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庄·古剑卷》月朝夕

38、简单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而又难熬，仅相隔一扇门的距离，却好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门内的人是忙碌而且平静的，门外的人却是着急而且烦躁的，就连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仿佛都不安的摆动着，充满着阴郁沉闷的气氛。

　　轩辕坐在庭院中间的石椅上，扇子拿在手中翻转着，眼帘低垂让任何人都看不到其中的思绪。

　　他身旁的龙雨一样沉默，但是他没有表情的脸此刻却满布愁绪，虽然颜素和身体康复确实让他高兴，但是这却抵不过颜单儿和蓝蓝儿同时有生命危险的担忧。虽然轩辕什么都没说，但是他知道，蓝蓝儿这次要救颜单儿一定是冒着生命危险，否则他不会如此不安。

　　颜素和看着龙雨，眼中更多的愧疚和难过，如果自己身体康复的代价是她们二人的性命，那她宁愿在中毒时就死去，而不是苟延残喘活到现在。

　　龙雨轻轻握着颜素和的手，他相信小嫂子吉人自有天象，是不会有事的。

　　欧阳独自安静地站在门旁的柱子边，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相信颜单儿会这么做。她是决定丢下他了，所以才义无返顾的决定承受这一切？还是她从来就不曾考虑过他的感受？

　　不过，最近他也因为忙着出外安排事情而忽略了她，那次在奇异园的湖边，她就曾表现得很反常，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应该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

　　离开三个多月，却感觉经历了许多，也有许多东西变得不一样，身边多了一个人，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幸福，但是此刻却又无比的痛苦，如果真的失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一个人生活下去。

　　就这样，时间不知道过去多少，仿佛永无止境一般变得让人越来越烦躁不安。天上风卷云舒，经历过万千变化，地上的人们却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只是心里的感受却千头万绪般难以理清。

　　又过了一会儿，宇文带着衣紫落匆忙赶到，在众人的注视中同样无言的各自沉默着，看着他们的神情，两人也只有和他们一起安静的等待。刚从江南回来的两人一到北院的药房就看到身中奇毒的百里香和简荨绘正在接受辛夷和玄参的治疗，又听到颜单儿的事情就立即赶到。简单听他们讲述事情的经过后，两人发现自己能说的似乎一句也没有，而且，现在也没有任何说话的必要。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之后，众人甚至已经保持姿势到麻木的状态，甚至连天色都要暗沉下去的时候，房门终于传来声响，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大门突然打开一样，让人惊喜却又害怕。

　　蓝蓝儿的身影出现在敞开的门扉后，轩辕猛得站起来，立即闪身来到她面前。

　　“没事了。”蓝蓝儿疲惫而且略带沙哑的声音轻轻说道。

　　但是这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就在门边的欧阳先是惊喜地想说什么，后又安静的沉默下来，最后才用有些颤抖的声音低声道：“小嫂子，谢谢。”

　　“去看看她吧。”蓝蓝儿对欧阳笑道。

　　欧阳轻轻点点头，侧身走进房内。

　　“我累了，抱我回去。”蓝蓝儿看着面前依旧低垂着眼帘的轩辕说道。

　　轩辕终于抬眼看了看她，然后沉默的抱起她，在众人面前消失。

　　颜素和想冲进房内，却被龙雨拉住，对她安静的摇头，她才不得不忍住情绪，单儿既然已经没事，以后想什么时候见都可以，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宇文和衣紫落相视一笑，两人都松了口气。

　　“我们去看看百里和简小姐，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宇文问龙雨和颜素和。

　　龙雨看着他点点头，颜素和也默认赞同。

　　于是四人就一起离开，颜素和一路仍旧回头好几次，有许多话她必须亲口和单儿说。

　　宇文和龙雨不经意的对视一眼，他们看到彼此眼中同样的担心，不知道小嫂子是否真如刚刚看到的那般毫发无伤……

　　欧阳独自走进房内，心情理应是高兴的却又更复杂。

　　连翘和苍术从屏风后走出来，两人同样是疲惫不堪的模样。

　　“欧阳主子，单儿小姐已经没事了，只要好好休息吃药，过段时间就能康复。”连翘对欧阳说道。

　　欧阳点点头，两人就从他身边走出去。

　　绕过屏风走到内室，欧阳走到床沿坐下，看着颜单儿沉睡着，一脸平静地躺在床上。无声轻叹了一下，轻抚上她的脸。

　　“单儿，在你决定离开我之前，就没想过要对我说什么吗？”

