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往事》常樂未央

14、第一卷----第十二章 谁作轻鸢

　　目下正是明媚温和的暮春天气；湛蓝色的天幕上镶嵌着一轮灿烂金黄的太阳，猗兰馆也因这金黄阳光而照的格外明亮。每当暮春时节，宅前屋后，树荫下、花圃中，总有成群结队的蝴蝶，随风而飘来，又随风而飘去，真是一幅春光醉人的好景象。
　　我静静的坐于近明窗边的‘红酸枝三阳开泰宝塌’上，这‘红酸枝木’本是安南（1）进贡，方能闻见幽微干净的清香，听闻对干藓与湿疹也很有疗效。榻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累着做纸鸢的竹篾、排辘、高丽纸、棉线。
　　我闲闲地支开帘竿，探头看看外边的景色；只见碧天里竟都是飘飘摇摇的风筝，约莫数十只。放得低的，尚能看清是个什么图样；放得高的，就只是一个黑点了。虽说这风筝应当在乍暖还寒的二月天里放最好，可这一连刮了几日的东风，还真是天公作美。故而这两日宫中无论主子奴才都忙着做，内务府的竹篾、宣纸早就不足了。如意馆里每日也是人来人往，都请教画师们如何画纸鸢图样。‘如此时光如此地’，我们若不趁此机遇扎个风筝好好顽乐一番，可当真是可惜了这沉醉春风了。况且现下玉芙陪伴在我身边的时光越发少了，自从她大安了，皇上便夜夜传召于她，即使是在白日里，皇上若是得闲了，也要让她伴君左右。不止如此，皇上还对宫闱众人说：“朕得丽贵人，如获至宝也！”弄得一时间宫里是议论纷纷、怨声载道。
　　如此的盛宠在宫里是从未发生的，连云妃也是望尘莫及；故而，宫中便有一大群奉承巴结的、捧红踩白的，亦有一大群心怀怨恨的、妒火难平的。
　　我放下手中的‘西洋小银剪子’，挺直了杨柳细腰，轻轻拍打着酸痛的肩膀：“终是绞好了，只是还略欠齐整。”
　　倌儿正捆着剪子股，听我说绞好了，连忙放下手中的做活，兴致勃勃的黏了过来：“好精致的‘大红蝙蝠风筝’！”
　　：“我还嫌它不齐整呢，图样亦不是自个儿最中意的，”我略显失望的说。正说着，报春立即在我身后加了一个‘青缎靠背引枕’。
　　：“奴才觉着便很好，色染得也纯正，况且这‘蝠’与‘福’谐音；是个寓意极好的吉祥图案。”说到此处，倌儿笑意款款，双眸濯濯的求道：“这纸鸢横竖是绞完了，主子既不中意便赏给奴才吧，若连放都不放就把它扔了去，连奴才都替它觉着寂寞可惜。”
　　：“罢了罢了，即合你意，便与了你吧。”
　　正在一旁熬着浆糊的纺烟微微努了努嘴，不满说道：“偏你怠惰，你若想要，大可自个儿绞一个去，何苦抢了主子的来。”
　　倌儿听过，旋即反唇相讥：“什么抢了来，明明就是主子给我的。”
　　：“你不求，主子会给你吗？”
　　我静静的在旁，瞧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伴着嘴。我的这四个近身侍婢，报春与我同岁，年岁是最大的。纺烟和倌儿一边大，约莫十五。禅月是最轻的，今年才十四。她们中，报春和纺烟心性最近，但纺烟又不如报春沉稳有主意。倌儿倒是和禅月的性子颇像，可禅月却没有倌儿懂事、机灵。
　　面目稍稍对着窗外，依旧昂首望着那无边天际上如零星般的纸鸢。想起了年幼时；也是这样的暮春时节，也是这样的明媚午后。在阁中比着额娘给的图样百无聊奈的做着绣活，其实早已是倦眼惺忪，但还不得不硬撑着，实在可恼。就在此时，只听见一阵敲击窗户的声音，我心里奇着推开窗户，只见婉贞冒出了半个脑袋，吃力的垫着脚，憨笑道：“胞姐，咱们偷着出去放风筝吧。”说完，一手勾着窗沿，一手将纸鸢举得老高。记得事后，我俩都被额娘责罚三天不得踏出闺门。虽被责罚，可后来一想想俩人偷着出去时那即时欣喜又是害怕的心情、还有放风筝时兴奋的时光，也不再抱怨着被罚了。
　　日子总是过得格外的快，就像这把杨柳吹绿的春风一样，一去不复返了。如今的我已是妃嫔娘娘了，而婉贞也已到‘幼学之年’（2），再过个四五年，亦可按照‘八旗女子需历选秀’的规矩，为自个儿的终身大事决虑了。但我并不希望婉贞可以他朝中选；宫中情状艰险，主子奴才哪个不是‘笑里刀剐皮割肉，绵里针剔髓挑筋’。我叶赫那拉一门，有我一个娘娘也就够了，实在无须让婉贞步我后尘。
　　湛蓝天际中又多了一只‘大红蝙蝠风筝’，不错，正是倌儿放得那只，储秀宫的院子中充斥着她那如银铃般‘咯咯‘的清脆笑声，还吵着嚷着，好不得意。
　　：“主子将这蝙蝠风筝与了倌儿，主子想放什么？”报春正细细调着油彩，问道。
　　：“那便就再做一只，本来这模样的风筝也不合我心意。”我闲闲的挪了挪桌上的宣纸，缓缓说道。
　　：“那主子想做个什么样的风筝？”
　　我微微颌首，思忖片刻，忽的抬起双眸：“那些鱼啊鸟啊的飞禽走兽都太过平常，放起来也无趣。不如做只‘大王天堂鸟’吧！”
　　报春略略迟疑：“恕奴才无知，敢问这‘大王天堂鸟’又是何物？”
　　：“这个奴才知道！”话音刚落，只见禅月盈盈步入屋内，手中端着一盘奶油炸的小面果后又放于桌上：“主子绞了这许多时候，定是饿了吧，吃些点心吧。”
　　只见那小巧玲珑、洁白如雪的油炸小面果上印着牡丹、蝴蝶及其他花卉形状，当真是精细。
　　：“你知道？这食物的粗细荤素、焖煮蒸炸你倒精通。怎么还会知道这些个隐晦的？”纺烟似有不信的问道。
　　：“纺烟姐姐又小瞧了禅月，这‘大王天堂鸟’是何物，奴才还真真知道了！”
