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庄·古剑卷》月朝夕

7、玉面

　　龙雨从宇文的厢房跳窗而下，四周无人，然后他若无其事的走到闻来客栈右街拐角的那家十三月庄的药铺里。

　　和蔼可亲的掌柜见到龙雨似乎有些为难，庄主交代全国上下的商行店铺，十三月庄的主子们在一年之内都不再是主子，不必给他们任何特殊优待。其他的主子他没见过就不提，这位龙主子，他可是常见，庄内的特殊贵重药材都是由他亲自送来此处，虽然他大多时候都是来无影去无踪。前几天他来拿药时他还犹豫要不要跟他要银子，还好龙雨主动付银子给他。

　　一些伙计也都经常见到龙雨，对他也不陌生，见到他也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龙公子，有事吗？”掌柜换个称呼叫道。

　　“扬州最好的玉器行在那？”龙雨直接问道。

　　“玉器行？龙公子要买玉器吗？”掌柜和蔼的面容抹上疑问。

　　意思差不多，龙雨点头。

　　“这条街走到尽头再向右拐个弯，有一家倾玉轩。”

　　龙雨点点头转身要走。

　　“龙……公子，最近青成帮的人一直在找你，你要小心点。”掌柜在龙雨转身时低声说道。虽然不知道青成帮的人为什么找他，但是这几天满大街都是青成帮的人在找龙雨却是没错。

　　龙雨停了一下，微微点头后继续往外走去，按照掌柜说的路线找到那家倾玉轩。

　　倾玉轩很大却没有几个人光顾，高矮不一的架子上玉器琳琅满目，柔光溢彩，各类手镯、戒指、玉品、玉腰带……人物、花卉、龙凤、麒麟、器皿……精雕细琢的玉器巧夺天工，多是名家之作。

　　龙雨一眼也不看，直接走向柜台。

　　“公子，需要什么？”掌柜笑容满面，身上镶金带玉，两者相互辉映。

　　“有没有玉面具？”龙雨问道。

　　掌柜的笑容有一瞬间崩溃的迹象，像是深埋在心底尘封已久的痛苦往事突然被提起一般。

　　龙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等着掌柜的回答。

　　“玉面具？公子指的是戴在脸上的玉面具吗？”掌柜声音有些发抖的问。

　　“是。”

　　“玉面具……”掌柜出神的呢喃着。

　　“有吗？”龙雨出声招回掌柜的三魂七魄。

　　“有……”掌柜吓了一跳，忙回道，然后眼神闪烁地偏头说道，“公子请稍等。”接着，掌柜拉开柜台后面的帘子进到屋内去。

　　龙雨等了一会儿，掌柜就抱着一个被布包起来的盒子走出来。他将盒子放在柜台上，然后犹豫不决的掀开盒子上的布，露出褪了色的暗色木盒。

　　龙雨看着掌柜，他似乎也能感觉到龙雨的视线，慢慢地将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白玉面具，白玉温润毫无杂质，表面琢磨光滑如卵，厚薄大约一分，最特别的是眉心至额头部分雕琢着藤蔓一般的特殊纹样。左右两边在靠近耳朵的上方各系着一条细长的银链子，链子的样子与面具额头的藤蔓纹样十分相似，每一分处就有一对极其精致巧妙的扣环，链子的末端各系着两片小小的银叶子。

　　龙雨抬头看掌柜，掌柜似乎不敢看面具，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询问道：“多少银子？”

　　“一……一百两。”掌柜吞吞吐吐的回道。

　　一百两？龙雨也不再多问，拿出一百两交给掌柜，然后拿着盒子转身就走。

　　龙雨刚出门，街上两头就蜂拥而至许多青成帮的人，他们这几天在扬州城满大街找龙雨的踪迹，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知有这样一个正在被青成帮通缉的神秘人物。闻来客栈因为现在住着众多武林门派的人，青成派毕竟有些忌惮，因此一直没有搜查到那里，现在，看来已经躲不过了。

　　“等……”

　　龙雨一旋身跃上屋顶，然后迅速远去。

　　“少侠！等一下！”

　　龙雨远去的身影似乎脚软了一下。

　　“混帐，又慢了一步，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啊？！”那天揪过欧阳的大汉骂着周围的小弟们。

