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庄·古剑卷》月朝夕

10、元宵

　　扬州城内沸沸扬扬，比前几天青成帮满街寻找不知名的少侠时还要沸腾。古剑和鬼面的出现连名为江湖第一庄的安梦山庄似乎都惊动，江湖上的各大派都闻风而来，满城寻找在闻来客栈突然失踪的三男两女的踪迹。

　　虽然闻来客栈的老板从那天起就消失无踪——不知道是否真的躲去深山老林的寺庙吃债念佛消灾去，但是，闻来客栈紧闭的门窗却时常遭遇无礼之徒的擅闯，事后也不收拾善后，敞开的门窗在穿堂风中吱呀作响，闻来客栈几乎成了那条大街上人人都要饶道而走的鬼屋。

　　那天发生的事更是被传得活灵活现，添油加醋的仿佛当时在场的人都处在不同的空间一般，各种各样的版本都传神得动人，不过唯一不变的是，的确都看到了那张面具。虽然没有看到放着古剑的盒子消失的过程，但是没有人怀疑不是那个戴面具的人盗走的。

　　与武林中的事扯不上关系的简家人自然被人注意的几率就低了许多，再说，简家也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大户，在没有确实的证据下，谁也不会怀疑到他们身上来。

　　因此，简园里的一行人，对于外面的风声鹤立不闻不问。

　　宇文他们来到简园后还没有见过简荨绘，她依旧把自己埋在夕露轩的阁楼里，三餐也都是由小绿按时送上去，但是有没有记得吃就不一定。

　　衣紫落也几乎足不出房间的门，就怕遇到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宇文的人，更不知道遇到的话是问他的脸是怎么回事，还是干脆把他当成陌生人。

　　颜家姐妹则对于百里香的身份感到怀疑，因为她们没有想到什么理由相信他就是百里府的主人，但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这个可能性。对于将从仙宫中带出来的两样贵重物品都弄丢的无能为力而感到自责，在她们到达简园的当天，斑沁和枫白也接到她们的讯号赶来，对于去追玉面人的踪迹最后显然是一无所获。

　　宇文心情十分低落，好几次想找紫落都无功而返。看着他这样，另外三人都不禁感叹。

　　百里香也正在想办法恢复他的脸，但是他也不能确保一定能成功，最后没办法的话也许只能试试欧阳的提议，再给他易容一层。

　　欧阳直叹息日子过得太慢，扬州的三月何时才能到来？他何时才能出门游玩？

　　龙雨倒是十分随遇而安，对于他们的心思不猜测也不理会。

　　最后唯一空闲的小绿，对于这一行人倒是十分好奇，不过她能说上话的也只有衣紫落，自从她足不出房门后，她也只能陪着她一起闷在屋子里。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五元宵节转眼即到。

　　元宵节又称上元节，元宵一到，白昼为市，热闹非凡，夜间燃灯，蔚为壮观。有耍龙灯、耍狮子、踩高跷、扭秧歌、打太平鼓等许多好玩好看的表演。当然，逛花灯，猜灯谜，看烟火，这些才是善男信女们最不可错过的，最后，自然也少不了吃元宵。

　　一大早，街市上已经热闹非凡，瘦西湖十里长的湖区两岸更是人满为患，各种精彩的杂耍表演早已经吸引了许多人的驻足观赏和高声喝彩。

　　尽管外面人人欢天喜地，简园内的人却忧喜掺半。

　　简荨绘在元宵节这天终于从阁楼出来，见到宇文他们虽然也有些好奇，但还是十分欢迎他们住在这里，而且听到宇文的名字再看到衣紫落的样子，她也想知道这个宇文和那个宇文有何关联。

　　宇文用尽办法想带衣紫落去逛元宵，结果无奈他现在内力浅薄，在她连见都不愿意见他的情况下想带她走也力不从心。百里香即使能帮他再易容一层脸，也无法帮他恢复内力，最后他还是只能自食其力。

　　而且，他们想出去还要面临着另一个问题，就因为这个问题，几个人被百里香招到房中来。

　　“想出去的话，最好避免一起行动，而且戴上面具为好。”百里香将手中让小绿出门买回来的面具交给他们说道，他身为户部尚书，虽然平时不常出门，但是难保不会被人认出，虽然不会有什么事但是绝对少不了麻烦。