　　：“那你说说，到底是何物？”我朱唇轻启，呵气如兰问道。
　　禅月美眸轻扬、笑意盈盈的答：“这鸟有着这世间上最五彩斑斓的羽毛；最华美艳丽的尾翼。腾空飞起，有如满天彩霞、流光溢彩，祥和吉利。不仅如此，它们秉性特异；对爱情忠贞不渝，无论雌雄，一朝相恋，便终生相伴。嘴里还不停地唱着爱情的甜言蜜语和山盟海誓。也不拌嘴、也不吵闹，就那么永远地互相关心着，互相爱护着。若哪天它们失去了彼此，那么另一只鸟是绝对不会改嫁或另娶，而是绝食以死。真是一只有意志、有操守，忠诚坚定、又不改变的鸟。”
　　语毕，报春、纺烟皆是面露讶异之色：“至此，便再也不能小觑了禅月了；理应刮目相看啊！”报春莞尔叹道。
　　：“禅月妹妹，你不会是欺负我们没读过书，有意唬我们的吧？”纺烟浅垂着杏眸，后又抬头望着禅月犹疑问道。我亦啧啧称奇：“她说的全中，确确实实如此。只是我也是好奇不已，你如何晓得的？活活儿的深藏不露啊！”
　　禅月只微微颌首，淡抿双唇，略显羞涩的抬指将一缕发丝挽至耳后，曼言道：“主子谬赞了，奴才只晓得伺候主子；哪会深藏不露啊，不过是早前曾听奴才的胞兄提及过，偏就记下了。奴才也是一知半解，还望主子莫要见怪见笑。”
　　：“你还有位胞兄？”我轻轻执起一块油炸小面果，轻启朱唇问道。
　　：“主子你可不晓得，禅月的胞兄可是位‘真神医、大才子！”报春嫣然巧笑道。
　　禅月伺候我也有一个月了，而我却还不知原来禅月还有位胞兄，我昂起头来，静静凝视禅月 ：“哦？真如报春所说？快说与我听听。”
　　禅月绕弄着手中的绣帕，勉强一笑，懦懦道：“回主子，报春姐姐胡邹呢！哪儿是什么神医、才子。奴才之胞兄只一太医院医士罢了。”
　　：“才不是呢！具奴才所知，禅月的胞兄----王元甫，痴长禅月五岁；为现今太医院右院判；又是道光二十七年会试第八名，虽是包衣出身却风采动人、才华横溢；京华包衣家的女子无不敬仰倾慕。连皇上也对他青眼有加。”说话的是倌儿，此时她正甩着福帕，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哟，咱们平素心比天高、目下无尘的倌儿妹妹今儿怎么对一个太医的事儿烂熟于胸呢？”说着，报春便缓缓迎了上去，轻轻挽着倌儿的手腕，嘴角微翘，眸中闪过一丝俏皮的灵光。
　　倌儿急了，将手腕从报春的手中抽出，旋即闪过身子，黛眉微蹙努努嘴：“姐姐浑说什么，那王元甫是禅月的胞兄，我自然知道；再言，大清朝最年轻的院判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我知道了又有什么可奇的！”
　　报春见状，又走到纺烟、禅月跟前，带着一丝玩味地偷笑指着倌儿道：“瞧瞧，瞧瞧；你虽嘴乖可从未见你如此袒护一个人，还‘大清朝最年轻的院判’、‘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八成...”
　　：“八成什么？”纺烟、禅月皆问道：“八成是姑娘大了，心也大了，也该动动心思了。”说完三人皆是哄堂大笑，还时不时的小心觑着倌儿。我亦觉得可笑，便斜眼瞟了一眼倌儿的神色，只见她粉嫩的小脸蛋儿上泛起了一阵红潮，嘟着嘴在原地站着，后又轻哼一声：“我知道你们心里想得什么，任凭你们嘲弄去，我也不恼，又不是头几次这样笑了。”
　　语罢，报春、纺烟、禅月却笑得越发厉害，我肃了肃神色，款款起身走至倌儿跟前：“好了！好了！不是让你出去放风筝了吗？怎么还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又回来了？”
　　：“主子不问便罢，问了奴才真嫌晦气。方才正在庭院里放得自在呢！也不知是哪宫的一只螃蟹风筝渐逼近来，遂与奴才的这只绞在一处了，奴才这头正要往下收线，谁知那头竟也在收。两处不可开交，偏又生起一阵邪风，线断了，风筝便也随那阵风飘飘摇摇的去了。”
　　语毕，纺烟语气略带不满的说道：“主子费了好大劲儿绞的，放了多长时刻，竟让你糟蹋了，该罚，该罚！”
　　倌儿自知惭愧：“奴才自愿领罚，只是不知道怎么个罚法。”
　　：“主子要绞只‘大王天堂鸟’的风筝，只奈何不知该如何画出一只天堂鸟来。如意馆（3）中有许多历代著名画师留下的汇考和补遗，你速去那处寻去，定能寻到。”报春含笑曼言道。
　　倌儿一听，神色不由得一惊，遂即对报春嗔怪道：“我的个小姑奶奶，你指派我个什么不好；非要使我去寻什么名画古籍这样一个苦差事，好姐姐，这事儿搁在我身上就是个难为！”
　　见状，我亦不再难为倌儿了，想着还是自个儿亲自去一趟，方能睹其真迹，以习临摹之法 ：“料你困窘，也不难为你了。报春、倌儿你们还是陪我去如意馆走一遭吧。”说着，报春、倌儿便与我向如意馆走去。
　　虽说现下才是四月中，可这天气已慢慢趋于夏日，清晨与晚上倒也不觉得；只是偏这晌午时分，日头是越发的烈。我们走在用彩色鹅卵石精心铺砌的甬路上，欣赏着皆是百年罕物的佳木葱茏，古柏藤萝。都说这一年之中并非是春日里的花开的最艳，而是这时候、春夏交汇之际。的确如此，看那杜鹃、扶桑、石榴、含笑、珠兰，这一株株、一束束开得是这样暗香盈袖、如火如荼。报春与倌儿亦是在我身后笑语盈盈。不多时，便来到了如意馆门前，如意馆就坐落在御花园中，是一座造型纤巧秀丽的三层楼阁，楼前空间舒广，罗列奇石玉雕、金麟铜像、盆花桩景，与乾隆年间为排贮《四库全书荟要》时所启用的‘璃藻堂’毗邻。楼前的庭院中安放着大大小小的几座石桌石凳，上面堆放着用来作画的‘雪浪筏’和用来作风筝的‘宣纸’；以及出自歙州的著名‘龙尾山砚’。众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门庭若市。
