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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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树上栖着几只落鸦。叶开正背负着双手，看着这几只落鸦。
墨五星慢慢地走近，显得有些疲倦。
——无论谁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很容易疲倦的。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叶开道：“你要走吗？”
墨五星道：“我总得带他们回去。”
叶开道：“我听说墨家讲究节葬？”
墨五星点头，缓缓道：“墨家虽讲究节葬，但他们毕竟是墨家的子弟。”
叶开道：“包括墨渠？”
墨五星道：“包括墨渠。他毕竟也是墨家人。”
叶开没有再问。
墨五星问出了什么，墨渠为什么要背叛墨家，上官小仙许给了墨渠什么好处，金钱帮怎么跟墨渠搭上的关系，这些他都没有问。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或想出头，或为名利，或因不甘，天下的背叛有那么多种，理由却无非就是这些。
叶开不必问，也不想问。他不愿让墨五星再提起这件事，他知道墨五星必定不想再提。
墨五星也凝望着那几只落鸦，道：“也许……也许我们的做法确实已经不合时代。我们这一支墨家人，大概到了不得不做出改变的时候了。”
叶开默然。
墨五星看着叶开，忽然道：“如果我到长安先遇到的不是你，而是墨渠，我很可能已经直接相信了他的话。”
叶开认同，道：“他毕竟是从小就跟你们生活在一起，你确实有理由相信他。”
墨五星道：“假如我见过墨渠才去的那家酒馆，就免不了要和你一战。你只凭一根筷子，有几分的把握？”
叶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天下所有的武功，不管用什么兵器，不管属什么流派，不管用什么招式，都是殊途同归的。”
叶开的表情变得很严肃，道：“他老人家授我的飞刀，也不只是一种武功，而是一种精神！”
即便刀未在手，刀的精神也在。
墨五星目中也露出一丝肃然。
墨五星忽然道：“如果你以后有机会来青城，记得来找我。”
叶开也微笑，道：“我以为墨家在青城一直是隐居避世的。”
墨五星笑起来，道：“那里虽没有外人涉足，但你若要去坐一坐，总没什么关系的。”
叶开回到客栈那条街上的时候，天色已晚。
叶开自长街的尽头慢慢走来，街旁的店铺或未开门，或已打烊，只客栈的窗户里还透着柔和的灯光。
浪子本没有家，客栈也不是他的家。但叶开看到这点灯光的时候，心里却涌出一丝温暖之意。
他一走进去，就看到了坐在桌前的傅红雪。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穿黑衣的人抬起头，同样漆黑的眸子也正在看着他。
傅红雪没有喝酒，桌上却有酒壶，酒杯。
叶开眼里不禁涌出一丝笑意。
叶开大步走过去，在傅红雪对面坐下来，笑着问：“你请我喝杯酒怎么样？”
傅红雪目光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他苍白如冰雪的面容，也变得奇异地温和起来。
傅红雪看着叶开，道：“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我很顺眼？”
叶开微笑，道：“简直顺眼极了。”
傅红雪漆黑的眸子微动，右手提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然后放下酒壶，再用右手把这杯酒推到叶开面前。
叶开端详着傅红雪的每一个动作，似乎对这个人有着浓厚的兴趣。
傅红雪的动作很慢，因为他只能用一只手，右手。
他的左手正紧紧握着他的刀。
叶开看着这杯酒，目中露出笑意，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我以为你明天才能到。”
傅红雪道：“我想你应该急着知道消息。他们两个没事。”
叶开眼里的笑意更浓。
傅红雪看着叶开，道问：“发生什么事了？”
叶开慢慢敛去了笑容，表情变得有些严肃，道：“你当然知道魔教，也应该知道金钱帮。”
傅红雪点头。
他在花白凤身边生活了二十年，他对魔教的了解，比叶开还要多很多。
金钱帮虽然是上一代人的事情，但小李探花和上官金虹之间的恩怨，却很少有几个人不知道。
叶开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这次惹了个大麻烦。我同时惹上了魔教和金钱帮。”
傅红雪霍然抬头，盯着叶开。
叶开被他盯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咳嗽一声，道：“不过我现在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叶开把这几天的事情择要告诉了傅红雪。
