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色声息》prayla

51、51

　　这已经是第多少次寻找珥生了？那时他还带着藏有萤说话的声音的锦鲤笔螺，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他以为这个拥有比他能力还强的女子一定有着超凡的气质，带着耀眼的光泽，这样才能使萤着迷。但第一次相见，珥生确实令他失望了，那是一个很温和的女子，身上没有一点光泽，只是毛茸茸的，没有光源也能产生热量。接着便是在西城的安排下准备放到海上与一堆死尸同归于尽，他幸好命大逃了出来，那时他脑海里的唯一念头就是想踏上岸去，再次看看珥生周遭是否拢着光，如果真的没有为何他脑袋里总是浮现珥生闪着光的样子？他便踏上了再次寻找她的道路。
　　现在他要第三次寻找珥生了，自从第二次将她找回他们就再也没有分开过，可就在昨天，他还是将她弄丢了。不过没有关系，他肯定能第三次找回她，并且以后都不要再跟她分开。
　　芍续茫然地看向汹涌的人群，她会去哪里，又在做什么？
　　这次她没有跟西城在一起，也没有那么光明正大地卖南格布，唯一明显的地方也就是抱着一个婴儿罢了。所以为了洛鱼，她也不可能远离闹市。
　　正跟他的设想相反，珥生现在抱着洛鱼正远离这座城市，她当然知道芍续会想他们依旧在闹市，因而只能委屈了洛鱼。他喝了一路的水果汁，这些当然不管饥，再不给他饭吃就要哭闹了，即使是珥生哄着也不行。
　　她走过了闹市，渐渐地走到郊外，人影越来越少，荒草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原先居住的竹楼，她想着能够在这里凑合一晚，但竹楼早已经坍塌成一片废墟，以极其荒凉的姿势呈现在她的面前，看得她眼痛。
　　自那日竹楼下分别后，一切就开始错开了，何止一个“物是人非”而概括了得？而这见证了一场分别的竹楼也成了废墟，低矮地平摊在荒草上，有说不出的凄凉。那些没有来得及放置好的酒，那些满满当当的回忆，都没有办法忘却。再次回到这里，西城和竹楼都已经死去了，一种叫现实的痛向她阵阵袭来。
　　珥生抱紧了洛鱼，低声跟他说：“这就是以前我们的家，很漂亮吧？”
　　她掉转了头，继续往西走去，她已经行走了一天，打算今天在天黑之前离开南格岛的府城。洛鱼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人烟真少，这几天习惯水麒麟府上的热闹，现在面对逼近黄昏的安静，珥生越走心里越发慌。怀里的洛鱼也不安地将头埋进她的衣服，像是害怕什么。
　　听说新的城门正在修筑，不过没有竣工，只能用着旧的城门。三两个商人推着独轮车沉默不语地走着，他们互相挨得那么近，给彼此壮着胆。
　　珥生也加快了脚步，随他们走出城。
　　风呜呜地旋过头顶上空，像哭泣的声音。珥生咬住下唇，低头匆忙地行着自己的路。她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想这里前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也不要细看脚下的土，因为说不定就能寻觅到一丝没有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血迹。还有，不要听树梢枝头被风抽打的声音，那些怪音调像极了还没有离去的冤枉的灵魂的歌哭。
　　斑驳的城门沉重地大开着，这个硕大无比的洞吞噬尽了几万人的鲜血。这么小块地方，早已经不再纯洁，它们每一寸土地上都压着一条灵魂。
　　珥生抱紧洛鱼，希望赶紧走过这样一个叫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脚步迈得越快，怎么越觉得这段路那么漫长？她没有畏惧只是为这些人太过惋惜。
　　一步接一步，终于穿过了那座老旧的城门。
　　她出了一口长气，明知道不会出现什么恐怖的东西，还是感到有些压力。这样她必须马上逃离才能安然无恙。
　　商人已走远，他们弯着背同样紧张兮兮地度过这条路，离开城门也就自在开了。
　　珥生没有放慢步子，还是迅速地往前走，无论如何都得离开这个阴森怪异，悲惨扑面而来的地方。再走不久，就会遇见一条河，河面宽阔不够平静。这时珥生怀里的洛鱼竟扯着嗓子哭开来，他嘹亮的嗓子划破了周围的空气。
　　珥生突然站到那河边，再也迈不动脚步了。她知道了，西城就是在这里被西澄澈放过一马后投河自尽的。这宽阔的河面流的湍急，不知道西城在下面可还受得了。她依稀看见十四岁的时候自己躲在柱子后面偷看西城的情景，这个异域的男子有种黝黑的粗野。而现在他竟就这样永远沉睡在这条河中吗？