　　话说这如意馆啊，隶属于内务府造办处，在那汇集了全国各地的绘画大师，书法家，瓷器大师；能够进入如意馆也是对画艺的一个巨大肯定，例如：郎世宁，禹之鼎，焦秉贞皆是出自此处，从而声名赫赫。
　　一进庭院口，便见到湘庭姐姐独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石凳上绞着风筝，因是低着头专心致志的在绞着，故而她也不曾见我进来，我灵机一动决定好好吓一吓她。于是我拾起裙摆，放轻脚步蹑手蹑脚的潜踪向庭姐姐，报春倌儿亦在我身后跟着偷笑。
　　：“庭姐儿！”
　　神色本是十分畅然和静的庭姐姐被我这么一吓，猛的抬起头来，花容失色：“作死的，你是想吓死我吗？”说话间，还不停的用手轻拍胸口，我粲然一笑，她又用手指刮着我的鼻子黛眉微蹙叹道：“淘气！又不是小时候，闲的无事还作吓人顽。”说罢，便又缓缓落座继续绞着手里的风筝。报春、倌儿深蹲下来请了庭姐姐的安，一旁的绯霞亦向我行了个打千礼。
　　庭姐姐的口气虽是责怪，眉间却总是蕴了一份温和之色。姐姐今日穿的是一件靛蓝的旗装，袖口领口皆绣着湖水绿的花纹，身上也用一品白丝线绣着几朵花姿雅致、含苞欲放的麝香百合；外罩一件及腰的银色雨丝锦春衫，这样的搭配倒也显得潇洒秀气，柔弱高贵。因这衣身修长，故而穿在身上便更加觉得庭姐姐越发高挑了。
　　：“素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庭姐儿，今儿怎的自己个儿拔起篾子来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卓文君是为了司马相如才愿意‘洗手做羹汤’（4），而今的你又是为了什么亲手绞风筝呢？”语毕，我用手中的绢帕轻轻抚了抚鼻尖，戏谑道。
　　：“你少耍贫了，打小数你口齿伶俐；都是惠伯父、惠伯母骄纵惯了得。近来，一连刮了几日的东风，这才要绞一只顽顽。”
　　：“你瞧我绞的可还齐整？”说着，庭姐姐将手中绞好的风筝比给我瞧，只见那是一只极精致、极喜庆的蝴蝶风筝，纵约三尺、横约四尺；透着浓郁的民间气息，色彩浓艳、画面也算精细，栩栩如生。
　　：“这花印的是色彩斑斓，纹络也美；就跟要飞起来似得。宫中各人的风筝，多以瑞禽仁兽为题，主华丽恢弘的色彩，以其气势磅礴而深受诸人喜爱。唯庭姐姐你的这只‘蝴蝶风筝’造型奇巧，透着浓浓的民间气息，好生有趣！”说罢，我将它拿在手中细细品赏，和暖宜人的阳光底下，其翅膀的纹络熠熠生辉、一对细的如丝线的浅蓝触须亦是活灵活现。就如一只自由闲暇的蝴蝶即将舒翼而飞。
　　：“‘穿花峡蝶深深见，点水靖蜒款款飞’；姐姐绞的蝴蝶尤其美丽！”我不由得赞叹道。
　　：“蝴蝶又有什么好的？纵使生的美丽却不过是在百花绽放时节于花丛中追逐嬉戏，飞得不过两丈高，更飞不过沧海桑田、千山万水。”庭姐姐闲闲的收拾着石桌上的油彩、纸张，神情淡然，似是无意说道。
　　我心中一凛，已是领会了庭姐姐的意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看来，庭姐姐的心中是十分向往在后宫居高位的生活。于是便也别有深意言：“高处不胜寒，站在低处的人总是感受不到高处人所承受的风寒。大雁倒是飞得高，可每每飞过天空的大雁却总是孤单。如此说来，蝴蝶虽飞不高，却也总有蜜蜂蜻蜓为伴。更待到蓓蕾初绽之时，蝶与花，一动一静、互相辉映。蝶留恋着花的芬芳与馥郁；花亦痴迷着蝶的绚丽与娇美。蝶与花邂逅斑斓，有了彼此想必此生也不孤单。”
　　说到最后一句时，正在捋着篾子的庭姐姐双手突的顿了一顿，双眸就似一汪暗沉沉的死水一般，了无生气：“‘花残不语蝶咽噎,泪洒花间知为谁’。或许花开花败为的只是等待蝶的到来，如此，便也够了。”语毕，又复平常，只是那眼神却依旧黯淡的如槁木死灰无二。
　　我偷觑了庭姐姐一眼，见她如此，我大感方才一时口快失言，蝶与花情意浓浓；而庭姐姐呢？恐怕到而今，她还挂念着那个章之然吧。我恼恨着自己平素里言必虑其所终，今儿却这样的嘴快舌长，一时间自责不已。
　　：“玶小主的风筝绞好了，快放起来吧。”报春见我们彼此一时无语、境地尴尬；虽不知其因，却也还说得恰到好处。
　　：“是啊，奴才瞧着这么好看的风筝若放起来了，必是最引人瞩目的，满天里的风筝都比不上主子的这只呢！”绯霞俏丽的小脸上荡漾着浅浅的笑容附和说道。
　　庭姐姐听到绯霞这样说，只抬头温和的瞧了一眼她：“夜耗子上灯台——油嘴滑舌，以后可不许这样！”虽是责备的话，可庭姐姐的眼底依旧是堆满笑意的。
　　说完，庭姐姐缓缓站起身来，微微颌首凝望着那只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蝴蝶风筝，寸长的‘珐琅錾花珊瑚护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得直睁不开眼睛，忽然，她扭头对我莞尔一笑，说道：“咱们雅尔湖（5）的伊尔根觉罗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在我们心里蝴蝶是‘会飞的花朵、虫国的佳丽’，是我们最为尊敬、最为崇拜的天使。因此，我们在放飞蝴蝶风筝之前，需要将心中的祝福与心愿轻声告诉手中的蝴蝶风筝，天使便能见证我们的心愿，从而实现。”
