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色声息》prayla

63、63

　　“洛鱼，该读书了。”
　　又是这个声音，昕薇再没有比这更讨厌的声音了，她撅着小嘴拽着洛鱼：“不要听她的！”她两眼放光，满是怒色。
　　相反，倒是当事人很淡定，洛鱼站起身，整理了衣服，要往珥生房间走。被昕薇拽着衣角，洛鱼好笑地看看她，说道：“怎么，你不读书还不让我读吗？”
　　“就是不要让你去。”昕薇任性地拽着他的衣服，不仅是不喜欢读书的原因，更是因为讨厌珥生。她死缠烂打地抓着洛鱼：“你不要听她的。”
　　“昕薇，你这样可就不好了，我为什么不要听我···我···阿妈的呢？”他不知道该怎样称呼珥生，别扭了好几次才吐出一个称谓。
　　“我不喜欢她。”
　　洛鱼更加哭笑不得，他抖了抖被抓紧的衣服，无可奈何地说道：“你不喜欢她又管我什么事，我喜欢就够了。快松开吧，我要赶紧去。”
　　“不要！”
　　但洛鱼显然不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孩子，同时他还没有太多耐心，听到昕薇撒娇一样的声音他就受不了了，使劲儿将她推出去。并且勾起一边嘴角，冷漠又不耐烦地看着她道：“你以后还是不要来这里了，这里不欢迎你这种大小姐。”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无比潇洒。
　　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的昕薇打死也不会想到洛鱼会讲这样的话、会将她推在地上。这些人都是怎么了？昕薇从地上爬起来变成了一阵风，飞快地跑了出去，甚至超越了洛鱼，将他撞的踉跄。她想父亲也一定看见了自己像风一样飞翔，并且带着秘密被人发现一样的惊讶。这些鬼迷心窍的人活该被关在“刻绿楼”哪里也去不了，母亲是多么正确！
　　“你们吵架了？”珥生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问道。
　　“没有。”洛鱼不想让她问原因便撒了谎。
　　“你过来。”珥生叫他。
　　洛鱼勾着头，慢慢移动过去，他不知道珥生要做什么。
　　原本手里拿着的是茶杯，突然珥生转了身，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根戒尺。她抓着洛鱼的手扬起尺子，再次问道：“你们吵架了？”
　　洛鱼惊恐地回答：“吵架了，吵架了。”
　　就连一旁闲坐的芍续看到这一幕也慌忙过来，想要夺下珥生手头的戒尺，劝她道：“吵架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要小题大做啊。”
　　“呵呵，”珥生笑了，她依旧将戒尺拿在手里，扬起，使劲儿落下，尺子一下一下打在洛鱼手心。每打一下他都会颤抖一下，两肩一耸一耸地。可怜的小手比这尺子没见得粗多少，被她拽着，被她打着。
　　“洛鱼还小呢，不要吓着他了！”芍续看着就心疼洛鱼，毕竟他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他没想到现在的珥生竟然变成这样了，她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惩罚洛鱼的样子真是恐怖，她是谁？没有记忆的珥生就是这样残忍吗？“珥生，快放下尺子，不要吓着洛鱼了！”
　　“舅父，不用劝了，是我错了，不该撒谎。”洛鱼依然耸着两肩，纠结着五官，忍受着手掌的痛。
　　听到这话珥生立刻停了扬戒尺的手，点点头：“正是因此。明明昕薇哭着出去了你却说你们没有吵架，这不是撒谎是什么？”
　　这下倒让芍续惊讶了一番，他惊讶珥生的教育方法，更惊讶洛鱼能够淡然接受这方法。他又仔细看了一看洛鱼，觉得这小子眉间已经有逼人的英气，显然是个成大器的人物。那么珥生这样教育他是为了让洛鱼成为大器吗？她以前的愿望可是让洛鱼像一条鱼那样自由无牵无挂不会有漫长的记忆，她说过不希望洛鱼胸怀大志，那么现在呢？
　　他当然也希望洛鱼能够成为出众的人，但是他的身份呢？他可是隐藏了这么多年的西城与晚川孩子呀，他真的会全部听从珥生的吗？到时候被人发现他的真实真份那就糟糕了。
　　芍续笑笑，觉得自己想的可能太多了。就连自己女儿的未来他都没有想过呢，怎么能去猜测洛鱼的未来呢？同时他又对自己担心洛鱼而自惭，有珥生将他调教成为一个好人这可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他本应当连自己的女儿都送到珥生这里来调教。
　　只有一丝风孤单地吹过，鼓不满屋子，倒染着奇妙的花朵的香味。珥生收了手，又拿出药水给洛鱼手掌擦些药，她在涂药的时候轻轻对着伤口吹气，好让他不那么痛。
