情，就说你怎么对得起现在喜欢你的那个女孩子！”
　　然后，教室门开了，步灵美冷着脸走出来，手里拿着许倾的笔记本。
　　看见许倾，她没有惊讶，只是说：“请我吃饭吧。”
　　于是许倾就请她吃饭了。

　　“我还有机会吗？”吃着饭，许倾突然问。
　　步灵美怔了一怔，将夹起的菜送到口中，摇了一摇头。
　　“因为迁怒？”许倾笑问，心却是沉下去。
　　“我已经长大了，所以我不会再迁怒你。”步灵美笑着说。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比学生会主席更大啊。”步灵美好似开玩笑的口气说。
　　但是，许倾知道她的话是认真的。
　　“就是说，不能比学生会主席大，就不可能成为你的男朋友？”
　　“对。”
　　“唉！”许倾叹气：“那谁还有机会呀。”
　　“所以，”步灵美笑着说：“喜欢我的男同学，只有对不起了。”
　　“难道除了我，还有人喜欢你吗？”许倾好似不相信地问。
　　“多了。”步灵美颇得意地说。
　　“自恋吧！”许倾嘘她。
　　“能被你喜欢这么久的女生，自恋也是应该的。”步灵美完全不否认。
　　“看来，是我自己为自己树敌了。”许倾貌似懊悔地笑，算是承认学校男生对步灵美的诸多爱慕吧。
　　也是，一进校门就被学生会主席追的女生，男生喜欢也是正常。
　　“不是，你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他们。”步灵美却说出这句话来。
　　“不是他们是谁？”许倾十分惊讶，又是好奇。
　　“你的敌人是我。”步灵美看许倾听了她的话，合不住嘴的样子，笑了笑，说：“如果我给你机会，有再多人喜欢我，我也不会看他们一眼。如果我不给你机会，即使一个人没有，我也不会看你一眼。”
　　“对。”许倾点头。
　　被爱慕的人才掌握决定权，步灵美是比他们还清楚。但是，由她说出来，许倾心里很黯淡。
　　“许倾，”步灵美轻轻唤他，脸上是有点无奈的笑：“很抱歉，我虽然长大了，但是我还不成熟，我仍然有我的虚荣心。
　　可是，许倾，如果有第三个人以你作为借口和我分手，那时侯我会给你机会。”
　　许倾看着她，苦笑了一笑，点头说：“好，我会记住，你也不要忘记。”

　　“你们说什么说这么久？”许倾笑着推开门，一身黑礼服。
　　“吃醋啦！”房间里的两个人笑起来。
　　阿三站起来，将胳膊搭在许倾肩膀上，调侃他：“就是你的了，不必那么急护着不让看。”
　　“是我的也要小心。”许倾接下他的调侃，笑看着步灵美，语气是十分认真：“外面还有一个家伙觊觎着呢，不可松懈。”
　　“那个政府的？”阿三问，又转头对步灵美笑：“以前一直觉得你专门吸引当官的，没想到亨通到这个地步。看来许倾是注定发达啦。”
　　“我天生旺夫命。”步灵美也笑着站起来，当他的话是夸奖。
　　抖了一抖婚纱的裙子，笑着说：“客人都到齐了吧？”
　　“是。”许倾上前让她挽住，笑说：“只差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