　　：“原是姐姐方才在许愿啊，那姐姐许得是什么愿？”我好奇问道。
　　庭姐姐暗暗思忖着，唇角微勾，恍若艳丽蔷薇绽放；美目渐渐眯成一对弯弯的新月，排扇似得睫毛缓缓扇动着，明眸微动轻声对我说道：“我偏不说。”
　　说完，她便与绯霞将这风筝放了起来。眼见着那蝴蝶风筝扶摇直上，与天空中另外的数十只风筝婆娑生姿；庭姐姐张口仰视紧紧盯着自己的那只蝴蝶风筝，殊璃清丽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粲然柔美的笑容，如在双颊傲然绽放了一朵迎风峭立、楚楚有致的海棠，格外娇丽动人。的确，那只蝴蝶风筝是众风筝中最漂亮的、最受人瞩目的，漫天里飞舞的都比不上。
　　：“主子生的漂亮，绞出来的风筝可不是最漂亮的吗？”绯霞略略耸肩，笑说道。
　　：“浑说什么。”庭姐姐翠眉弯弯，略显羞涩的说道。
　　：“春贵人到——”正放着，忽的闻宫监大声宣道，我与庭姐姐停止了交谈，众人亦往如意馆门口望去，只见一队宫监侍女盈盈走了过来，后面的八抬肩舆上坐着一位妙龄女子，待走近些，才将那女子看得真切，只见她懒懒的倚在肩舆上，体态婀娜、俏丽妩媚，风采嫣然；双唇上沿勾出丝丝得意与不屑，眉眼里也尽是潋滟妩媚；微微上翘的芊芊十指尽被丹蔻染得血红；微风徐徐吹过，使得她如意缕角垂下的三串‘凤衔滴珠流苏’左右摇晃，流苏上的珊瑚、南珠亦显得格外醒目。她就是永和宫的春贵人，因为荣享过头宠，所以一直行事张扬，总是大张旗鼓的摆弄、自命不可一世；只是而今玉芙厚宠，皇上也早已不传侍于她了，这些个铺张体面的排场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问诸位姐妹的安。”肩舆稳稳落下，春贵人在众侍女的簇拥下走进了几步，行了个平礼说道。
　　：“春贵人同安。”众人回礼道。
　　春贵人并不看众人，只是扬起手正了正发间的‘绿雪含芳象牙翡翠头簪’，眸中溢出点点轻蔑曼言道：“近来莺飞草长、春光和煦甚是宜人，正是戏纸鸢的好时节，故而过来和姐妹们热闹热闹，花凝！把本贵人的那只‘软翅子大凤凰风筝’放起来！”话落，便看见一身段窈窕、眉目如苏的宫婢手执着一只约有一人大小的凤凰风筝过来，那风筝上的凤凰图样与传说中的凤凰一般无二。长着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全身金黄，如昭阳一般耀眼、又如明火一样热烈，奢侈浮华至极，在场众人的都难以比拟。
　　：“这风筝名叫‘百鸟朝凤’，其图样并不是用油彩绘制，而是用‘双宫蚕丝’精心缝制而成。凤凰头上的羽毛也皆是取自爪哇国的绿孔雀上。诸位姐妹猜猜那凤凰的眼是用何之物所镶嵌？告诉姐妹们吧，是‘血红琥珀’，其质轻盈，最适合镶在这软翅子风筝上飞到天上去了。”说完一扬脸，轻蔑的眼波扫过众人。
　　且不说春贵人的这只风筝是多么暴殄天物、奢靡无度。单论这图样则更是暗藏心机，‘百鸟朝凤’，泛喻君主圣明，河晏海清，天下归附。龙凤乃指帝后，是一种独特的权威及势力。凤为百鸟之王，此样图腾自古只有身居后位者能用之；后为君、妃为臣；两者天尊地卑、君臣有别。春贵人此时越俎代庖，实有僭级越礼之嫌。况且，她还如此的不知检点行为，约束身心。将自个儿的那点儿心思全然公之于众，当真是个空有美貌、少有才思的‘空心美人’。
　　众人见她跋扈有余，便也对其不作理睬，各人忙各人的去了。春贵人自觉没趣，也只得独自坐在院中的一座石墩上自赏着那只‘软翅子大凤凰’。
　　不知过了多久，正在与庭姐姐叙家常的我，忽的听见了春贵人的叫喝声：“你——过来！”我和庭姐姐停止了说话，朝着声望去，只见她素手指着一名身着嫣红色软缎宫装的宫女，大声吩咐道。
　　被她所指的宫女手上端着一盘朱红色油彩，在阳光的照射下越发觉得那红极正，红的似血。从她的衣着上来看，她绝不是个二等、三等宫婢，而是某个妃嫔的近身宫婢，某宫的掌事大宫女。听见春贵人的厉声传喝，她虽是神色紧张、却也谦恭有礼。：“说你呢！过来！”那宫女微微颌首小心的瞧瞧左边再瞧瞧右边，揣揣不安的走了过去，行了个打千礼，低声道 ：“春小主唤奴才过来有何吩咐？”虽是眉眼低垂却不难看出那宫女的细长眉目、容长脸儿，也是个美人胚子。
　　：“我一路从永和宫坐肩舆行至此处，全身乏的紧，你且替本贵人捶捶腿吧。”说罢，只见春贵人伸直了右腿，挑起了一对黛眉，轻狂着道。
　　那宫女不知如何是好，面色犹豫，后又勉强陪着笑道：“谢贵人小主瞧得起奴才，只是奴才笨手笨脚，怕伺候的小主不舒坦。”语毕，春贵人面露厌恶之色，恶狠狠地打量着那宫女，疾言厉色道 ：“怎么？不想替本贵人锤吗？难不成我堂堂大清朝的皇贵人还使唤不动你这个奴才吗？”
　　见到春贵人发怒，那宫女更是惶恐不安，旋即请罪，语气颤抖着说：“不是，不是；贵人息怒。只是奴才是婉贵人的近身侍婢，没有主子的应允实不能伺候其他小主，春贵人您使奴才为您捶腿，这...这到底不合规矩。贵人恕罪、贵人恕罪啊！”
