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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都城破 举家南迁, ...

  •   陆辛一家在蔡州境内的平安镇一处码头停泊,乔管家便匆匆忙忙赶到镇上,打听哪家有才生产的妇人愿意做奶娘。蔡州虽然已经临近汴都,但是连年朝廷繁重的赋税和贪官无德,以至于蔡州贫瘠,满眼看去有些荒凉萧条。
      乔管家在平安镇上寻了小半日才打听到,镇东头一家叫王氏的妇人,家境比贫困强不了多少,去年生了个女儿,孩子生下不久便夭折了。乔管家听说了,也顾不得许多,在这个紧迫的时候,有总比没有好,便立刻赶到镇东头,寻得这户人家。
      乔管家赶到时候,看到眼前的这户人家果真日子过得紧巴。院子里荒草丛生,可见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叩门许久,才有一妇人来开门。这妇人生的年轻,只是由于整日的操劳,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官人是何人,来这可有什么事情?”这妇人看着眼前的陌生人问道。
      乔管家答道:“娘子有礼。在下姓乔,越州人士。我家老爷才得一子。只是夫人生产后亏了身子,没有奶水喂给小少爷。特命我来镇上寻得一奶娘,好叫我家少爷不至于饿着。我听闻娘子去年曾生有一女,便想请娘子作我家少爷的奶娘。不知道娘子可方便?”
      妇人听得乔管家此话,不由得想起自己生的女儿不满月余便夭折的伤心事,道:“多谢官人美意。可是我…”乔管家见王氏似有意拒绝,便忙开口:“是在下唐突了。这事情娘子实该和家人好好商议。可我家小少爷实在等不得。娘子放心,我家老爷是官家人士,酬金方面定不会亏了娘子。实不相瞒,我们一行将要去汴都。若是娘子放心不下家里的事,到了汴都我家老爷自会安排人送娘子回蔡州。”王氏听到这番话,迟疑道:“如此…唉,不瞒官人。去年北蛮南侵,我家夫君便被官府征兆前往前线抗敌,如今已经半年没有消息。我婆家年纪大了,平日里全靠我缝补浆洗衣物,日子过得实在紧巴。既然小少爷挨不得饿,我便这就仔细收拾一下,将我婆家托给邻人照看几日。我随官人到汴都后,若是寻得到人可替得了我,我便归家侍候婆家。”乔管家听此,欣喜道:“如此,便多谢娘子了,我这有些散碎银子,权当付予定金。”王氏推辞再三,也就收下了,返回家里收拾了衣物,告知了婆婆自己给人当三五日奶娘即归,又拿些钱给邻里帮忙照顾婆家,便随乔管家上了船。
      陆浩饿了小半日,一直在哭闹,可是急坏了一家上下,可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左等右等可算是等到了乔管家带着奶娘回来了,赶忙安排奶娘给陆浩喂奶,陆浩吃足了奶便心满意足的睡着了。陆辛一家请了大夫为唐氏开了方子调理身子,又采买了粮食用品,便继续上路赶赴汴都。
      半年前北方蛮族入侵,兵临汴都城下。朝廷上下乱作一团,主战派主和派日日争论不休。主战派以为朝廷理应全城戒备,同时征兆西北军回师勤王攘夷,趁蛮族立足未稳,将其歼灭,同时夺回所失故土,甚至收回幽云之地。主和派却以禁军常年守在汴都,未有实战经验,一旦贸然开战,恐怕不但收不回失地,连朝廷都要毁于一旦,到时候连讲和的条件都没有了。至于皇帝对于是战是和本身并不关心,只要能让蛮族退去,保住他的皇位,让他能继续安于享乐便好,至于割地赔款都是不痛不痒的事。但是朝中士子和汴都城的百姓,对于朝廷主和派的做法深恶痛绝,联名上书朝廷,罢奸臣,驱鞑虏。于是皇帝只能暗中安排朝廷重臣前往敌营,议和安抚。另一方面诏令禁军戒备,但绝不可出城歼敌,又命令西北军即日开拔,回汴都勤王。
      北方蛮族见南朝全城戒备,军民一心,心知此番若强行破城,恐怕一时难以攻下,且南朝的西北军鼎盛一时,刚刚打下的地盘还立足未稳,恐有全军覆没的风险。蛮族元帅见南朝暗派使臣讲和,便要求南朝割让北方重镇,并且每年的岁币要增加至百万。朝廷主和派畏惧敌人,便擅自答应下这些条件。等到回到朝廷时,告知皇帝和文武百官,引起轩然大波,主战派认为主和派擅自代表朝廷答应丧权辱国的条件,实为卖国,理当严处。但主和派却因为帮了皇帝保住皇位,反倒得了恩赏。