　　“我不去。”龙雨首先说道，拿在手中的面具随意翻看着。

　　“也好。”百里香不意外的点头道，龙雨一向不喜欢凑这些热闹。

　　“你们帮我把简小姐和她的丫鬟带离紫落身边。”宇文接过面具说道。

　　“这恐怕不行，衣小姐和简小姐是自小青梅竹马的好姐妹，这次元宵节她们早就计划好一起出游。”百里香为难道，将最后一块面具交给欧阳。

　　“衣小姐躲你躲成那样，你真应该好好反省一下。”欧阳看着面具笑道。

　　“所以我在想办法挽回啊，只要你们帮我把她身边的人通通带走。”宇文这几天也被衣紫落躲得有些浮躁，脸色更是差的不行。

　　百里香和欧阳对看一眼，这小子也快失去冷静了，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这次还是帮帮他吧。

　　“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可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欧阳说道。

　　“拆散人家好姐妹，这可是一大罪过。”百里香笑道。

　　宇文感激地看着他们：“谢……”

　　“好了，快走吧。”百里香用手中的面具敲敲他的头。

　　“嗯。”宇文戴上面具走出门去。

　　“颜家姐姐似乎不喜欢元宵这样热闹的场面没有出门，你还是跟着颜家小妹妹吧，她身边那两个人虽然武功高强，但是难保不会因冲动而掀起什么风波，有你也可以缓解一下。”百里香对站起身的欧阳说道。

　　欧阳愣了一下，然后沉默的点点头，他虽然不讨厌颜单儿，但是总是跟她有所接触似乎也不太明智……

　　“那简园就交给你了，不管会不会有人擅闯，你都要小心点。”百里香对龙雨说道。

　　“知道了。”龙雨对两人说道。

　　龙雨目送他们走出去之后，看着手中的脸谱面具不禁想起那块玉面，那天晚上他又去了那家倾玉轩，掌柜战战兢兢地说是几个月前有人将这块玉面卖来此处，他当时看着这玉面就知道它价值连城，而且那人又只卖五十两，像是身上缺少盘缠才不得不变卖掉的，掌柜就二话不说买下它。

　　后来无意中他家的孩子拿着戴在脸上玩时他们才发现这个面具的怪异，当时虽然吓得要命却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当天龙雨带着他抢走颜家姐妹的长木盒时，他确实被人盘问过是不是卖过玉面，或者见过同样的玉面，但是掌柜害怕事情闹大，也想撇清关系，所以没敢告诉任何人，也警告过家人不能告诉任何人。拜他所赐，龙雨得到那块玉面的事并没有泄露出去。

　　而且，据掌柜的说法，当时那人行色匆忙，身上衣裳也有些破烂，风尘仆仆的，像是从某处匆忙而来要赶往某地。穿的衣裳也带着一些外族的特征，身上还带着一把奇怪的剑。不过，掌柜那时只注意玉面并没有看清楚他身上所带着的东西的模样。

　　思及此，龙雨又想起仙宫的那把古剑，他当时匆匆看了一下，那把剑与他身上这把似是而非的剑不同，虽然同样古朴但是那把剑显然要粗上许多，而且剑柄的部分也显然可见，即使没拔出来过，但是只在那匆匆一瞥间他也看得出来那把剑不一般，也难怪那些人死缠着她们不放。

　　现在人人都在找那把古剑和戴着那块玉面的人，那把剑放在十三月庄的药铺里肯定万无一失，玉面放在简园也应该十分安全。

　　龙雨将面具随意放在桌上沉思着走出房间，那个人到底是谁？他身上所带的剑也是古剑吗？那块玉面又从何而来？他静静地在走廊里漫步。

　　简园内寂静无声，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喧闹声，炮竹和烟花声外，安静得有些孤寂。

　　天色渐渐暗沉，十五的圆月初现光华。

　　龙雨抬头看了眼月色，耳边传来吵闹的声音。

　　龙雨收回眼神继续走着，刚刚他以为来自简园外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啊……”