　　：“你...好啊，你这个狗奴才，我使你为我捶腿，是你修了不知几辈子的红尘里的福分，你却还在这推三阻四。不识抬举，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也配！”说完春贵人猛的站起身来，狠狠得推了那宫女一把，那宫女被她推了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个不慎，竟将捧在手中的朱红颜料尽数泼洒到了春贵人的那件月白色的素绫坎肩上，红得似血般的油彩便如晕一般地划开圈圈点点的涟漪，层层扩散、扩散，化不开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那宫女顿时面如土色、一下子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豆大的泪珠混同着汗珠顺着脸颊啪啪的落在大理石板砖上。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那宫女的下场大家伙大约也能猜到，春贵人可不是个好性儿的主子，娇生惯养、这般泼刺也早有耳闻。再看此时的春贵人，的确，如我们所料，一双杏眼圆睁，恶狠狠的瞪着那宫女，脸上迸出的厌恶之色只增不减：“下贱东西！作死吗？这素绫料子，是皇上亲赏的；平素只作裱名贵书画之用，从不用来做衣裳，阖宫上下单我一人使得。如今竟被你这混帐东西一个不当心给糟蹋了，今儿你定是活不成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还请春贵人息怒，可方才春贵人是您自己个儿生气打翻了油彩，才使这油彩溅到贵人您身上的。”那宫女紧闭双眼，落下更多的泪哭诉道。
　　春贵人见她狡辩，越是面色狰狞，咬牙切齿 ：“你这个小贱人，自个儿笨手笨脚做了错事，还敢对本贵人言语顶撞，你瞧我今儿不掌烂你的嘴！”语毕，迅疾拽住那宫女的衣领，抬起手来就要打下去，没有一丝的弛缓犹豫、没有一分的心慈手软。
　　：“贵人这是要掌烂谁的嘴！”这是一句很尖刺的制止声，在场之人猛的一凛，皆回头朝着那声音的方位望去，只见那人从两株被微风吹得飘飘荡荡、娇柔红艳的垂丝海棠后步调缓慢沉着的走了出来，来得正是婉贵人，一身的红紫衣袍与团团花簇的艳红颜色搅在了一起，远望犹如彤云密布，美不胜收。她径直向春贵人身前走去，脸颊凝着从容而又高贵的笑靥，犹如一朵金菊绽放于唇角，似乎可以傲视一切，就像她第一次于戏台上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般，总是那样的惊艳、那样的令人念念不忘。
　　春贵人见她来了，方才抬起的左手像是失了力气一般慢慢落下来，紧攥衣领的另一只手也渐渐松开了。：“请春姐姐的安。”婉贵人向着春贵人行了个平礼，又瞟了一眼跪在一旁怯生生的宫人，神色依旧平伏无异 ：“婉贵人来得正是时候，你调教出来的奴才何时这样不懂规矩，手脚粗笨、冒冒失失，犯下了错失竟还狡辩，难不成这全都要赖婉贵人你的悉心调教？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垮下来’！”春贵人微微冷笑，语含挑衅说道。
　　：“主子，方才奴才手里正端着油彩，谁知春贵人要使奴才为她捶腿。奴才打量到自个儿是主子的近身侍婢，没有伺候其他小主的规矩，便欲以婉辞。谁知，谁知春贵人竟勃然大怒，辱骂奴才不识抬举，还打翻了奴才手中的油彩，致使溅到了贵人的衣服。奴才不是有心的还请主子救命啊！”还未等婉贵人说话，那宫女便耐不住性子欲先为自己辩驳，红红的眼眶中又燃起了丝丝欣喜希冀。：“主子还没言语，你嘴说什么！没规矩的奴才，谁教你的！”一句呵斥又将那宫女期冀灭了下去。
　　教训了自己的奴才，婉贵人又瞧着春贵人，嘴角上扬浮现着愠然的笑，傲视道：“春姐姐莫再生气了，我还当是什么金梭银线仙女织成的衣裳呢，原不过是素绫料子的。贵人既喜欢，大可告诉我，我唤两个奴才回索绰络家管我阿玛要去，别说是七尺料子给贵人你做衣裳，便是七丈的，给城门楼子做衣裳；我也做的起。不过都是素日里那些个阿谀奉承之辈巴结我阿玛送的，年年岁岁的余在那处，怪妨碍的。只要贵人喜欢，便全是贵人的了。”春贵人知是婉贵人在有意炫耀着自己的显扬家世、财富虚誉；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一时间竟也哑口无言，涨红着脸，乌黑的眼珠沉在眼底，不知是被气急了还是在思量着对策如何给予反击。
　　见状，婉贵人愈发面露了几分骄色：“蕊珠这奴才不仅笨手笨脚还忒没规矩，是我没调教好，惹恼了贵人，我给贵人陪不是。只是贵人和一个奴才斤斤计较，实在是降低了身份。仔细让那些不明就里的人见到今日贵人你在这满嘴骂人的污言秽语，犹如泼妇骂街，驳了贵人贤良的名儿。”
　　这话说着到底让方才气焰嚣张的春贵人跌了面子，做主子的需得‘喜怒不形于色’，这样因为一些小事便与做奴才的计较实在有失体统。：“你...一件衣裳罢了，倒不打紧。只是，这是皇上亲赏的。糟蹋了衣服犹如糟蹋了皇上的心意，如此，婉贵人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皇上！有没有大清！”春贵人神色不快，窘迫至极；却还硬装出一副有理的样子来。 ：“心意？恕妹妹我眼拙，我怎的没看出来皇上在你身上的心意？要说皇上的心意，可全都在储秀宫的那位丽贵人身上呢。头宠罢了，恐怕皇上早就把姐姐你忘到九霄天去了。贵人还总是为一件衣裳纠缠，别怪妹妹我没有提醒姐姐，在这后宫里只有愚蠢的女人才会同女人计较，凡是聪明的女人都是同男人计较。”说到最后一句时，婉贵人直直的逼视着春贵人，嘴角扬起了一丝隐隐的笑，双眸中亦泛起了阵阵寒光。