      终于当西北军赶至汴都,城内守军已达二十余万。朝廷有了底气,将之前谈判的条件,减了一半,让蛮族退兵。蛮族见南朝兵力是己方几乎二倍,但仍旧给了不少好处,便决定暂时退兵,待寻得良机,一鼓作气灭了南朝。蛮族退兵之时,在汴都周围仔细地洗劫了一番,闹得民不聊生,朝廷虽然感觉不满,但是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陆辛一家来到汴都城,眼见周围荒凉凄惨的景象,着实吓了一跳。百年都城,竟落得如斯境地,实在令人惋惜。陆辛饱读诗书之士,一家三代受朝廷恩泽,见到这样的事,心里实在悲痛。陆辛一家安顿在汴都内的宅子,一切安顿好之后,陆辛便沐浴更衣,换上朝服,前去吏部述职。而唐氏的身子也见了好转,便在家中照顾陆浩。而陆浩的奶娘见到汴都城的情况,心里十分害怕蛮族有一天打过来,便想回到蔡州,接上自己的婆婆往南边避难。唐氏见此也不便过多挽留,便让乔管家拿了二十两银子,又叫了马车给王氏,送她回到家去。
      蛮族人退兵之后,汴都城也逐渐安稳了下来。各种商铺重新开业,躲在家中的平民百姓也逐渐开始上街,城内的治安也好了许多,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事情都鲜有发生。陆浩的年纪还小,不懂得大人的事,不知道什么是朝□□败,不知道什么是北方蛮族,只知道饿了有奶吃,困了有觉睡,小孩子的世界总是那么单纯。可是大人却要受到方方面面的困扰,从古至今,愁不论富贵,这是有恒不变的道理。
      这天晚饭时分,陆辛从吏部回到家中,满面愤怒的样子。唐氏见到丈夫如此模样,心知今日朝廷定当发生了什么惹得老爷不快。吃晚饭的时候,唐氏也不敢过问陆辛到底为何事所恼怒,心中的疑问只能留到晚饭后再问。小陆浩今日好像也懂得父亲心情不佳,这会儿也不怎么哭闹,虽然他可能根本连眼前的人是父亲都不知道。吃过了奶,陆浩便被丫鬟带去哄了睡了。
      夜里,陆辛一个人在院子里小酌。今夜月光皎洁,陆辛却没有心情赏月看景,只能自顾饮酒,一个人在院子里不时唉声叹气,“唉,想我陆辛,少年矢志好学,一心报效朝廷。上不负皇恩,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可如今这样的朝廷,值得我再为他赴汤蹈火么?”
      唐氏见到夫君在院子里独自饮酒,怕他喝多着凉,便拿了件披风为夫君披上。“夫君,酒多伤身,批件衣服,莫要找了凉,坏了身子如何为朝廷效力,如何撑得起这一家上下。”唐氏关切地安慰道。陆辛看着眼前最关切自己的人,眼光也柔和了许多,“多谢夫人记挂,为夫心有忧愁,唯有杜康可解啊!”
      “不知道夫君为何所忧,可否说与妾身听听,或许可以稍作开解。”唐夫人问道。
      陆辛听罢,拿起酒杯,“朝政上的事情,夫人还是不要过问了。”说完又饮一杯。
      唐氏道:“妾身虽是妇道人家,不宜多问朝廷大事,可见老爷这般消磨自己的身子,实在不忍。妾身愿为夫君排忧解难。即使不能,夫君若能说说自己的心事,也可以稍稍排解一点。”
      陆辛叹了口气,悠悠道:“夫人不知,今日皇上上朝。主和派突然弹劾李尚书,要求皇上免去李尚书,将他削职为民。同时将各路来勤王的军队,遣散归回本身的驻地。可怜李尚书在汴都快要城破之际,力主抵抗胡虏,方使得如今的汴都换来片刻的安宁。如今,主和派一见到汴都安定,便要争权夺势,排挤李尚书。不但如此,竟然还要将勤王之师迁出汴都。如何胡虏刚退,对我南朝虎视眈眈,养精蓄锐虽是预备一扫南下。主和派这么做无异于自掘坟墓。”
      唐氏听罢,也叹了口气,“唉,夫君莫要太过恼怒。朝廷决策,实非我等能够改变。”
      陆辛道:“夫人不知,我在吏部供职。眼见吏部混乱,上行下效。尚书以下,盘根错节。各人不能司其职。为夫已经有心无力。如今奸臣当道,朝纲败坏,唉…我已心生离意,只是感念皇恩,不能离去啊!”