　　“我们一见到他出现就立刻通报赶来了，没想到他轻功那么高……”有人辩解道。

　　“还狡辩，还不去闻来客栈！”大汉粗鲁的喊道。

　　“可是……”

　　“那里有很多武功高强……”

　　“你们是不怕被帮主砍了是吧？！啊？！”大汉手一挥，几个人面有惧色纷纷退开。

　　“还不快去！”

　　“是！”

　　◇　◇　◇

　　半个时辰过去，不管外面如何天翻地覆，嘈杂不堪，欧阳和宇文打定主意不管就是不管，他们又不是大侠，管不了这么许多。

　　直到龙雨再次翻窗进屋，两人才看着他。

　　“这么快。”宇文惊讶道，他还以为需要点时间呢。

　　“离开这里再说。”龙雨看着窗外对他们说道。

　　“青成帮找来了？”欧阳疑问，他们可真有恒心，不过，只为了龙雨两次去赌坊赢的银两应该不至于这么死缠烂打吧。

　　龙雨点点头。

　　“面具弄到了？”宇文看着龙雨手中的盒子，朝他走去。

　　“现在还不能用。”龙雨将盒子递给他。

　　欧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不禁感叹，看楼下这阵势青成帮大概倾巢而出，不过他们没带刀剑，看起来也不像来寻仇的，难道另有目的。

　　“龙雨，你确定他们是找你要回银子的吗？”欧阳问道。

　　龙雨不自然的僵了一下。

　　宇文接过盒子正想翻开，听到欧阳的话抬起头来，正好捕捉到龙雨那一瞬间的神情。

　　“难道他们是看中你的赌术，所以想拉拢你？”宇文不怀好意的笑道。

　　“走不走？”龙雨不理会他，径自问道。

　　“你也知道我内力只剩三成，要突破青成帮的包围又不惹到楼下正大动干戈的武林人士似乎有点难。”宇文笑道。

　　欧阳离开窗边走向他们：“如果青成帮真的没有恶意，我们不妨留下来。匆忙之间赶路，难免会出意外。”

　　青成帮的人似乎已经进入客栈，武林人士的争吵和打斗突然停止，楼下肃静地让人发毛。

　　宇文三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各位，我们帮主交代小的们上楼找个人，请各位大侠高抬贵手。”青成帮带头大汉的声音说道。

　　“什么人？”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不耐烦的问道。

　　“一位身带奇怪木棍的少侠，我们帮主想请他过帮一叙。”

　　“……”

　　欧阳和宇文看着龙雨，少侠？然后两人相视一笑，走到桌子边坐下。看来没有危险，那他们就慢慢来，不着急。

　　龙雨没有办法，只能随着他们坐下。

　　宇文坐定后马上翻开盖子。

　　哇啊！

　　“龙雨，这么好的东西你那里弄来的，花一万两够吗？”宇文看着白玉面具惊叹道。

　　欧阳也露出惊讶的神色，光这块玉就价值不菲。

　　“一百两。”龙雨回道。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惊问。太便宜了，肯定有鬼。

　　“来了，等下再看。”龙雨说道。

　　宇文刚把盒子盖上，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进来。”欧阳应道。

　　门吱呀一声打开，楼下依旧寂静无声，三人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些人的视线所集中的地方。大汉见到三人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认出欧阳来，对于宇文倒没太关注。

　　“有事吗？”欧阳问道。

　　“三位……”

　　“公子。”宇文打断他，他还是习惯被称为公子，那少侠的称呼还是留给龙雨吧。

　　大汉似乎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反应过来，接着说道：“三位公子，我们帮主想请这位……”

　　“他姓龙。”欧阳好心解答道。

　　“龙公子，我们帮主想请你过帮一叙。”大汉接着说道。

　　“有事？”龙雨问。

　　“帮主对龙公子的赌术十分佩服，所以非常想见见公子。”大汉回应道。

　　“既然是贵帮主主动要求，那就应该表示一点诚意不是吗？”宇文双腿交叠，侧依在桌上，面对大汉笑问。对于楼下的视线，他早已经习惯的不能再习惯，只是现在不用宇文公子的那张脸和身份似乎也别有一番趣味。