　　听到这话春贵人先是僵住了，继而又有阵阵怒色袭上脸颊，玉齿紧咬道：“你...我这是一个不慎给小人钻了空子了，今儿放风筝只当是放放晦气。来日，我定会夺回我的宠爱来！我倒要瞧瞧那狐媚子能横到几时！”我心下一惊，瞟见婉贵人黛眉轻扬，淡淡笑容中泛着说不出的快活神色；好个婉贵人，好个‘黄鹂仙子’；字里行间无不暗藏着随时可向他人射出、叫人难以防备的暗箭，三言两语，竟挑的那春贵人又是急切、又是紧张的将矛头对准了玉芙。这样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女子我杏贞当真厌恨。可憎恶之余，我更无奈与春贵人的思虑不足、愚笨至极，这样的女子空有美貌，却像顶了个榆木脑袋一般无用，当真辜负了这一身好皮肉；也不知进宫到底是她的福还是她的祸，沉思至此处不由得在心底长叹一声。
　　：“现在又不是寒冬腊月，又不吃姜，怎么总是闻见一股辣味儿呢？”站在我身旁许久了的庭姐姐大约见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冲突终是尴尬不妥，故而走到婉贵人和春贵人之间，扶起跪在一边的宫女蕊珠，和气着温润曼言道。 ：“众位姐妹今儿是来顽的，一连几日的东风是天公作美、是老天爷的恩赐啊，都是自家骨肉又何必嘴上逞一时之快呢？”许久，婉贵人听了劝告，携着自个儿的近身侍婢退下了。春贵人并不如婉贵人知礼识趣，依旧是耍着小性，愤愤道：“花凝，咱们走到前面那处空场子去，这儿地方太小，仔细绞了我的‘软翅子凤凰’！”语罢，这才向如意馆门外走去。
　　见到春贵人去了，稍一转眸与庭姐姐四目相对，已是心领神会。婉贵人外表婉慧柔顺，就像她的封号那样，‘有美一人，轻扬婉兮’；而内心却是善于权谋、心计险极，如那‘国艳花姿’的海棠一般无二，虽是花姿潇洒、娇羞欲滴，令所见之人皆为之倾倒；但却又根根花刺紧紧粘在花枝上，一个不慎便可将摘花人扎的血肉模糊。
　　：“哎呀！”听到这惊叫声，我心下正恐惧不安，再向如意馆门口望去，只见到刚出了庭院没几步的春贵人被一只‘张口昂首，两腮扇动’形状成串的‘蜈蚣风筝’所袭。事出突然，春贵人自个儿措手不及，险些摔倒。这时，身边的几个机灵的丫头赶紧的上来扶住，倒也有惊无险。春贵人的‘如意缕’（6）已稍稍散乱，那支‘凤衔滴珠流苏’也被撞得歪歪扭扭。众人见其状如此狼狈不堪不禁捧腹。
　　：“蜈蚣乃是毒物，此风筝落在主子头上是凶兆，大大凶兆啊！”一旁的花凝面色惶恐的惊道。闻言，春贵人眉眼一挑，神色俱变，凌厉的眸光瞬间落到了花凝身上，花凝微微一凛，自觉失言，只默默颌首。：“又是哪个不长眼的，给本贵人滚出来，横竖我今儿是要把心里的这通火给发完了，是人是鬼，都给本贵人滚出来！”春贵人用手支开簇拥在身边的众人，扬手正了正头上的珠钗发髻，眼光沉厉的直视着众人，怒喝道。
　　方才还在被那狼狈情状而逗得捧腹大笑之人皆勉强敛去了面上的笑容。四周静的出奇，也没人敢发出一丝声响，似乎只能听见被风吹的微微飘动的垂丝海棠的簇簇声。：“不愿出来是吧，好！你现下不愿出来，过会子被我逮到，便定要将你穿眼凿牙喽！”春贵人打量着所有的人，双拳紧握，脸色狰狞扭曲着。
　　：“贵人姐姐莫生气了，是嫔妾。”那声音细小如蚊，伴随着如穆清风飘荡到我们的耳边来。容贵人正瑟缩立在庭院西南的拐角，手上还抓着风筝的排辘。说完，她慢慢走了过来，眉目低垂，显得很是柔弱无助。
　　：“方才风紧力大，排辘呼啦啦的直响，线也断了。竟不知会掉在贵人姐姐的头上，扫了姐姐的雅兴。嫔妾在这给贵人姐姐赔不是，姐姐莫再气了。”说着，向春贵人施了个礼。
　　春贵人似乎并不受礼，黛眉紧蹙，厌恶道：“你觉着给本贵人赔不是便完了？怎么，打量着我失了宠，也想好好奚落本贵人一番吗？”
　　容贵人的泪珠已在眼眶中打转，双手紧紧握住排辘，身形颤抖：“不，木容没有，木容从不曾这样想过。”：“想便是想了，何苦又推辞狡辩、心口不一！”春贵人向前走进了几步，逼视着容贵人道。：“这...木容并不是有心使这‘蜈蚣风筝’掉在贵人头上的，不是有心的。”说话间，容贵人竟‘哇——’的哭出声来。这个容贵人当真懦弱胆小，凡事只知哭泣，春贵人与她同在贵人之位，并无苛难之理。难道春贵人还想像方才教训婉贵人的近身侍婢蕊珠一样赏容贵人巴掌吗？想到此处，我心头大为不快，欲上前助容贵人一番。
　　：“贵人息怒，小的恭贺贵人。”正欲上前助容贵人一臂之力的我猛的听见那声音近近逼来，心中一唬，转眸望去。走入眼帘的是一手执竹骨扇、身着宽松碧色长褂、面色如玉的翩翩少年。扇面上的‘暗香疏影’尽显梅花香味、姿态的氲氤柔情和诗画美境。他走近春贵人，双眼眯成一条似弯桥的线，神情闲适的道：“贵人息怒，小的恭贺贵人。”
　　：“你这奴才失心疯了吗？本贵人被这毒物风筝所侵，还要恭贺本贵人？你安的什么心！”春贵人凶狠异常的说。
　　：“贵人小主莫要动怒，先听小的将话说完，再做定夺。”说着笑着向容贵人望了一眼，复不紧不慢的道：“这蜈蚣虽是毒物，但并不是大大凶兆。蜈蚣具有息风镇痉、攻毒散结、通络止痛之效，是一味良药，民间亦当成宝物饲养。这蜈蚣风筝不偏不倚落在贵人头上，正预示着贵人您百毒不侵、福寿绵延。另外，蜈蚣形似一条长龙，不仅不是凶兆，还是预示诸事顺利的吉兆。”
