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熊的伪装》尘镶木

10、第十章

　　性格易冲动，脾气暴躁，情绪一上来难以克制。这些都是刘夏的缺点，他自己心知肚明。当时怎么就一冲动放出话来要跟时光去单挑篮球。只不过是逞一时口快而已。
　　后来陆新野和叶祁衫都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心态，也暗自期待着下周二的二人对决。
　　他们很快挑选过篮球，就提议说去附近吃了晚饭再回去。
　　完了完了，果然到了刘夏担忧的环节。刚开学这个月到现在，生活费已经花的差不多了，口袋里也仅仅剩下125块零五毛钱可谓捉襟见肘。而偏偏刘夏这个人还是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
　　这种进退两难的状况，让他非常揪心。
　　时光提议说去他经常驻场演出的酒吧，随便点点东西吃。陆新野很赞同，叶祁衫则一听到酒吧整个人周身一阵寒气，刘夏在美国没少出入一些高档场所，可唯独没去过酒吧。第一次去酒吧，还是前不久的贸然闯入。
　　啊，一想到这个，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1000块钱的抵用券，那可是他上次的战利品。
　　刘夏从来没因为一条脏裤子而如此庆幸过！
　　他像个突然得到了一个心仪万分的玩具的孩子那样，炫耀地把消费券高高举在众人面前。
　　刘夏笑起来嘴唇拉开两道弧线，露出一颗小虎牙，看上去略有点顽皮但确实是一个很阳光的笑脸，跟他平时那副样子大相径庭。就是这样一个笑脸，让他看上去比平日的臭脸多了些傻气。
　　时光被他这个笑容感染，竟然伸手在他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对方立刻收敛了笑容，又是一副呲牙咧嘴的脸孔。
　　然而这一幕在陆新野眼中就变成了家附近的公园有一只小萨摩耶总是围着一只藏獒叫唤，而藏獒却依然不为所动的画面。
　　几个人一路说笑着去了上次刘夏打游戏的那个酒吧。想到上次去那家酒吧发生的种种，刘夏难免有点退缩，但是又想到1000元的消费券要用，也就壮着胆子跟着去了。到了门口看到酒吧门口的做了一个很有格调的标示，在傍晚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幽幽蓝光，一个“静”字落在地上。时光说老板叫阿静，懒得起名字，所以就用自己名字作为酒吧的名字。
　　刘夏想到上次见到那个黑体恤带着鸭舌帽的老板，个头不是很高，相貌俊朗，但是做事精明干练让人印象很是深刻，不然怎么能回回将店里的突发状况处理的井井有条。
　　刚一进门就听到有人扬声说道：“时光，你又带来那个闹事儿的小老外干嘛！还嫌我每天不够糟心嘛？”
　　店长大人穿着炫酷的皮裤短衬衫，正坐在吧台旁边，一眼就能看到门口的位置。相对于上次见面，这次他把头发染成金灿灿的，让整个人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刘夏也因为上次的事情，显得略微局促不安起来。
　　“没事。”时光并未看他，却很亲密地把把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就好像相识很久的好哥们儿那样。
　　“自己人，上次误会而已。这几位都是我同学，叶祁衫，陆新野还有这个家伙，你上次见过的，刘夏。”时光一边介绍着，一边还要跟妄图拨掉他手的家伙搏斗。
　　阿静一一过来打招呼，几个站在酒吧里面略微格格不入的几个青涩大学生这才进来。
　　陆新野和刘夏一身青涩打扮，一看就是涉世未深的学生，而叶祁衫和时光则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很坦然地入座，点了想要喝的东西。时光顺便把酒单拿了过来，给陆新野和刘夏，让他们点。
　　陆新野点了杯看上去挺漂亮的夏日莫寄托，但是听说里面有朗姆酒又换成了一杯普通冰桔茶，看来以前曾经喝过酒的经历让他记忆犹新。刘夏对兑调鸡尾酒没什么兴趣，随便点了一瓶没见过的啤酒喝了起来。
　　阿静去吧台亲自调了酒给叶祁衫和时光，看看几个青涩的大学生，点起来一根烟，喝着酒跟几个人聊天。
　　“你们别看时光常常来这里唱歌，但是很少带朋友来的。”阿静轻轻吐出一口烟气说道。
　　时光眯着眼睛说：“阿静你不要乱说话啊。”
　　“那两个小孩，你们吃汉堡怎么样？”阿静才转过头去问刘夏和陆新野：“我这儿除了汉堡跟薯条，可没有给小孩吃的。”
　　“我们成年了。”想当然一句话又是引来刘夏不满。
　　阿静却也不生气，笑着说：“这小老外挺有趣啊时光，你从哪里找来的活宝。”
　　好像一想到这家伙平时在学校的表现，几个人都想笑了。陆新野点点头打断话题，生怕再说下去，刘夏又要因为大家笑他而生气了：“薯条汉堡就可以了。”
　　几个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今天酒吧人不是很多，慢慢熟识起来阿静就开始讲起以前和时光在一起的日子。原来阿静和时光一起家属院长大的，阿静比时光大3岁，从小他就一直追着阿静屁股后面让他带他玩儿。再后来跟着阿静学吉他，没想到竟然真的爱上了乐队，就一直在阿静的酒吧里演奏了。
　　阿静喝了点酒，脸上晕上一层淡淡的红，开始抖落时光小时候的蠢事儿：“这家伙从小就调皮捣蛋的，见了什么都好奇要上去摸摸碰碰的，邻居家养了只狼狗，他就趁着人家睡觉跑过去拽狼狗的尾巴，当时我们两个人被狼狗追，一人连续打了好几针狂犬育苗才算完事儿。别看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其实直到现在见了狗都绕着道走。”