傅红雪微微皱眉，道：“你认为事情还没有结束？”
叶开道：“我只是觉得老杜的动向有些奇怪。”
叶开解释道：“长安本地两条地头蛇，就是卫天鹏和西城老杜。西城老杜本是这里最大的一股势力，近年卫天鹏在长安崛起，才隐隐有压过老杜的趋势。那天童铜山带人等长街，本是要跟老杜火并的。”
傅红雪明白他的意思。
江湖中很多帮派，本就是一山不容二虎，同在长安城，不是朋友，便只能是敌人。
叶开道：“因为墨家死士的到来，这一战并没有继续下去。在这之后，老杜的人就不知所踪，我也没听说他们再有什么大的动作。”
傅红雪皱眉，道：“现在本该是个绝佳的机会。”
叶开点头道：“他们的争斗既已恶化到当街决战，无论哪一方出现错漏，另一方势必不该放弃这个机会。更何况是卫天鹏死了这样天大的机会。”
叶开顿了顿，又道：“金钱帮也一直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现在连上官小仙也已败走，老杜没有趁机出手吞并，反而如同销声匿迹一般，实在是说不通。”
傅红雪微一沉吟，道：“你觉得那个老杜也有问题。”
叶开道：“你也知道，我一向是个很喜欢管闲事的人。”
傅红雪不能不承认。
叶开笑道：“所以如果看到一件事有些奇怪，却不让我弄个清楚，简直是要我的命。”
傅红雪道：“所以你开始着手去查这件事了？”
叶开点头，道：“之前我跟卫天鹏手下的西门十三交上了朋友，借他的关系投靠了卫天鹏。他们已经知道，那条街上的酒馆掌柜是老杜的暗桩。”
傅红雪道：“老杜发现你把这个暗桩起出来了的时候，就想要灭口。”
叶开道：“可有点很奇怪，动手的那个人用的是暗器匣子，还戴了张人皮面具，显然不愿让人看出他的来历。而且听他的意思，这件事似乎也不是老杜直接授意的。”
叶开又笑笑，道：“不过听闻老杜也是条好汉，不见得屑于做这种事。也许是他手底下的人暗中所为，也未可知。”
傅红雪点头。
叶开道：“在那个掌柜的身上，我还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傅红雪道：“什么味道？”
叶开道：“混合着很多种胭脂水粉和香料的香气。”
叶开笑得像只狐狸：“这种香气通常出现的地方，不是在卖胭脂水粉的店里，就是在青楼。”
傅红雪皱眉。
叶开道：“而且他身上还有极淡的酒气。”
“开酒馆的身上有酒气并不奇怪，”傅红雪道：“所以这是种特别的酒？”
叶开道：“我虽然不是酒鬼，可喝过的好酒，我也从来都不会忘记它的味道。这种酒，我只在一个地方喝到过。”
傅红雪看着他。
叶开道：“这地方不但有酒，还有女人。这地方就是长安最特别的酒楼，饮江楼。”
饮江楼饮的不是江，是酒。
饮江楼不见得是长安最大的酒楼，却一定是最特别的。
你听闻过的各种佳酿，在这里都可以找到。
这里最出名的一种酒，还是自酿的“饮江”，酒香浓郁，酒味绵长，却不容易醉人。你若真喝上一条江，也不过是睡一觉罢了。
喜欢喝酒的人很多，喜欢醉酒的却没多少——喝酒是种享受，醉酒就是受罪了。
这里的一层是大堂，二层是雅间。很多人去酒楼，都喜欢要个不受打扰雅间。但在这里，大堂却常常人满为患。
因为每到黄昏时分，在大堂喝酒的酒客，会有机会被请上三楼。有时候是一两位，有时候三五位，还有时候一位都没有。
三楼没有酒，一滴酒都没有。只有人，比美酒还醉人的美人。
有人猜被请上三楼的一定是有钱人，但三楼既请过富甲大亨，也请过穷酸书生；有人认为能被请上三楼的必得相貌堂堂，但三楼既请过面如冠玉的公子，也请过斜眉歪眼的麻子；有人想能上得了三楼的也许都很有地位，但三楼既请过王侯将相，也请过贩夫走卒。
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每个从三楼下来的人，都带着满面的春光，看起来十分满意。
这地方虽是个烟花之地，但接待什么样的客人，竟似全凭主人意思。
也不是没有人硬闯过三楼，就在一个月前，还有剑法以辛辣诡异出名的“怪剑”石一恺，提剑径直掠上三楼。
正当大堂里有人正为他的轻功身法喝彩的时候，他已经被从楼上丢了出来。他被丢出来的速度，比他冲上去的速度还要快。
他被丢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肋骨已断了三根。
一同被丢出来的，还有他那柄杀过十四个成名高手的松纹剑。断剑。
所以饮江楼已经风平浪静了好一阵子。
傅红雪独自在大堂坐了三个时辰。
如果在这里的是叶开，这时他可能已经跟大堂里的人喝过一圈酒、交了一堆朋友了。
但现在在这儿的是傅红雪，这三个时辰里，他既没有跟人搭话，也没有跟人喝酒，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他面前的桌上有酒，酒有异香，正是这里的招牌美，“饮江”。可傅红雪却没有碰都没有碰过这壶酒。
这壶酒本来就不是叫来喝的。他只是为了不白坐在这里，才要的这壶酒。
叶开没有跟他一起来。
事实上，傅红雪也不知道叶开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