　　“以后不要撒谎。”珥生在洛鱼面前总是一番严肃的神色。
　　“洛鱼谨记。”他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因为身体上的疼痛比不得心上的，他害怕珥生会生气，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珥生亲生的孩子，或许某一天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她会将自己抛弃，洛鱼对这样的事情感到恐惧。同时，他又十分感谢珥生，因为带着洛鱼，她本来已经到了有家室的年纪如今却依然孑然一身，她将所有的爱都给了洛鱼，他又怎能忍心惹这样一个值得敬重的女子伤心？在他心里，这已经不是叫一声“阿妈”那样简单了，况且他从小就不当着珥生的面称呼她为“阿妈”。
　　“等会儿念完书我就去找昕薇，向她道歉。”洛鱼诚肯地说道，他的睫毛低垂，沾上阳光看起来有些金黄，华丽丽地笼在眼上。
　　“行，先喝些椰子再念吧，今天很热，不要中暑。”毕竟还是洛鱼的母亲，珥生打在他身上，痛的可是她的心。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跟着她净是忍受折磨，但洛鱼似乎永远好脾气，总是听她的话。珥生心里早就思量过了，如果不是洛鱼，换作另外一个孩子，他早就逃之夭夭了，又怎么会乖乖被她打被她责怪？
　　洛鱼乖乖地抱着椰子，走到自己屋里，沉静了一会儿，便传来他念书的声音。芍续仔细分辨，听出是用中国话念的，应该是先秦时代诸子百家的书。
　　“才七岁，就读这些书？”芍续惊讶道，若说只念四书五经也就罢了，他听出似乎还有道家、法家之书，光是听芍续就已经听不懂了，更何况洛鱼只是个7岁的孩子。
　　“懂不懂是一回事，背诵是另一回事。记住了不理解，以后可以用很多时间去消化，记不住，等长大了也不可能记住，甚至翻书也都免了，我们不就是例子吗？况且，背诵才是锻炼记忆的唯一方法。”说完她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芍续，她就是因为记忆不好而忘记了很多事情，看着周围的人都感到熟悉，但就是不能想出他们之间过去发生了什么。
　　这使得珥生落下了一个毛病：每次看人都要打量一番，想从这人身上找到过去的一丝记忆。虽然每次都会失望，并且让人产生同昕薇一样“讨厌这种眼神”的看法。
　　“你希望将来洛鱼成为什么样的人？”芍续脱口而出。
　　“还没想好，这种交给未来去实现的事情，不好说。”其实珥生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那就是，想让洛鱼成为一个顶天立地能够有能力带她逃离这个院子的人，她别无他求，仅想离开关了她好些年的这里。
　　“你肯定不记得洛鱼这个名字是谁取的了。”
　　珥生抬起好奇的眼睛问他：“是谁？”
　　“当然是你，你说‘鱼只七瞬，鲜成春秋’，希望洛鱼成为一个只有短暂记忆的无忧少年。哎。”他叹息了一下，仿佛是为了大家的改变而难过。
　　“那个时候我一定没有被关在这里吧？”珥生笑道。
　　芍续心里的火焰一下子又被浇灭了，明明是爱啊，为什么到头来都变成了恨？明明是想要珍惜永远在一起呀，为什么到头来非要各自飞翔？
　　洛鱼幼稚的声音透过空气传了过来，听着这样稚嫩的嗓音念的却是成就最高的古人的思想，他感到深深的担忧，不是因为珥生的教育方法，而是产生了“总有一天他们会远去，到一个没有我的地方，与我老死不相往来”这种想法。
　　“你不能离开我，我们还要一起回到中国呢，我不会抛弃你，你也不可能抛弃得了我。”芍续完全投降了，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说了很多遍，珥生听到了也装作听不懂，她明显就是不愿跟他在一起。
　　阳光还是那么耀眼，刺得芍续睁不开眼睛。他虽然已经接近而立之年，虽然能够在水麒麟的生意上独当一面，但面对珥生，这个小小的女子，他还是没有办法变得强大，就像在那个货船上一样，他心甘情愿地伏在地上擦楼梯，仅仅是为了给她换取一碗稀粥。
　　他们终究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不属于这个地方才会弄丢最亲的人，不属于这个地方才会变得这样痛苦，彼此折磨。如果时光回到货船上，他们能够顺利回到中国，可能一切都会不同了吧。
　　“我只有在南格岛的记忆，你说中国，我感到很陌生。”珥生如是说。
　　看吧，这个故事还是要就这样错下去。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继续接受着错开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