　　颜单儿自然听不到，也回答不了他的任何疑问。

　　安静沉默的室内弥漫着药草的香味和残留在地板上的狼籍，以及颜单儿平稳的呼吸和欧阳复杂难解的目光。算是结束了吗？单儿和她姐姐都平安无事，但是不知道小嫂子……

　　◇　◇　◇

　　独自一人拖着疲惫的身体的左少倾在与百里香他们分开后回到寂寥空旷的左府，也是两人欺骗他一生的女人养育他的地方。当人去楼空后，弥漫在这里的只有孤独与沉静，毫无声息的可怕感觉。

　　再次回到这里，带着一身的疲惫与落寞，想恨却又恨不起来的空虚感，在这熟悉的环境中却找不到任何一点对过往的美好回忆，有的只是不堪回首的凄凉，却是他唯一能回来的地方。

　　左少倾徘徊在偌大的府邸中，到处是星罗棋布的蜘蛛网，和残破的门窗，灰尘满布的家具，以及萧瑟的落叶，给人的感觉除了孤寂再也没有其它。

　　小时候偷懒不练功被惩罚的庭院，母亲对他哭泣他是如何被人遗弃的书房，祖母诅咒那个原来是他亲生母亲的女人的大厅，他永远是独自一人待着的房间，这一切换来的结果原来就只是一场充满怨恨的骗局。以后，他该如何自处？又该怎样生活下去？不过，他也可以决定不要以后，不是吗？

　　左少倾自嘲的笑笑，一路已经不知道自己晃到那里，其实不管是那里，也都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轻咳几声后，他终于决定在庭院里坐下来。

　　望着天后闭上眼睛。

　　一会儿后又突然睁开。

　　“谁？”

　　庭院走廊的拐角处，一个人的身影迟疑的走出来。

　　左少倾盯着来人，既吃惊又是愤怒，他不希望他现在狼狈落魄的样子被任何人看到，特别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谁告诉你的？”左少倾猛得站起来，严厉地质问道。

　　“你受伤了。”青青青看着他的模样，不由得感觉到一阵怜惜的心疼。以往对他，她确实是太过分了。

　　“你马上走！我的事不需要你管。”左少倾一点也不领情。

　　“你！……”青青青也有点生气，她都已经这么低声下气的和他说话，而且一想起那件事她就忍不住更生气，“我问你，你为什么把我休掉？！”

　　“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左少倾冷冷地回道。

　　“我……我是不想嫁给你，但是也不想被你休掉！”青青青任性赌气的回道。

　　左少倾似乎不想理会他，转身走掉，青青青那里肯罢休，立即追上他，挡在他面前。

　　“不准走！我的话还没说完。”青青青倔强的挡在左少倾面前，强硬地说道。

　　“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从今以后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要娶谁也是我自己的事，都与彼此无关。”左少倾已经没有更多的耐心，说完这句话后，不顾青青青的阻止，从她身边走过。

　　青青青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不决之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在左少倾要甩掉她的前一刻低声说道：“对不起。”

　　左少倾的动作因为这三个字而僵硬，始终没有甩下去。

　　“为什么？”片刻后，左少倾才静静地问道。

　　青青青低头犹豫着，但是拉着他的衣袖的手却不曾放松。

　　“有人告诉我关于你的一些事情，我想以前是我对你太不了解，对你的态度也很差，是我不好。”青青青犹豫地说道。

　　“然后呢？你想同情我，还是怜惜我？”左少倾激烈地问道，他所有可悲不可告人的过去，不需要被她知道！

　　“不是……”青青青似乎被突然反复的情绪吓道。

　　“不是？那又是什么？那个人还告诉你什么？你说啊！”左少倾猛得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得让她生疼。

