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记事》慕楚狂人

3、第 3 章 夜已深，雪

　　夜已深，雪不见得有方才那样大了。凛冽的寒风卷着偶尔几片雪花吹得街边小店未收起的锦旗烈烈作响，也吹散了蔽日的阴云，一弯银月斜挂在天边，透着寂寞的冷意。长街上行人甚少，偶有几声犬吠与避风暗处传来的吵嚷声为这寒夜添了几分人气。积雪没过了脚踝，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孜萧想着夜里发生的事有些走神。这样冷的天，赵兰那样的重伤又是从水里上来的样子会不会留什么后遗症？长川王刚回京不久是谁下这样的重手去害一个少年？赵抚最后那一眼究竟什么意思？该怎么解释给赵兰的药？

　　丞相府此时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声响，陆孜萧摸到侧门轻轻敲了两下，门微微开了条缝。一张惺忪的睡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揉了揉眼见是陆孜萧才瞬间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二少爷你可回来了！”见了陆孜萧身后跟着的影子又“呀！”地急促惊叫了一声。

　　陆孜萧敲了敲她的头：“叫什么呢，又不是不认识叔夜。”

　　“吓死我了，白天见着就瘆的慌，晚上更是和鬼一样！叔夜！你怎么又不声不响的！”

　　叔夜跟着陆孜萧进门，小丫头拴好门疾步跟上陆孜萧，“少爷少爷，晚间老爷一直找你呢，发了好大的火，叫应冬领着人出去找你没找着，说了好些难听的话，连带着大少爷都挨了骂。”

　　陆孜萧停下脚步，小丫头一下就撞到他背上，捂着鼻子“哎哟”一声。陆孜萧无奈道，“你就不能好好看路？怎么老是毛毛躁躁的。”

　　小丫头无辜地看着他，陆孜萧拿她没办法，又继续往自己院子里去，“是怎么了吗，找我做什么？”

　　“听说是今日陈大人到府上来，夸了几句小少爷的文章写得好，老爷才问起你来。”

　　陆孜萧冷笑：“这个时候就能想起我来了。”

　　棣棠园里此时只有暖房还亮着，往日里他还未回下人们都不会休息，几个小丫头都挤在暖房里闹着玩，今日却很是安静，有些不太寻常。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什么便推门而入。并不是很亮堂的烛光下，陆砚端坐在棋盘旁，十几个下人都跪倒在地，无人做声，才十二岁的小丫头碧宝瑟瑟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的。

　　陆孜萧心下一愣，随即知觉寒意从脚底漫上心头。

　　“爹。”

　　陆砚并未回头看他，似乎仍在沉心棋局。

　　叔夜与禾丰跟着陆孜萧进门见这状况也是一愣，随即跪了下来。

　　陆孜萧走上前扶起了最为年长的孙老嬷嬷，环视一圈道：“都起来散了吧。”

　　“跪着。”陆砚并不直视他，抿了口茶，“孙嬷嬷年纪大了，明日便叫儿子接回去吧。丫头过了十六的都配了出去，那叫碧宝的小丫头养出了主子的习性来，叫牙婆来把人带回去。”

　　碧宝吓得大哭，陆孜萧彻底冷下脸来，“叔夜，把他们都带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陆砚这才转过头来看他，面色与往常似乎并没有多大分别。

　　“我院子里的下人自然由我自己安排，不劳父亲费心！”

　　陆砚这才微微变了脸色：“哦，不劳我费心？不劳我费心你不是要翻了天！”

　　“你兄长在翰林踏踏实实做事，你姐姐诗词歌赋女工针线样样不落，你弟弟比你小一岁也勤奋读书乖巧懂事如今已有功名在身，你成天在干些什么！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深更半夜不知归家！”茶盏重重磕在桌上，“这屋里的下人不知规矩不懂尊卑！书童不知督促你读书反而给你隐藏踪迹！你说不劳烦我来管教？！”

　　陆孜萧被他激起了火气，“弟弟？！我怎么不知我还有个弟弟？！”

　　“放肆！”

　　陆孜萧语气讥讽，“我可不记得母亲什么时候给我生过弟弟！”

　　陆砚见他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扇了过去，“啪”地一声，陆孜萧一个趔趄，只觉左耳嗡嗡作响，脸火辣辣的痛。他缓缓转过头来，唇角也滑下一丝血线，可见这一巴掌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不敬长辈，不爱幼弟，是我平日对你疏于管教！”

　　屋里的下人都被叔夜带了下去，门大敞着，不知何时风雪又刮起来了，冷风驱散了屋中的暖气，陆孜萧只觉得冷得刺骨，他有些恍惚，似乎眼睛有些模糊。

　　“父亲，陆之贤真的比我小吗？”

　　“父亲今日又是为何如此大的火气呢？”

　　“父亲说我不爱幼弟，可曾亲眼见过我对他怎么样？”

　　“父亲说我花天酒地不务正业，不如陆之贤年纪轻轻功名在身写得一手好文章，难道父亲不知我九岁时候文章就被太学王祭酒拿去给学生传阅？难道父亲不知孩儿现如今是正六品御前侍笔的官职？!”

　　“父亲今日，究竟是为什么发这样大的火呢？！”

　　他一句句逼问，语气中是彻骨的寒意，头也低着，绸带绑起的墨发被那一掌拍得散乱，几缕发丝黏在嘴角，带着丝丝血迹，月白色的衣袖上也粘上了鲜红的血色，真是再狼狈不过了。

　　陆砚无法回答，他想说自然是他深夜不归不思进取而发火，自然是担心他在外出什么事而发火，是他害母亲担心而发火。

　　但是，都不是，今日陈起到府上来商量要事，夸赞了几句陆之贤，又提到要他好好管教二儿。晚间饭后他与陆之贤闲谈又听说陆孜萧带着京城的勋贵子弟排挤陆之贤，他气急了又见他深夜不归才想好好收拾他。

　　他此时看着这个儿子，只觉他身上的寒意让人心生畏惧。他想，不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就是如此不知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