　　大汉似乎被这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公子所说出来的话惊了一下。

　　龙雨和欧阳默不作声，既然宇文肯出面说话，他们自然落得清闲。

　　大汉好像也看出来，这位相貌平凡的公子是谈话的关键。

　　“这位公子是……”

　　“在下姓宇。”

　　“不知道宇公子需要什么样的诚意？”大汉问道。

　　“那就要看贵帮主愿意表现怎样的诚意。”宇文客气的笑容，客气的语气，连态度都非常客气。

　　“宇公子这么说是不想给帮主这个面子。”大汉似乎有点恼了。

　　宇文摇摇头，面不改色的说道：“这位壮士误会在下的意思，既然贵帮主想请我们龙公子前往贵帮，那总要告诉我们贵帮是何帮？贵帮主又是那位？请我们龙公子有何目的？”

　　大汉又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在这扬州城会有人不认识他们青成帮，有人不知道他们帮主是谁。

　　“壮士不妨先回去请教一下贵帮主，至少要让我们知道前往贵帮并没有任何危险不是吗？”宇文趁胜追击，继续说道，“还有，龙公子会继续在扬州逗留三日，算是给贵帮的诚意。”

　　大汉被宇文三两句说得哑口无言，不高兴却也不能生气，最后只能说道：“那告辞了。”说完匆忙转身离开。

　　“请慢走。”宇文走到门口，越过楼下狼籍的战场，无视各路武林人物的尖锐视线，看着对面在门缝里偷看的颜单儿笑了一下，才若无其事的将门关上。

　　青成帮的人离开后，楼下聚集的人在今天似乎也告一段落都在各自散去。

　　“现在告诉我这个面具有什么特别之处？怎么能以这么低的价格得到？”宇文坐回椅子上，打开盖子问道，刚刚发生的事仿佛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不知道。”龙雨回道。

　　“不知道？”欧阳疑问，这小子肯定知道有异还是什么都不问就直接买回来。

　　宇文仔细看着面具，然后撕下桌布一角，从盒子里将面具拿出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查看着。面具浑然天成，没有任何一处显示出人工琢磨的痕迹，就连额头的藤蔓纹样都仿佛天然生成，足可以看出匠功之高超。阳光透过薄薄的玉石散发出柔软动人的光华，仿佛笼罩着一片云雾。