　　春贵人听了，似信非信，神色虽是狠肃但比方才要缓和许多：“果真如你所说？”
　　：“小的句句属实，又怎敢欺骗贵人小主。”说着又毕恭毕敬的行了一个‘打千礼’。
　　春贵人的嘴角扬起了一丝隐隐的冷笑，轻蔑道 ：“容你也不敢！花凝，我们走！”
　　：“主子，他是如意馆正七品画师——薛怀勤。为人坦荡无私、淡泊名利，画艺极高。入宫前乃恭亲王之门客，与六王爷交情甚笃。”居于我右后侧的报春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
　　薛怀勤慢慢走到容贵人跟前，我亦走过去 ：“多谢薛师傅言辞袒护之恩。”容贵人颌首感激道。
　　：“小的惶恐，为容小主排忧解难是小的分内之事。”
　　：“容妹妹，方才没事儿吧。”我轻轻扶起容贵人言词关怀道。
　　：“谢姐姐关心，木容没受什么委屈。”
　　：“多谢薛师傅。师傅妙语连珠、急中生智，可钦可佩。”
　　：“不敢当，贵人言重了，小的与容小主皆是天津人士，同一乡里，合该施援相助。再言，方才情形，春贵人来势汹汹、使人难堪、心胸狭隘，对容小主如此之弱女子咄咄逼人。纵使小的与小主素昧平生，见此情状亦会替小主抱不平，只因‘公道自在人心’。
　　：“薛师傅画艺超群，人品更是正直超洁，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我赞佩道。
　　：“哎，春姐姐没难为我便好，只可怜这风筝不过放了几刻时，竟也毁了。实在可惜。”容贵人娥眉微蹙，郁郁道。
　　薛怀勤想了想 ：“这不打紧，不如让小的为容小主再作上一幅拿去绞了，再放上去。”
　　容贵人犹豫：“可皇上不是命你加紧完成《内御驯马图》吗？怎好意思再劳动师傅。”
　　薛怀勤脸庞微扬，‘嗖’的打开手中的竹骨扇，笑意盈盈 ：“一只风筝罢了，不肖一顿饭的功夫便能作好，还请小主放心。”
　　：“容妹妹就将这作风筝的事儿交给师傅吧，想必也必是一抬手便能了的功夫。薛画师画艺一流，这扇面上的‘暗香疏影’枝干苍劲，梅花稀疏；自甘清冷，神完气足。正应了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哈哈哈哈，懿小主目光卓越、认识精辟，莫不是小主您也谙熟画道？若有何独到见解，小的愿闻其详。”薛画师笑言。
　　我笑道：“师傅如此说来当真羞煞本贵人了，师傅面前岂敢班门弄斧，且本贵人也着实不懂，只觉得冷幽清香、意境极美。”
　　一旁的容贵人神色雀跃：“是啊，是啊！木容也觉着美。梅花高蹈远引、冰清玉洁，可爱不可亵，木容最喜欢了！”
　　：“小主喜欢，那小主若不嫌弃，小的就将这扇子献给小主吧。”语毕，将那竹骨扇合好，恭恭敬敬的举于容贵人目前。
　　容贵人眨眨眼，略显犹疑：“‘君子不夺人所好’，木容怎敢收下这样工致精巧的画扇呢？”
　　：“小主欢喜这扇子便是这扇子的福气，小的诚心奉之，望小主收下。”薛怀勤恳切道。
　　容贵人瞧瞧我，再瞧瞧薛怀勤，小心翼翼地接过扇子，慢慢启开，眼前的‘暗香疏影’缓缓浮现在我们面前，画面整体枝干如铁、千姿百态、饱满厚重、色彩鲜明。笔墨技法甚是高超，笔锋常作侧卧拖曳，以臂运腕；如此精妙倒像是个文义粲然，礼义兼重的老学究所作；倒真不像个二十余岁的少年所作。容贵人很是欢欣，粲然的微笑似嘴角绽放了一株艳丽的山茶花。
　　：“请问师傅，这‘大王天堂鸟’如何作得？”我问道。
　　薛怀勤略作思忖：“回懿小主，这‘大王天堂鸟’画法精妙繁杂，常人不能识也。便是小的，也需耗上两三个时辰方成此画，且只得个清丽罢了，实在易学难精。懿小主若钟爱此鸟，可向西走上几步，至‘鉴文轩’。那处有着多不胜数的历代名师留下的汇考补遗，其中南齐的谢赫（7）曾留下一本画录，其中详细记载下了如何作出‘大王天堂鸟’。望能对懿小主能有所帮助。”
　　我听后笑言道：“多谢薛画师。”
　　别了薛画师，我独自出了如意馆的前院，往鉴文轩走去；报春、倌儿欲要与我一并前往；可这鉴文轩就在如意馆附近，也在这御花园内，不出几步便也到了故而我执意不肯，让她们在如意馆等候。
　　这御花园以钦安殿为中心，向前方及两侧铺展亭台楼阁。园内青翠的松、柏、竹间点缀着山石，形成四季长青的园林景观。那钦安殿左右有四座亭子：北边的浮碧亭和澄瑞亭，都是一式方亭，跨于水池之上，只在朝南的一面伸出抱厦；南边的万春亭和千秋亭，为四出抱厦组成十字折角平面的多角亭，屋顶是天圆地方的重檐攥尖，造型纤巧，十分精美。两座对亭造型纤巧秀丽，为御花园增色不少。
　　过了‘堆秀山’就到鉴文轩了。堆秀山位于钦安殿东北，由各种形状的太湖石块堆砌而成的假山，依墙拔地而起，这座假山是人工堆成，堆山匠师们称为"堆秀式"，故称堆秀山。山前一对狮子石座上各有一石刻龙头，口喷水柱高达十余米，景象十分壮观。山下小路曲折盘旋通向山顶。山前正中有门，门内有洞，沿洞内石阶盘旋而上，也可到达山顶。山顶建有四角攒尖顶方亭一座，名御景亭。每年九月初九重阳节，我朝帝后都要上堆秀山登高，到御景亭揽胜。
　　长在堆秀山旁的紫藤树上的花都开了，暮春初夏之时，正是紫藤吐艳的好时候，但见一串串硕大的花穗垂挂枝头，紫中带蓝，灿若云霞。灰褐色的枝蔓如龙蛇般蜿蜒。难怪古往今来的画家都爱将紫藤作为作画的好题材。我静静走近，顺手摘下了一串攥在手里，轻轻抚摸着淡紫色的小小花苞，闻着如酒酿般的芬芳......
