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色声息》pray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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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树一根一根地长出新芽来，东风带着温柔的气息缓缓吹开了那些蜷着的水嫩的绿色。天空从未有过的高远、明亮，带着一团又一团轻松散步的白云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看惯了一个季节的灰尘似的大雪降至的乌云，现在眼前的初春的景象令人很舒服。

　　一年之计在于春，已经很久没有学习过的洛鱼，现在在珥生的安排下跟着一位老先生读书。看着窗子外面满院子的春景，他不禁有点怀念起南格岛来。这里会变得像南格岛一样暖和吗？自从被华爷绑过，洛鱼就更离不开珥生了，若是之前的他，或许还能有胆量跑回去，但是现在他真的做不到了。

　　由于分心，他的脑袋被老先生敲了一下，猛地让他立刻将思绪飞回到现实来。老先生动了动雪白的胡须，严厉地看着他，问道：“你在想什么？估计跟课文没有多大的关系吧？”

　　“先生可曾到过南格岛？”他抱着头，脑袋刺刺地痛，没有回答先生的话，反而问了先生一个问题。

　　“南格岛？蛮荒之地。”他捻着自己的胡子，冷笑了一声，用戒尺压住书纸，轻声回答。

　　这个回答无疑是让洛鱼极为失望的，他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站起身，收拾好书本离开了私塾。就连一个作别的招呼都没有打，他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了，后会无期才好。背后是老先生使劲敲着桌子，呯呯作响的声音，老人家怒道：“如果你今天离开了这里，就再也不是我的学生了！”

　　不是最好，反正他是南格岛的子民，终究还是要回到南格岛去，这里又不是他要留下的地方。洛鱼在幼小的年纪就已经形成了对南格岛的眷恋，对于他长大做出的那些事情，也就很容易理解了。总之从看到船上飘雪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中国注定不是他心目中的想象的美丽地方，更不要说经历了华爷这宗事情。

　　“今天怎么回来这样早？”珥生问。

　　“以后我都不要再去那个老先生的私塾里了。”洛鱼放下包袱，握紧拳头狠狠地说。

　　“怎么说？”芍续在帮村子里的农民种植树木，现在抽空跑过来看看珥生，正巧听见洛鱼说这话，便好奇问问。

　　“他说南格岛是蛮荒之地！”洛鱼惊叫了起来，似乎再和什么人吵架，嗓子尖细，像是夏日趴在树上的知了。

　　“我看确实如此。”芍续正在倒茶，不经意随口说了一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更何况是在刚刚受伤的心灵上面又多添加了一“刀”。洛鱼恍然明白，芍续，他的舅父，从头到脚都是一个中国人，难怪不肯体恤湾弯舅母。原来他根本就不喜欢南格岛！这就直接导致了日后的洛鱼在自己的舅父身上没有太大的体恤。所有悲剧都是可以找到根源的，往往都是从一个弱小的思绪开始，无限蔓延。

　　“南格也有南格的好处吧，不过，即使在南格，也是会有人说中国的不好，不是吗？”珥生从容地斟着茶，还好她说的这番话令洛鱼得到些安慰。

　　“总之，我以后都不要跟着这个老先生读书了。”

　　“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任性了？”珥生微微蹙眉，因为这小小的一点事情洛鱼就要大发雷霆，真是太不应该。

　　“从被华爷绑着的那天开始。”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洛鱼竟然翻出老账来，他确实因为这件事情改变很多，比如从对珥生的敬畏到对她的眷恋。在生死边缘度过一回，对这世界的看法也会随之改变一些，正是“一些”，才令自己无知的生命得到改变，人生也会错开来。

　　正巧，这件事情也正是珥生的软肋，她唯独那次没有照顾好洛鱼心中有愧。“那有什么办法，这附近只有这么一个私塾。”

　　“在南格岛的时候不也是没有老师教吗？”他小声嘟囔，“那我们呆在中国要等多少天？”

　　“说不准，或许，要很多年呢。”

　　“如果九尾狐仙的叔叔回来了，你们就会带我回南格岛了吗？”

　　“说不准，也许一个谜团揭开来，还会有其他的等着我。”

　　“也就是说”洛鱼恐怖地想，说不定要呆在这个寒冷难熬的地方一辈子？不要！他几乎要嚷出来，说不准是哪里不喜欢，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老天安排好了洛鱼的命运，也就注定他要热爱南格岛，他要回到来的地方。

