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珏碎》蓝果凝柠

66、星【第二十二回】 万帐穹庐人醉（完）

　　想着要去内务府见八阿哥，这一天都心不在焉，在这坐一会儿，又跑去那站一会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没翻几页就扔到一边自己发起呆来，心里暗问：“芊柔啊芊柔，你怎么这么没有出息，昨晚上不是还想着把自己的心封藏起来，为什么一想到要去见他，整个人都心神不宁的？”
　　我嘴上嘀咕着：“不想了不想了！”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走到书桌旁提起笔来想要练字，歪头一瞥，正看到上次婉钰走后被我一不小心摔成两半的镇尺。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用两半镇尺分别压住八阿哥昨晚给我的那幅字上面两个角，心里埋怨自己，遇事总是这么急躁，这毛病从小到大愣是改不掉。
　　坐在书桌后，落笔前深呼吸了几口气，待静下心来才开始写字。
　　不知不觉中太阳渐渐落下，霞光满天，我也已经练了几页纸。我揉了揉练得有些酸痛的胳臂，墨迹一干，就迫不及待地把一下午练的字在桌子上一张张摊开，心满意足地笑了。怪不得八阿哥没事的时候喜欢练字，确实既能打发时间，又能修身养性，让人的心真正静下来。
　　“公主。”春锦进门，看见我神情讶异道，“您不是说傍晚时分有事要出去一趟，怎么还没走？”
　　我这才想起来，想了一天的事竟在笔墨之间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忙催促春锦道：“你先我一步去内务府找小景子问问八阿哥现在还在不在，我把手上的墨汁洗洗便出门。”
　　春锦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等我收拾妥当出门的时候已经夜色尽黑，明月东升。
　　我心里纠结，也不知八阿哥现在能否还等在内务府，说不定他今日事情格外多，还有未完事宜；或许他已经累了一日，心神俱疲，已经回府。想到这，脚下生风，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走了几步又慢下来，我该跟他说什么呢？昨晚上虽然说有事找他，让他今天傍晚在内务府等着我，当时对他这么说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想单纯地听他说说话。
　　偏偏此时，脑中浮现出婉钰六神无主来到乐志轩，道出她恋慕八阿哥往事时的情形，心叹一句，落花有意，只可惜流水无情，当真是一寸相思一寸灰。
　　我顿了顿步子，正想着到底要不要再去见他，他是不是不知道婉钰对他的心思，婉钰既然告诉我，那我是不是应该说与他听？可转念一想，人家夫妻间的事我怎么能插嘴，若是放在从前，我和八阿哥关系固然好，现如今，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个外人。
　　正站在原地踌躇不已之时，听见一个人从远处跑来，骤然停在我面前，定睛一看，弦子气喘吁吁地一面用袖子胡乱擦着头上的汗，一面急匆匆打个千儿，指了指我身后，上气不接下气道：“主子，可算找着您了。赵总管刚才到长春宫找您呢，让您即刻去乾清宫面见皇上。”
　　我疑惑回身看过去，乾清宫首领太监赵昌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对我扎了个安，便道：“芊柔公主，皇上宣您去乾清宫觐见，让咱过来请您。咱也到处找了您好一会儿了，估计这会子皇上该着急了，公主请吧。”
　　我微微颔首，便跟着赵昌向乾清宫匆匆而去。

