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庄·古剑卷》月朝夕

6、画像

　　夕露轩是简园最安静的院落，它的正面是一座圆弧形的刚解霜的湖泊，仿佛守护着夕露轩一样，安静的包围着它。

　　夕露轩的阁楼里，左右两面墙上挂着上百幅人物肖像画，有的年代久远，有的像是刚刚完成，但是都保存得十分完好，看得出来主人十分珍惜它们。

　　中间墙壁摆着大架子，架子前是一张大书案，上面摆着齐全的画具，笔墨纸砚的每样都备了好几种，光毛笔就有好几十只不同大小，不同材质的。

　　简荨绘带着衣紫落和百里香来看她的画作，同时也想让百里香知道她想画他的决心，小绿则安静的跟在他们身后。

　　一进入阁楼，衣紫落就停留在二姐衣紫烟的画像，那是三年前，她硬拉着二姐来简园让荨绘为她画的。轻纱莲裙，手持团扇，比她美丽许多，也高贵许多，更纤弱许多的二姐，原来看起来是这么高傲吗？荨绘画出来的二姐，眼角眉梢都带着冷傲，眼神中却透露着淡淡的寂寞，与她印象中的二姐完全不一样，是她一直没有关心过二姐吗？

　　简荨绘有点担心地看着她，然后伸手想要把画像取下来。

　　“不！”衣紫落拦着她的手，平静且缓慢地说道，“至少二姐还存在在这里。”

　　简荨绘放下手，赞同的点点头。

　　宇文是被轩辕丢到天涯海角了吗？怎么还不出现，居然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此伤心？百里香看着她们不赞同的想。算了，既然被他碰到了，至少在宇文来之前，帮他看好人，将来可要记得感谢他。要不然……等他有空去找找看有没有宇文的消息，只是不知道他在不在江南。百里香转念又想道。

　　百里香走到背对着她们的墙壁，看着墙上的画。画上多是俊男美女，却也有一些容貌丑陋的人。百里香停在一副画着一位半边脸毁容的女子画像前，画面简单，却生动传神，笔法时而犀利时而温婉，只在右下角题着一个字。百里香笑了起来，原来她所追求的美不仅仅是表面而已。

　　百里香走过一面墙后，发现上面挂着不少他认识的人，宇文和司徒醉自不必说，东方祈和千代也在，不过他有点吃惊的是居然也有龙雨的画像。她什么时候都见过他们？难道也像他这样被偷偷藏起来？不过，其他人他不知道，至少他认识的这几个，她都刻画得十分传神，几乎将他们的真实性格淋漓尽致的表现在画上。她要是到了十三月庄，最想画的应该是轩辕吧，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能画出他恶劣的一面。不对，她怎么会到十三月庄呢？百里香摇头带笑的否定自己想到的可能性。

　　走到书案后面的架子时，百里香看到一些卷起来的画轴，有一卷画轴放置在盒子里，盖子像是匆忙之间忘记盖上。这个画轴很特别，轴柄两端各系着玉坠子。

　　“百里公子。”简荨绘唤道，和衣紫落一起走到他身边，衣紫落看起来心情有些低落，小绿仍旧站在她们身后。

　　“简小姐的画非常美。”百里香将心绪收回，看着简荨绘真心赞美道。

　　“谢谢。”简荨绘低头回道，然后认真的抬头说道，“我想马上开始画百里公子。”

　　“可以。”百里香也认真的回应她。

　　“那就让紫落和小绿陪着百里公子，我要开始画画也许就会很长时间待在这里。”简荨绘说道。

　　“……好。”百里香笑应，原来如此，她并不需要在整个过程一直看到这个人，她画的是她脑海中对这个人的印象和感觉，对她的赞赏不禁又高了几分。

　　“我想画一张最好的，所以，希望能在需要的时候都能见到百里公子。”简荨绘看着百里香接着说道。

　　“没问题。”百里香有求必应，笑得十分温柔。

　　“谢谢百里公子。”简荨绘终于安下心来，然后对衣紫落说道，“紫落，你帮我尽尽地主之宜，陪着百里公子逛逛好吗？”