　　“我……”青青青挣脱不掉，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说啊！”左少倾仿佛受伤的野兽，无助却也只能低低的咆哮，他只想要独自舔着伤口，但是他最后想要维持的东西也在这一刻崩溃了。

　　“你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包括你和十三月庄的关系！”青青青忍不住喊道。

　　左少倾一下子安静下来，放开她后，狼狈地转身欲走。

　　青青青立即抱住他，不让他离开。

　　“我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不是也从我父亲那里知道我从小到大的事情，如果只有我不知道你的事不是太不公平了吗？而且过去的事情你也改变不了不是吗？那就勇敢的接受它啊，以后不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吗？”青青青抱着他的腰一股脑的喊出来。

　　“放开。”左少倾静静地说道。

　　“我不放，轩辕说只要我离开你，你就会选择最悲惨的结果，我不要这样的事情发生。”青青青极力隐忍着自己的情绪。

　　“轩辕……”左少倾听到这个名字时既突然又觉得理所当然，那个该死的男人，他为什么什么都知道！而且还做出这么多余的事情，让她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放开我。”片刻后，左少倾仍旧重复着这句话。

　　“不放！”青青青也坚持己见。

　　左少倾稍微使劲，想让她松手，青青青却瘁不及防的往后退了几步，不经意的又被脚跟后的阶梯绊到，结果一声惊叫之后跌倒在地，最后又撞上走廊的石柱，左少倾随着惊叫回头看到时，忍不住慌乱地喊着她的名字：“青青！”

　　左少倾立即扶起她，青青青却脑袋昏沉。

　　“青青，你怎么样？”左少倾曲膝坐在地上，将她抱在怀中，担心自责地问道。

　　“我……”好一会儿后，青青青才皱着眉头，捂着自己的后脑勺。

　　“怎么样？疼吗？”左少倾帮她揉着后脑勺关切地问。

　　“没关系。”青青青摇了几下头，确定自己不会昏倒过去，然后抬头看着左少倾一脸担心的样子，笑着说道：“你还是关心我的。”

　　左少倾攸得停下所有的动作，收起脸上关切的表情，想要推开她，却一下子又被她眼明手快的抱住脖子，一点也不放松的样子。

　　“你要是敢再推开我，这次我就昏倒给你看。”青青青威胁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左少倾轻叹一声问道。

　　“我要你把休书收回去，还有以后要带我去十三月庄。”青青青要求道。

　　“不可能！”左少倾立即否决。

　　“不可能把休书收回去，还是不可能带我去十三月庄？”青青青仍旧不松手在他耳边问道。

　　“两个都不可能。”左少倾打破她所有的希望。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青青青在他耳边吼道。

　　“固执的是你。”左少倾说道，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放心吧，我会活下去，轩辕会让你这么做最终目的也只是这样，所以你不需要再做什么，回去告诉他，我不会现在就结束自己的生命。”

　　青青青听到这，突然张口狠狠咬住他的耳朵。

　　左少倾感觉到刺痛，反射性地拉开她的身子，想询问原因，却惊讶地看到青青青眼眶中盈满泪水。

　　“你还是以为我是为了轩辕才来找你的吗？还是因为同情你？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你的死活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管你？”青青青冲着他喊完，忍着眼眶中的泪水转身跑掉。

　　左少倾愣在原地许久后才完全理解她话中的含义，回神想要去追时却发现她早就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起身不顾一切的奔跑着寻找她的身影。

　　“青青！”追到门口时，却发现青青青正被一个黑衣蒙面人扛上肩。

　　“快放开她！”左少倾着急地喊道。

　　但是蒙面人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以他跟不上的速度消失在他面前。

　　“青青！”左少倾急切地喊道，立即施展轻功想追上那人，最后却只能看着他们慢慢消失。

　　左少倾回头看了一眼在身后的宅院，毫无眷恋的转身离开。因为青青青，他才发现自己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也变得很容易，而且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