　　一路跟在赵昌身后到了乾清宫后寝殿，我心下困惑，皇上一向公私分明，因公事觐见一般都被安排在乾清宫正殿或是正殿两侧的东西偏殿，只有在谈论的问题涉及私事时，才会安排在乾清宫后的寝殿召见。
　　因是夏日天气炎热，寝殿外间的门是开着的，只以一叶竹帘遮挡，竹帘缝隙中透出通明的亮光。乾清宫规矩森严，虽在寝殿也只有竹帘相隔，却根本听不到里面在谈论什么。
　　我越发不解，在竹帘外站定，压低声音问赵昌：“赵总管，你可知道皇阿玛这么急着找我来所为何事？”
　　赵昌摇头，打了帘子，送我进去，轻声道：“公主不必过于紧张，皇上何时难为过公主，放心便可。”
　　我悄悄走到里间帘子外头，贵喜守在帘外朝里间禀道：“皇上，芊柔公主已经到了。”
　　只听中气十足的声音唤道：“请进来。”贵喜双手掀开帘子让我进去。
　　低眉颔首小步走进里面，注意到皇上一身常服，随意坐在中间的一张鎏金龙椅上，两边的扶手处各有一只龙头昂首挺立，口中各含有一只上好的翡翠龙珠。裕亲王坐在皇上右手边上座，额娘荣妃坐在皇上左手边与裕亲王相对。额娘左侧坐着的是身着蒙古服饰的妇人，瞧着年岁应跟太后差不多，脸色比太后沧桑些，虽由脂粉遮盖，仍可隐约看到微微发红的皮肤，眼角的皱纹像是饱经风霜后深深刻在上面的，她眼睛里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只跟她无意中对视一眼，心中猛然一惊，便匆忙移走了目光。
　　我俯身给皇上、额娘和裕亲王一一请安，当看到这位蒙古妇人时，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皇上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探出左手指向这位夫人，介绍道：“这位是蒙古塔米尔部已故扎萨克亲王的福晋。”
　　我微微颔首，缓声道：“福晋安好。”
　　皇上含笑看着我，转而望着福晋说道：“这是我先前跟你提起过的，我的女儿爱新觉罗芊柔。”
　　福晋微微一笑，视线上下打量着我，过会儿才道：“这孩子瞧着不错，落落大方，明目皓齿，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
　　额娘谦逊道：“承蒙福晋谬赞，小女愧不敢当，原是整日顽劣的脾性，今儿是见了福晋这才收敛些。”
　　在刚才的言语中，皇上始终不语，似乎是在细细端详我，过了一会儿才问道：“芊柔，最近极少见你，不知在忙些什么？”
　　“练字。”我脱口而出。
　　皇上一听饶有兴味地问道：“你的字不差，为何还要练字？”
　　我目光一转，凝神略微思考片刻，方回答道：“回皇阿玛，女儿拙见，练字并非是为了写好字而练。况且若说到写好字，只怕世间没有人会觉得自己的字就是最好的，书圣王羲之尚能临池学书、池水尽黑，女儿拙笔更需多练。写字还能静心，练了一段时间后，芊柔觉得自己的心境倒是跟从前大不一样了，愈加平和。”
　　话音刚落，福晋侧身对额娘小声道：“芊柔公主还是个口齿伶俐的姑娘。”
　　皇上听后，欣然点头，忽而笑问道：“那你说说，你练的谁的字？”
　　“我练的是……”乍一开口，差点说出八阿哥。转念一想，皇上总觉得八阿哥的字有所欠缺，从小就督促他多多练字，如果真这么说肯定不行。想到这，无意中转头看向裕亲王，他知道我一直拿着八阿哥写的诗在模仿，万一说了假话，裕亲王会不会告诉皇上。
　　裕亲王见我为难，想来是明白原委，他漫不经心地拿起茶盏，一面吹着滚烫的茶水，一面微不可见地摇摇头。看来肯定是不能说实话，我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殿中飘忽。突然脑中想到，八阿哥平时所练欧阳询的字最多，他的字略带着些欧阳询笔力刚劲婉润之意，若是这样说，应该算不上欺瞒。
　　我说道：“练的是被誉为‘唐人楷书第一’欧阳询的字。”总算松了口气，话一说完，心又马上揪起来，皇上可千万别一时兴起，让我当场写给他看，要是这样，要是这样露馅不说，可是欺君之罪。
　　皇上来了兴趣，笑吟吟说道：“现今练得如何，朕命人备好笔墨，你大略写几个字让朕看看。”
　　我心里一紧，不知该怎么回答，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手心湿涔涔的，后背也吓得冒出冷汗。心想着，实在不行就只能硬着头皮写了，小时候在书房练过几日欧阳询的字，现在只记得大概，把欧阳询与八阿哥的字有点共性的地方结合一下不知能不能蒙混过关。
　　“皇上，”在我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裕亲王忽然起身，谦恭道，“臣看天色不早了，福晋也已经见过芊柔了，不如让她早些回去，剩下的事情我们几位长辈可以再商量。”
　　皇上面色肃然，看了看裕亲王，又看了额娘一眼，最后目光看向福晋，问道：“朕的这个女儿福晋觉得如何？”
　　福晋点了点头笑道：“皇上的子女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各有所长，芊柔公主当然也是如此。”我悄悄瞄了福晋一眼，福晋面上笑着，该有的礼仪一点不少，言语中没有对我表现出太多的兴味，却不着痕迹地把所有阿哥、公主夸了一通，万分小心谨慎，一丁点自己的所思所想都不外露。
　　“芊柔，你跪安吧。”皇阿玛说道。
　　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实处，裕亲王帮了我一个大忙，若不是他及时岔开话题，今晚上这一关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全身而退的。字写得不好是小事，若在惹恼了皇上，虽不至于会掉脑袋，可我这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心里庆幸，还好那日没见到八阿哥反倒是同裕亲王说了几句话，如若我模仿八阿哥的字裕亲王没有过目，只怕是我现在还在里间想着该怎么脱身。
　　迎着似墨的夜色往回走，猛然想到八阿哥，今晚上还有约在身。经刚才在乾清宫这一吓，倒也不再纠结了，正好这里离内务府相对较近，不如过去看一眼，像除夕那晚一样，他在便好，他若不在，我也就死心了。
　　于是，提步出了乾清门，快步向内务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