　　“放心吧，你快去画画。”衣紫落笑着对她说道。

　　“嗯。”简荨绘应道，然后最后对小绿交代道，“小绿，好好照顾紫落。”

　　“小姐，你放心吧。”小绿回道。

　　小绿陪着衣紫落带着百里香离开阁楼，简荨绘深吸了口气然后走到书案边开始作画。

　　◇　◇　◇

　　在闻来客栈里，经过几天修养的宇文，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于是就想着去找衣紫落。但是他实在没‘脸’去见紫落啊！对于他失去脸的悲痛心情，欧阳和龙雨自然不能体会。

　　“你们两个有没有好好学过易容术啊？”宇文看着眼前衣冠整洁，风采超群的两人，不禁又嫉妒又难过。

　　“你也知道，轩辕易容术的功夫在我们之上，他又用上最特殊的人皮面具，我们又没有任何工具，有心无力。”欧阳在一旁说着属实的风凉话。

　　龙雨无能为力的沉默着。

　　“这样紫落又不认得我，我该怎么去见她。”宇文悲叹道，其实没了脸他也无所谓，只是他正准备专心挽回紫落的心，现在这个样子要接近紫落都很困难吧。

　　“你的脸虽然没了，可是你还是你，说不定衣小姐根本不介意你的脸。”欧阳又说道。

　　紫落不介意，他介意！他原本留给紫落的印象就已经非常糟糕，要是又变成这副模样，紫落对他的印象会恶化得更加彻底吧。这次，他就是想改变紫落对他的印象，想让她见到他最好的一面。

　　宇文冥思苦想着该怎么办。哎，轩辕为什么要这样捉弄他……

　　“既然如此，你干脆把脸遮住得了。”欧阳看着他想破头的样子，随口道。

　　“遮住脸？”宇文挑了挑眉，疑问道。

　　“好主意。”龙雨居然赞同道。

　　“什么？”欧阳没有反应过来，他刚刚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他们两个领悟到什么了？

　　“龙雨，快，赶快去帮我弄一个来！”宇文兴高采烈，使他那张普通的脸也增色不少。

　　“铁的，铜的，银的，金的，还是玉的？”龙雨问起来。

　　欧阳直觉得莫名其妙，听得云里雾里。

　　宇文对于龙雨的问题感到好笑，这小子原来也挺好玩的嘛，居然还会问他要何种类，他轻笑道：“玉的吧。”

　　龙雨挑眉看着他，玉的？这么大块玉，这不是又要让他去赌坊。

　　“先别去赌坊，上次那一万两够弄个玉的回来。青成帮毕竟是扬州的地头蛇，等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去。”宇文似乎看穿他的想法，对龙雨说道。

　　欧阳在这一来一往间似乎也明白他们从他话中得到什么提示。

　　龙雨点点头，然后跳窗离开宇文的厢房。

　　“带个玉的你不觉得太招摇？”欧阳问道。

　　“会吗？”宇文现在心情愉快，直想着紫落见到他的情景。

　　“你要想想你现在内力只剩三成。”欧阳提醒道，到时候被人盯上肯定麻烦……

　　“不是还有你和龙雨在。”宇文回道。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欧阳无奈的想。

　　“对了，客栈里的那帮人好像是冲着对面那一对姐妹来的，她们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稀世珍宝？”宇文想起客栈这几天里的暗潮汹涌，正色问道。

　　“不知道。”欧阳回道，他不想管闲事，外面那些人也不好惹，各门各派似乎都有，江湖上每天发生的争夺打斗数不胜数，他们可管不了这么多。他和宇文要是有龙雨那身武功，管管闲事倒也无所谓，但是他们现在武功不如以前，要是牵扯到什么麻烦脱不了身也只会连累龙雨，受了伤之类的轩辕只怕也不会高兴。