　　珥生每天都拜托芍续去那个小茅屋里打听那位云游之士是否归来。大多数是得到失望的消息，由于这样失望的日子久了，她也就习惯成自然，每天听到“他还没有回来”，这样的话都已经失去了情感或者任何情绪了。不过这么些年来，珥生像是在辽阔的土地里寻找深藏的宝物一样，不断打听有关十几年前张家的事情，零零散散的碎片拼在一起，也有了些小的，但很重要的线索。

　　张家当年依靠贩卖文物发家致富，经营有方很快将家族撑得辉煌。正是巅峰的时刻遇见了九尾狐仙的舅舅李先生，他们兴趣相投，惺惺相惜，无话不谈，李先生便居住在张家，一边还教张家的小姐启蒙学习。后来一场天灾将张家的本来没打牢的基业变得荡然无存，适逢南格岛的大王子到中国办事情，偶然与张师傅相识。落魄的张师傅便带着女儿跟随着大王子一起到南格岛去了，现在生死不明，一点音信都没有。李先生不愿给张家添麻烦便悄然离开，在城里半了私塾教书育人，年纪稍大一点，便关了私塾，居住在城郊的山腰上，跟一个徒弟生活。

　　珥生推测，可能自己便是那个李先生教过的张家女儿，至于传说中的南格岛的大王子，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芍续犹犹豫豫地说出“西城”两个字的时候，珥生感觉一股历史一般的泥土的沉重气味扑面而来。是不是已经过了很久？这两个字都已经在她心中像是历史中任何一个逝去的人一般的存在，但是她唯一能够确定的一点是，她知道这个西城当年一定同她关系不错。因为叫起他的名字的时候是那样的顺嘴，比“天行”还要熟悉。

　　一年四季轮番上演，对于一个季节不满，只要忍受上一阵子，它就会自然离去。在四季的轮回中，一道道年轮的雕刻中，日子一去不复返。在漫长的等待中，有好几次他们等不下去了，很想念南格岛，但还是像过完一个又一个季节一样，慢慢熬完了。中途，就连候鸟过去几次，好友看望几次他们都不知道，更不会记得。

　　又是令洛鱼头疼的冬季，他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少年，依然很是怕冷，或许是记忆中的冬天很冷，冷到让他再也纠正不了身体的感觉。他最近迷上了练剑，跟着年长他一岁的小师父每天早起耍耍剑，雪白的练功服罩在身上，很是干净；认真到忘掉周遭一切的眼神随着手上飞舞的剑上上下下；两鬓飞扬的发丝衬着不精致但很英俊的脸庞，那模样有点像他的父亲，但是他不会知道这一点，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的父亲究竟是谁。

　　正在认真练习的洛鱼，忽然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奔跑的珥生。这女子又往城郊的小山坡上去了，次次这样跑着次次都是这么一个原因。也是，等了这么些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被动地往前走。一听闻有李先生的消息就匆匆忙忙往那里赶，似乎她不是四十岁的女人，而是当年奔跑在南格岛的小女孩。再等等看，果然，芍续也跟在后面，他没有发胖，身材还是那样精瘦，这么一来就显得年轻一些了。

　　洛鱼摇摇头，继续练他的剑，但还没有刺上两下，就合了剑别在腰上，匆匆告辞。

　　他一定要跟着珥生，只是跟着而已。珥生就是他镇静的最好的药丸，这在后来许多年一直被证明着。洛鱼就是离不开珥生，就像鱼离不开水。

　　“小云子！请问你的师父回来了没有？早上听说有音信了，我特意跑过来问一声儿。”她也跟着九尾狐仙学会了没有进门就先嚷嚷开来。

　　“亲姑，什么都瞒不住您呢！”一听这话，就知道有情况发生，珥生赶紧坐在屋里，不管后面跟着的芍续和洛鱼，期待他下面的话。

　　“他在哪里？”

　　“其实回来的不是我师父，而是他老人家带回来的东西，看，一封信。”说着他便从怀中抽出了一封棕黄色的信封，递了过去。

　　珥生费了些力气将这些话看懂，大概是说他老人家已经算好了信件到达的时间，然后提醒他们信件到达后的第三天他就回到家了，一定要打扫好房间背诵好课文，等待他的检查。信是今日到达的，也就是说距离真相的时间就是三天后了。这么些年的努力终于熬到头了，三个前来打听的人变得无比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