      唐氏听到夫君的话,感同身受,心中凄然,道:“夫君,妾身这几个月来一直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说与夫君听。”
      “你我伉俪情深,有什么话你就说吧。”陆辛道。
      “几个月前,奶娘向我请辞。她害怕汴都不保,想要携婆家难逃。这事情我心里一直想着,如若汴都不保,我们一家是为国殉节,自是对得起朝廷百姓。可听得老爷心中之愤,实在不想我们一家为了这般昏庸的朝廷成全了名节。老爷若是心生离意,不如就此辞官,归到故里,待到那一日朝廷去了这些乌烟瘴气,再出山为国尽忠,岂不美哉。何况浩儿还这般年幼,山儿和谦儿还在越州,若是…若是…”说到这,唐氏再也说不下去了,隐隐啜泣。
      “唉,也罢。夫人讲得,为夫听进去了。为人臣子,本该为皇上鞠躬尽瘁,可是要为夫比干剖心,唉…罢了,我明日便上表请辞,这几日安排老乔典当宅院器物,我们回越州去吧。”陆辛道。
      唐氏心里实在为老爷能看开而高兴,道:“夫君能如此想,妾身实在高兴。妾身明日就在家中准备。夫君早些休息吧,莫要再饮酒了。”
      陆辛握起唐氏的手,道:“为夫知道了。夫人快早些休息,为夫一会儿拟个辞呈,便就寝。”
      唐氏这便回房休息,而陆辛回到书房,以悲痛之心写下了辞呈。第二日,老乔便开始安排典当一事,除了老爷的典籍,剩下的器物典当了大半,如今乱世之中,金银器物自当价格低廉。唐夫人也吩咐家里的女眷收拾行囊,准备路上需要的衣食。
      晌午时分,陆辛就回到家中,无官一身轻的他,走起路来也不想往日那般沉重。看见家中正在忙乱地收拾着,便让老乔安排马车,两日后离开汴都。想到自己虽然不做官,却可以在家以书为友,同妻子一同抚育孩子,没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没了那么多忧国忧民,心中倒也舒坦。可是真的没了那么多忧愁么?心里真的舒坦了么?可能只有陆辛自己知道吧。
      两日后,陆辛一家安顿好了一切。或许是怕官场上的朋友相送,自己心中会有不舍吧,陆辛要全家在四更时分出城。临出城前,陆辛在城墙跟上,挖了一捧泥土,带在身上,许是要提醒自己,若有一日朝政清明,便立刻回朝效命。
      四更时分,陆浩还躺在母亲的怀抱里酣睡。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做了什么决定,甚至他并不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片陌生的土地。模糊的记忆里,这里有一个很大的宅院,每天母亲都会抱着自己在院子里走走。他不知道,自己一生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不光他不知道,连陆辛也想不到,这次离开后,再也没有机会北上了。
      两年后,北方蛮族南下,横扫汴都,几乎没有遭到抵抗。掳劫了皇帝、宗室、后宫以及文武百官,工匠约三千余人,带走了无数金银器玉,珍贵典籍去往漠北苦寒之地。
      故都城破,呜呼哀哉。两年后得知这一切的陆辛,在越州自家宅院里,焚香摆酒,为故国哀悼。故国消亡,举国混乱,江南一带贼寇四起,一时间人人自危,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日,蛮族会不会打到江南,将这里的繁华之地,弄得哀鸿遍野。所幸,陆浩在父母亲的庇佑之下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反而得到很好地照顾,能够快乐的成长。他只是好奇,自己的父亲为何总是唉声叹气,自己的母亲也常常偷偷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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