　　几个人笑的前仰后合，时光也不生气，跟着说：“这都多早的事儿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陆新野和叶祁衫又问道那天刘夏在酒吧遇到的事情，他们对此全然不知，于是阿静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几个人更是笑得不能自已。刘夏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不停地一杯接着一杯喝着啤酒。没一会儿，红色就染上了他的脸，双目看东西开始失去焦距。
　　时光扶住马上就要倒在吧台上的刘夏，问道：“这不是啤酒吗？”
　　“有度数的泰国啤酒啊。我以为他知道。”阿静看了看那个啤酒的罐子说道。
　　时光皱了皱眉，说道：“时候也不早了，送他回家吧。”
　　陆新野和叶祁衫也站起来准备把这个早就没有意识的家伙送回家。
　　刘夏听到时光的声音，突然站起来，伸手就推开他。一边推还一边说着：“你走开，不要碰我。有什么了不起！”
　　结果这样站直了，眼前更是眩晕的厉害。时光无奈地再次抓住他的胳膊，哄着：“好好好，我没什么了不起。”
　　“不就会几句中国话吗？老子也会说！我还会用中国话骂人呢！”
　　“好好好，你骂的好听，你骂的好听。陆新野，你把他手上那半瓶啤酒抢过来。”
　　“时光你凭什么就比别人牛啊？不就自己活么？我没爸没妈，现在不是也自己活？”刘夏喝醉了满嘴乱讲话，他其实意思是没爸没妈照顾，也能活，结果这句话刚说出来，在场的几个人都傻了。心想这小老外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就很让人觉得奇怪，国外过来的，怎么的也该有点钱吧，要不怎么让人觉得洋气？然而这刘夏，洋气是洋气的，可穿的怎么都不能让人觉得是老外的样子，中国新中国成立早期的运动衫和老式大体恤回力鞋，基本上就这么几件换着穿了好几次了，也不见花钱大手大脚，甚至连中国最基本的家庭生活标准都跟不上。好几次一起去学校吃饭就点那么几样菜，看样子应该是吃不饱的吧？
　　再一想，刘夏明显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不少。
　　时光一手拉住刘夏，让失去神智的家伙靠在自己肩膀上，摸在手里就是一把皮包骨头。可无论什么时候，那双眼睛都是那样明亮有神，深深刻在时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竟然让他第一次觉得心里面有种酸酸的疼痛。
　　刘夏说了一句引人误解的话自己就不负责任地晕了过去，他并不知道在场的几个人看他的眼光都变了，心想这可是一位特殊贫困生啊，本以为在美国出生多少有点钱吧，没想到过的还不如我们，顿时心生怜悯。连那个扑克牌面孔的叶祁衫也陷入了深深自责当中，最早对刘夏也是带有敌意的（陆新野身边的人都带有敌意），还没给过他几个好脸色，看来以后得对他好一些。打定主意的叶祁衫几步夸到刘夏面前，伸手就要接过此时挂在时光身上的刘夏，准备扛到肩上带走。
　　时光手一挡，看似轻松地说：“我送他回去吧。”
　　“你晚上不是还要去赶场唱歌么？”叶祁衫说。
　　“对于我这个全勤员工来说，偶尔旷一次工老板不会说什么。”
　　阿静不满道：“你当着我这个老板面前说这个好吗？”
　　陆新野只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担忧。
　　在刘夏的心里，时光就像夏天最明亮的一束光线，或者锋利刀刃上的反光那样具有威胁性。他生长的环境他的朋友们都来源于那个包容一切皮肤文化的美国。他第一次见到时光，就像见到了他在美国的那些朋友。当周遭都是同一种亚洲肤色的时候，他竟然感受到史无前例的恐慌。
　　那天时光从人群中走出，那一张在人生中前十几年以来非常熟悉的欧美脸孔从人群中分离出来的时候，刘夏的内心是感动的。他以为他找到了一个他能熟悉的人，能为他指明前进的方向的人。在他心里，他觉得那样的时光应该会跟他站在一起，了解他所有了解的东西，对于他目前所经历的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能给予理解以及肯定。
　　然而后来，他发现时光仅仅是有着老外皮囊的中国人而已。时光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跟同学们打成一片玩的很好，吃着中国的食物没有一点不适应，还能在他遇到麻烦的时候伸出援手帮忙解围。
　　他确实在帮他，但却不是刘夏预想中的那种方式。
　　也许刘夏太累了。独自从家乡只身一人来到这里，也许他只是想要一点家乡的味道，一点来自于家的感动，起码能有一个人让他感觉到是安全和踏实的。这才是他对家的理解。
　　而他后来又听说了时光的故事，从小单身家庭，只身一人长大依然活的无忧无虑，然而正是这一副无忧无虑，就像一根刺一样直直插在刘夏的心里。他以为拥有欧美脸孔的时光应该跟他是同一立场的，为什么他在同样的环境当中如此应对自如轻松潇洒，自己就一副被生活打败，穷困潦倒的样子？
　　“时光，我讨厌你。”
　　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你一样去面对这些呢。
　　“好好，我知道了~”
　　耳畔传来对方依旧轻松随意的声音。
　　这声音竟然像山间一缕最清澈的泉水，抵挡了刘夏全部躁动不安。
　　转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次才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时光无奈地看着安稳窝在自己颈间的人，无奈而又甜蜜地摇了摇头。
　　“真的是麻烦你了。”陆新野坐在刘夏身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笑了。他将目光又转向出租车外，看着飞窜而过的景色，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着：“你不在，我也很幸福。”
　　叶祁衫收回放在陆新野身上的目光，也看着窗外变换的景色，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