　　“那位单儿小姐似乎很喜欢你。”宇文笑的别有深意。

　　“我的长相大概会让她想起什么人。”欧阳说道，经过几次的见面后，他已经确定，颜单儿看着他的时候眼里并没有他。

　　“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宇文说道，既然知道那就好，免得单方面陷下去那结果可想而知。

　　“听你的语气好像我会喜欢她？”欧阳瞥了他一眼问道，他想太多了……他只想等着天气暖和出去游玩，这样才不浪费这次难得的机会。

　　“你知道什么叫越不想让它发生的事越会发生吗？”宇文笑问。

　　欧阳淡淡瞟他一眼，没有回答。

　　“曾经我也认为我绝对不喜欢紫落，甚至想控制自己不去喜欢她，可是，你看，结果就是这样。”宇文摸摸自己的脸。

　　“我跟你不一样。”欧阳撇清关系。

　　“那最好。”宇文无所谓的说，虽然结果有点不理想，但是他现在也挺好的。

　　乒乒乓乓！

　　楼下传来桌椅碰撞的声音，似乎有人正气愤的拿无辜的桌椅出气。

　　宇文和欧阳对视一眼，两人继续沉默不动。这种情况这几天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他们已经完全麻木。

　　“我看不管他们身上有没有带稀世珍宝，单凭那天晚上我们看到的阵势就足够引起很多人的关注。”宇文说道，真不亏是一群隐居的人，难道不知道财不露白这句话吗？不过也多亏是世外高人，武功倒是很高，所以这一路上才能平安无事。但是长此以往，估计也支持不了多久。

　　欧阳瞥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吗？

　　“……”

　　“我和他们不一样。”宇文对他的眼光中所包含的意义完全体会却不思反省。

　　“……把画轴交出来……”画轴？这几天好像没提到过这个。

　　“说到画轴，记得小时候我学笛子的时候，百里好像在学画艺。”宇文说道。

　　“……明明是你们……”

　　“对了，说到百里，易容术最厉害的应该是他吧。”欧阳看着宇文说道。

　　“……到底是谁拿走了……”

　　“我知道百里画艺一绝，至于易容术，不知道他和轩辕谁比较厉害。”宇文说道。

　　“……”

　　“就因为他画艺一绝，所以他的易容术比轩辕略高一筹。”欧阳回道。

　　……楼下的人似乎失了耐心，准备以行动表示各自的愤怒和立场。

　　“这么说，找到他，我的脸也能恢复？”宇文问道。

　　……兵器碰撞的声响，人们喊打喊杀的声音不停的传入他们耳中。

　　“撕不下来，大不了让他再给你易容一下。”欧阳说道。

　　……三个。

　　“你倒很会出馊主意。”宇文笑道。

　　……八个。

　　“轩辕一下子把我们都丢出来，他身边的人手够吗？”宇文不禁疑问道，而且他也很好奇，现在易容成他掌管江南地区的人会是谁。

　　……死伤大半。

　　“他们四个尚书本来就是挂职的，不在几个月也不会有影响。”欧阳回道，接着又说，“而且，只要轩辕全心投入，就算是接手管理你们四位当家的工作也是轻而易举。更何况，现在还有小嫂子和她身边的四个人帮他。”

　　“的确是，而且，他现在会这样我们也该知足了。”宇文同意道。

　　之后，两人便沉默地听着楼下的打斗，他们这几天过的日子比以前不知道要清闲多少，他们自然要好好享受享受，不管外面打得多么天翻地覆，他们也绝对不管！

　　◇　◇　◇

　　十三月庄圣园的天云楼前，轩辕一身暖白华服坐在亭子里的椅子上，眼前的桌上摊开一卷厚厚的卷轴，前面整齐的叠放着二十卷，旁边还有正在使用的笔墨。暗沉的红木轴柄上各系着一个鲜红的结绳，四条结绳下同样是一块羊脂玉牌，最后的红穗子长有三寸，卷的部分是银灰色的质地硬似银丝又软似丝绸的特殊布料。