　　“西城，我抱着洛鱼来看你了，死者长已矣，断了生前的执念吧。”珥生空对着一段小河念叨着。河面生生卷起一个漩涡来，越来越大，珥生虽怀恐怖，但还是专注地看着那河面，她不怕西城依然从河里出来，不仅不怕还希望一定要如此，
　　走到这里，珥生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按计划是应该继续往西走的，那一路她反正也经历过，但问题是，她双腿像是惯了铁砂，怎么迈都难以迈出。
　　她忽然下定决心一般，转回了身，又朝城门里走去。
　　又是那个鬼哭的城门，再趁着天还没有完全大黑，她要返回去，夕阳像是没有煮好的烫心儿的蛋黄，厚重地抹在天空，就连云朵也失去了洁净，挂了一身的黄。等回头再看看，那黄变成了血色，凄凄零零地晕染了半边的天，就像是战后的血地如今全部颠倒在了天空。阵阵悲痛的风刮过，网住来往行人的心。
　　再走走，就路过了那个住了几年的竹楼，搬进竹楼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父亲，没有了珥生，只是西城经常陪着，所以这竹楼又哪里值得纪念呢？往事就像这院子，已经长满了荒草，被各种情绪所包围，再回头看也不能还原事实而是添了些许情绪。
　　她不想回去，但再也没有办法往西走了，有条无形的线将她牢牢绊住，寸步难行。
　　洛鱼一下午没有吃东西，饿的哭泣的声音也变成了“嘤嘤”的无力声。她什么都没有，只能加快速度才能带他到集市上吃些东西。她希望不要碰到芍续的好，自己已经给他带去了太多的麻烦，何必连累了他的家庭，湾弯是个好姑娘。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回去的路竟然这么快，来时走了足足一天的路现在竟然这么快就到达了。
　　比起毫无人烟的郊外，现在看到南城人民安静忙碌地做着自己的事心里有了一丝安稳，那些死去的生命如果存活下来也能过上这样柴米油盐的幸福生活吧？
　　“老板，孩子很饿，能不能······”
　　“来吧，挖一勺粥去。”小摊子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看见珥生在这里晃了一圈又一圈就心下明了。
　　“谢谢。”除却感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信仰，到了感恩的这个时候便可以为她送上一段祝福语，为她祈祷，希望真的会有神帮助苦难的人。
　　“三儿，快出去一趟。”老太太一边对摊子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话，趁珥生为孩子的时候冲他挤挤眼，一边又帮珥生盛了一碗稀粥，用话拴住她：“孩子没吃，估计你也没有吃吧？反正我就要收摊了，这还剩一碗，给你吃了吧。”
　　珥生对生人本来就嘴笨，更不会拒绝别人，只好又说了声谢谢。
　　“天都已经黑了，你怎么还抱着孩子在外面呐？吆，这孩子还不吃粥。”老太太眼睛很尖，一看就知道这孩子不是珥生的。
　　“恩，没有地方可以去。”珥生往洛鱼嘴里又喂了一勺，还是被他嫌弃地扭了脸，他不想吃这种没有香味的东西。
　　“这附近也没有什么摊子了，早收了，我也没有其他的，真是苦了你们。”老太太的南格语说的很快，使珥生听了还要反应一阵才能听明白。
　　“没有关系。”她还是说不出更多的话。
　　“要不，我帮你抱着孩子，你先吃？”
　　“不用不用。”她往嘴里送了几勺，然后又去喂洛鱼，这个小家伙已经一下午没有吃饭了怎么还有力气挑食，她上哪里去找奶水给他喝。
　　“我觉得你这个孩子正适合我们教祭神用。”老太太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但这语速还是极快的。等珥生能听出什么意思，吓得背后的汗一瞬间涌出来。
　　“不。”珥生紧张地站起来，她已经感受到危险了。
　　“反正这个孩子也不是你的。”老太太忽然笑起来，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张着肮脏的手向她伸去：“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力气跑吗？”
　　珥生努力挣扎也已经迈不起步，晃了两下想要直挺挺跌在地上，她下意识地将洛鱼护在怀里，自己不能保持平衡，一下子脑袋触在地上，“嘣”的一声栽了下去，洛鱼吓得在她怀里哭天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