　　“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宇文看了一会后，说道。

　　“倒上水试试。”欧阳提议道。

　　宇文将面具放置在桌子中间，欧阳拿起一旁的水壶，往面具上倒着清水。清水顺着脸部五官以及藤蔓纹样的纹理滑动着，在桌布上蔓延开来，然后，听到玉器几不可闻的轻鸣声。

　　宇文和欧阳对视一眼，然后看着龙雨。

　　“掌柜很怕它。”龙雨在两人的逼视下说道。

　　“这绝对是稀世珍宝，又没有毒，掌柜为何要怕？”欧阳沉思着，知道问龙雨也没用，他绝对不会去问掌柜关于这块白玉面具的任何东西。

　　“而且还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卖出去，像是巴不得赶快脱手。”宇文继续说道。

　　“最神奇的是这小子明知道有异还买回来。”欧阳无奈道。

　　“它很适合宇文。”龙雨回道。

　　“确实不错。”宇文笑着将面具上的水抖落，仔细擦试后收回盒子。

　　“你会留下来等三天？”欧阳转念问道，他一心想着去找衣紫落，怎么可能耐下心等三天。

　　“当然不会，我现在就走。龙雨武功这么高他们不能拿你们怎么样，况且他们要是拿出十足的诚意，估计也不会对龙雨心怀不轨。”宇文说着收拾起行李。

　　欧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武功太弱，不能独自行动。”龙雨说道。

　　欧阳扑哧一声笑出来。

　　武功太弱？宇文直觉得皱起眉头，听着真刺耳，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也确实没错。

　　“我现在这副模样，没有人会对我有兴趣。”宇文回道。

　　“你知道，如果你受了伤之类的，轩辕会有多生气吗？”龙雨连质问人的语气都是如此平稳。

　　不过，这句话足以令心已经飞到衣紫落身边的宇文停下手边的动作。

　　欧阳好笑地看着宇文一脸无奈的样子，龙雨可真是尽职尽责，不过他说的也确实没错。这几天他突然想通了一点，他会只剩五成内力大概是因为那次在千娇楼中毒的原因。

　　宇文挫败的坐回椅子里，早知道他刚刚就不应该说什么留三天时间，既然说出去了也不能言而无信。为什么他想见紫落一面会这么困难重重？

　　龙雨几乎没有笑过的嘴角几不可见的微扬。

　　咚……咚咚……

　　门外传来迟疑的敲门声。

　　欧阳和宇文奇怪的面面相觑，会有谁来找他们？龙雨不动声色的沉默着。

　　“进来。”宇文应道。

　　门慢慢的被打开，颜单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颜小姐，请坐。”宇文朝她笑道。这几天她每天都会有意无意的经过他们门口，要不就是在自己房间的门缝里偷看他们，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终于还是找上他们了。

　　颜单儿先是看了欧阳一眼，欧阳客气的朝她一笑。

　　“快进来吧。”宇文笑道，走向她，有礼的请她坐下，然后将门关上。

　　颜单儿坐在龙雨对面，左右是欧阳和宇文。

　　“颜小姐找我们有什么事吗？”欧阳似乎没有说话的打算，宇文为了不让人家太尴尬只好开口问道。

　　颜单儿不自觉的总是会瞥向欧阳，她似乎在下某种重大的决心。

　　“找我们有事吗？”见她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欧阳终于还是问出口。虽然她是个麻烦，身后还带着一大堆麻烦，但是这几天见他们在各门各派的监视下动弹不得，完全失去初见那晚小公主一般的华贵，也有些心生不忍。

　　“我……”

　　“没关系，你想好了再说。”欧阳见她犹豫不决，轻笑道。

　　颜单儿看着欧阳的微笑，似乎增加了信心，和哥哥拥有一样笑容的人不会是坏人的，她和姐姐现在已经无计可施，也许他能帮她们。

　　“我想请你们帮个忙。”颜单儿鼓起勇气说道，他们仙宫的人隐居世外，对这扬州毫不熟悉，虽然顺着哥哥的交代找到这扬州城，也知道百里府邸在那，可是无法进去，更见不到人，他们也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什么忙？”欧阳问道。

　　宇文和龙雨安静的听着。

　　“我们对扬州完全不熟悉，而且也没有认识的人，你们既然认识扬州第一大帮，那能帮我找百里府的主人吗？”颜单儿有点焦急的说道，最重要的是她不能长时间离开姐姐。

　　百里？

　　“你们要找他做什么？”欧阳不动声色地问道。

　　宇文和龙雨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们……”颜单儿面有难色。

　　“百里府的百里大人是朝廷命官，你们找他有什么事？”欧阳看了龙雨和宇文一眼，再问道。百里不可能会牵扯到仙宫之人，仙宫就算隐居世外也算是江湖上的门派，又有什么事会让他们想找身为户部尚书的百里？

　　“朝廷命官？”颜单儿疑问。

　　看来他们对百里知道的不甚清楚。

　　“你们想找他做什么？”欧阳继续问道。

　　“我们需要当面见他一面。”颜单儿回答道，然后追问着，“你们能帮我吗？”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欧阳应道：“可以。”既然牵扯到百里，他们就不能不闻不问，是好事就罢了，否则的话也可以见机行事。

　　“真的吗？！”颜单儿惊喜地看着欧阳问道。

　　“当然。”欧阳笑应。

　　“谢谢你！那我回去告诉姐姐。”颜单儿高兴地跳起来，说完连忙跑出门去，发觉忘记关门后又折回来帮他们把门关上，临走前还对他们感激的笑着。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宇文看着欧阳笑道。

　　“这不一样。”欧阳回道。

　　龙雨对于他们的哑谜没有兴趣，仍旧沉默。

　　“百里怎么会和仙宫的人扯上关系？”欧阳问龙雨。

　　“他们没有关系。”龙雨回道，就他所知道的情况，这两者并没有任何关联。

　　“那就这几天先把百里找出来再说。”宇文说道。

　　两人沉默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