　　轩辕正仔细看着卷轴上的记载，上面的字迹每一段分隔处都不相同，但是字体同样古朴细长，仔细地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以及他的来历出生，看到最后他总会拿起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轩辕。”蓝蓝儿走进亭子，来到轩辕身边。

　　“蓝儿。”轩辕放下笔，扶着蓝蓝儿坐在身旁的椅子上。

　　“你在看什么？”蓝蓝儿看着桌上的卷轴，奇怪的问道，然后随手拿起一块羊脂玉牌，发现上面刻着一个姓氏。

　　“祖谱。”轩辕将手里的那卷放到她面前，他以前从来不去看，不过现在不看也不行。

　　蓝蓝儿好奇的接过来，右端开头部分写着欧阳两个大字，和羊脂玉牌上刻着的姓氏一样。蓝蓝儿埋头看着，随口问道，“这是欧阳家的族谱？”

　　“嗯。”轩辕应道，目光一直落在蓝蓝儿腰腹上。

　　蓝蓝儿十分感兴趣，发现上面详细记载着所有进入十三月庄的人之前的来历和离开十三月庄的人后来的去向，以及他们的家族各自所延伸出来的直系和旁系血亲，直到相隔五代后才不再记载。

　　蓝蓝儿摊开卷轴最后记载的部分，也才打开一半，后面空白的想是留给子孙后代记载。她看着有关欧阳的记录，他原本有一个亲妹妹和两个堂兄弟还有三个表姐妹，不过最后记录的去世日子与他们的父辈一样，而且是刚刚写上去的。看到这，蓝蓝儿不禁担心的看向轩辕，发现他正盯着她的肚子，不知道在认真思考什么。

　　她轻笑着继续看着卷轴，然后发现，欧阳还有一个表哥并没有被填上去世记录。

　　“轩辕！”蓝蓝儿叫道，应该不是轩辕忘了写，再看看父辈记录，那位欧阳的姑姑在三十年前离开十三月庄，虽然在六年后因病去世，但是她却有一个儿子。

　　“怎么了？”轩辕像是吓了一跳，担心的问蓝蓝儿，还以为她是那里疼。

　　“欧阳还有位表哥？”蓝蓝儿惊喜的看着轩辕问道。

　　“如果不出意外那应该有。”轩辕放下心回道。

　　“你有派人去找吗？”蓝蓝儿追问道。

　　“当家庄主原本每年必须调查一次，我现在正式接管，自然逃不掉。”轩辕依旧盯着蓝蓝儿的肚子回道。已经断了十几年，只怕其中的变故会有很多。

　　“那你找到后会把他接回来吗？”蓝蓝儿继续问道，翻着另一个卷轴，上面的姓氏她没听过。

　　“欧阳家有继承人就行了，我只是派人调查他们的去向以及血亲记录，免得他们碰到自家人。”其它的事倒好解决，要是爱上自家人，那后果可就非常严重。

　　蓝蓝儿点点头，然后看着刻着姬字羊脂玉牌的卷轴。

　　“原来如梦姓姬，而且如梦也有一个堂兄。”蓝蓝儿看到最后了然的说道。

　　“蓝儿，你说给我们的女儿取什么名字好？”轩辕问着思考已久的问题。

　　“现在还早。”蓝蓝儿笑道，原来是在想这个，接着想起什么问道，“还有儿子吧，你怎么不给儿子想名字？”

　　“随便。”轩辕漫不经心的回道。

　　“你偏心太严重了，光想女儿的名字就不管儿子了。”蓝蓝儿好笑道。

　　“那就叫轩辕随。”轩辕非常随便的就地取材。

　　蓝蓝儿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就这样把儿子的名字决定了？还是取自随便的‘随’？看着他又沉思起来，蓝蓝儿也不再跟他争辩。以后……她就告诉儿子他的名字是取自随心所欲的‘随’，而不是随便的‘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