　　是颜素和的房间！有人擅闯？龙雨念头一动，人已经来到颜素和的厢房。迅速推门而进，只有颜素和一人正躺在床上痛苦的辗转反侧，床塌上的被褥凌乱不堪。

　　颜素和脸上面纱已摘，见到龙雨进门，显然非常惊奇。

　　龙雨看到屋内的情景也知道并没有人擅闯，但是，她是毒发吗？

　　“你……怎么还在？”颜素和惊问，想拿起面纱戴上也已经来不及。脸上枝芽一样的纹样仿佛滚烫的血液在肌肤表面流淌一般，几乎可以看到流动的痕迹，连眼帘上都已经布满同样的纹样。

　　“你中毒了？”龙雨走向她，点了她身上的几个穴道，以此减轻她的痛苦。

　　颜素和似乎好了些，靠在床头喘着气，额头上布满汗珠，浑身也都在散发着热气，在这冬末初春的冷夜里给人的感觉特别清晰。

　　“谢谢……”颜素和气息微弱地说，她还以为简园里的人都出去逛元宵，所以才会放任自己喊出来。

　　“你中毒了？”龙雨再问道，而且以她的情况来看，这毒应该十分厉害，再加上她不会武功，毒发时应该比别人更痛苦。

　　颜素和轻轻点点头。

　　“多久了？”龙雨继续问道。

　　“你有办法吗？”颜素和带点惊喜地问道。

　　“没有。”龙雨回答的干脆。

　　颜素和垂下眼帘，她应该早就猜到，这趟出来虽说也是为了她身上的病，但是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她忍着肌肤上仿佛火焰在灼烧一般的痛苦，对龙雨说道：“已经三年，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会发作一次。”

　　“像火烧一样？”龙雨再猜测道。

　　“十五发作时如火焰灼烧，初一发作时如置身冰窟。”颜素和如实回道。这三年来她一直瞒着单儿，而且她也经常说想安静独处，所以每逢初一十五时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单儿倒也没起疑。

　　龙雨皱眉沉思着，他虽然不像轩辕对花草药材一窍不通，但与大部分人一样也只是略懂皮毛，这么奇特的毒应该问子书和小嫂子才会知道。

　　远处传来一声烟火的巨响，从未关上的门抬头看去正好可以目睹烟花在夜空绽开灿烂花火的那一刻。

　　颜素和看着烟火，目光中流露的并不是平常的安静与淡漠，而是惊讶与喜欢。

　　龙雨看着她的脸，虽然触目惊心的火焰般的痕迹掩盖了她原本的脸，但是依稀看得出来那原本应该是张清秀美丽的脸，秀挺的鼻子几乎与颜单儿一模一样。

　　龙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一声巨响后，绚烂的烟火再度稍纵即逝。

　　“你想看吗？”龙雨回头问道。

　　“我的身体不适合出门。”颜素和苦笑着回道。

　　龙雨沉默的拿起一旁架子上挂着的披风送到颜素和面前。

　　颜素和奇怪地看着他，不过也没有拒绝他递过来的披风。

　　龙雨在她把披风穿上后才将她从床上横抱起，然后在她的惊讶声中离开房间，一跃飞起，目光寻找着简园内最高的屋顶，最后落在夕露轩阁楼的屋檐上。

　　龙雨将她放置在屋梁顶端，颜素和惊魂未定的看着自己所处的环境。在这里放眼望去可以看到简园外的瘦西湖十里长的湖岸边五光十色的花灯，人来人往的街道，看不清楚在卖什么东西的摊子，纵观各处的烟火，还有湖面上飘荡的莲灯和摇曳的烛光。

　　颜素和镇定下来后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虽然她不像单儿活泼好动，对这些新奇好玩的东西充满兴趣，但是她毕竟也会感到好奇。

　　“你平常喝的药不能医治你身上的毒吗？”龙雨坐在她身旁，语气平淡的问道。

　　“只可以控制毒性，不能解毒。”颜素和回道。

　　龙雨沉默下来。

　　“谢谢你。”颜素和轻声安静地说道。

　　龙雨依旧沉默着。

　　一会儿后，颜素和又说道：“我发作的事不要告诉单儿，我不希望她担心。”

　　龙雨的回答淹没在夜空中同时炸开的两朵烟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