　　：“总而言之，万事当心、切勿轻举妄动，知道了吗？”这静谧安详的时光被一句从山石后传来的男人的说话声所打断，我心下一惊、手中的紫藤花花坠掉落地上。
　　：“谁在那里！”我大声叱问道，又过了良久见无人答我，我便蹑手蹑脚的走到那山石后面去一探究竟。此处的湖石夹拥聚汇、幽旷险夷、递层而起、石间互咬、等分平衡；隐蔽性极强，青天白日里若有人藏匿在此处那定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既有男人的声音，保不准还在行什么苟且之事。
　　：“是我。”只见眼前陡然蹿出了一个女子，定睛而看才知晓是钰贵人——那拉氏流芳。
　　我心中狐疑：“钰贵人。你在此处作甚？”
　　她是璹贵人的胞妹，细看过去还有一丝相像之处，只瞧她眉眼微低，勉强一笑：“我的‘美人风筝’掉在这湖山石后头了，今儿风过大了，没前几日的风来得温和。”我见她那双动人心魄的桃花媚眼溢满了惴惴不安，削葱根似得手指紧紧的攥着那只‘美人风筝’。身形抖动、多所不安，实在不能信她的片面之词。
　　她应是也察觉了我并未信她，柔光若腻的脸庞胀的比她那身蔷薇红长袍更红，故欲加解释：“这不，才放了没多少时刻，竟也落了。当真晦气，若不是个美人，我定一脚将她剁烂了。”
　　语毕，璹贵人缓缓的从一旁的湖石后走出 ：“问懿贵人的安。”原来璹贵人也在这里。
　　：“璹贵人同安”我回了个礼。
　　：“我们姐妹俩在这儿捡风筝呢，不想遇见懿贵人了，贵人这是打哪来啊？”璹贵人有意挑开话题。
　　：“打如意馆来，欲往鉴文轩走一遭。这假山后面只你姐妹俩人，没有别的人吗？”我询问道。
　　：“不错。”
　　我心中不禁疑惑，方才明明听见男人的声音，实在不会有错，莫不是我真的听岔了。我默默转过身去，试探着问：“那妹妹方才怎么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话音刚落，只听见钰贵人急切的嚷嚷了起来：“懿贵人这话浑说的，后宫重地怎有男子闲游？贵人无凭无据，肆意散布谣言，是想坏我姐妹俩的名声吗？存的是何心！”我回过身来，瞧见一旁的璹贵人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方知自个儿失态。
　　：“懿贵人莫不是听岔了，这假山后边儿除了我们姐妹俩还会有谁呢？皇贵太妃娘娘素来喜爱鹩哥，宫中便也有大兴饲养鹩哥的风气。或许，方才贵人所闻是只鹩哥在学人说嘴呢。”璹贵人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语气平和、从容不迫的说道。
　　既是她姐妹二人口中含糊抵赖，我又确实不曾瞧见什么，便只好作罢：“璹贵人说得原也有理，妹妹唐突了，两位贵人切莫见怪。”
　　：“不打紧，我们要走了，懿贵人得了空可常来我的钟粹宫或是胞妹的咸福宫坐坐，咱们也可叙叙家常，打发打发空闲。”璹贵人笑道。
　　：“是，妹妹却之不恭，得闲定会去钟粹宫、咸福宫问安。”
　　：“胞姐，咱们走。”钰贵人赶紧拉着她胞姐一溜烟的走了，只留我一人在堆秀山下。
　　：“主子，主子，原来您是在这呢！”我回过头来，见倌儿正气喘如牛般的惶急跑过来。
　　：“方才见着璹贵人与钰贵人姐儿俩，问了安。怎么呢？”
　　：“主子你快回去吧，储秀宫现正忙做一团了呢！”倌儿弯下腰来，一手撑着一旁的湖石石壁，一手捂着小腹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你好好回话。”
　　倌儿定了定神：“回主子，事前丽小主跟前儿的僖鸾来如意馆找您，说宫里出大事儿了，请您快过去一趟。”
　　大事儿？会有什么大事儿呢？莫不是玉芙又遭到了什么人的算计，有了凶险？还是其他的事儿呢？听她这样说我焦心至极，回了储秀宫。
　　此时的天被晚霞染红了每一个角落，远远看去好似‘织女’撒下来的层层帷幔。不久，淡红色的云儿散了，天完全黑了下来，给空披上了黑色的纱衣。紫禁城中已到掌灯时分，宫门前、甬道上，都挂着各式各样的六方宫灯；来往的宫人内监手上也都提着‘羊角珍灯’。
　　储秀宫中亦是灯火通明，我急忙快步走进前院中，只见庭院两旁站着储秀宫所有宫人，皆毕恭毕敬、缄口结舌；院正中跪着一个瑟缩一团的身影，走近一瞧，竟是紫钗。
　　：“你这没格的东西，长着这么多的坏心眼子，你每月也有十两八两零碎，何苦打起主子的主意来！”庭姐姐身披一件‘四合如意垂云披肩’，面色冷肃地站在廊下对眼前的紫钗呵斥道。
　　我走至庭姐姐身旁，悄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姐姐快快告知。”
　　庭姐姐扬起了嘴角，冷笑着：“你这一个下午都不在这儿，你是不知道，你们储秀宫里出了个贼婆娘！”
　　：“今儿下午，玉芙从养心殿燕喜堂（8）回来不多时，便嚷着房里少了杏贞你送予她的‘和合如意万年鲤鱼佩’；后来细细找了许久都没结果。便又抄检了这些奴才的房、搜了她们的身，这才在紫钗的箱柜里翻出了这个。”说着，向我伸出了一方绢帕包裹起来的物件，我接过赶紧打开，发现正是我前些时候送予玉芙的‘和合如意万年鲤鱼佩’。只是，没来由的，紫钗又为何做起贼来呢？她并不是个糊涂姑娘，莫不是庭姐姐欲将这个此前卖主求荣的奴才撵出储秀宫而有意嫁祸于她。
　　：“奴才冤枉啊，奴才也不知这玉佩怎就落到了奴才的箱柜里，奴才冤枉啊！”紫钗面色惨白、含泪高呼。
　　庭姐姐转眸望之，厉声喝道 ：“你住嘴！事已至此还编瞎话唬我们，怎么，打量着我们都是三岁孩提呢！还被你这个奴才瞒住了！”
　　：“都问了你一个多时辰了，本贵人未必有那个耐性与你纠缠；你招是不招！”
　　：“玶小主让奴才招什么？奴才不曾犯下，又何来招认一说呢？奴才虽不是聪慧绝顶，但亦知道，这盗贼窃了东西怎还会将赃物放在自个儿身边。定是先寻一隐蔽之处藏起来，以防有人抄检。试问奴才怎会蠢到将东西放在自个儿房中呢？”紫钗极力分辨道。
　　：“你少为自个儿争辩，人赃俱获，你已抵赖不得。你定是心里估摸着，最不保险的地方便是最保险的地方，故而使得这障眼法来迷惑我们，短小计量还妄想欺瞒我们！”庭姐姐步步紧逼，看来今儿她是不把紫钗撵出宫去决不罢休。
　　：“你不招，便拿绳子鞭子来，把你这眼睛里没有主子的奴才给活活打死！你究竟招是不招！”
　　：“奴才不曾犯下，如何招得？”
　　：“绯霞！”庭姐姐一声传唤，只见绯霞徐徐走近紫钗，目光森冷 ：“紫钗姐姐这样不识时务就切莫怪罪绯霞了。”说完，扬手从自个儿发间拔下一枚莫约三寸的‘单臂银簪’。
　　：“这簪子除了可以固定头发或起装饰作用外，亦是‘香闺刑具’。”
　　：“紫钗姐姐若再不招认，绯霞就用它一下一下的戳姐姐，姐姐可别小瞧了这簪子，戳起人来当真是比长针疼上百倍；姐姐是个姑娘家，哪个姑娘家不是爱惜自个儿的身体发肤。姐姐若招认了，左不过是将姐姐打发了出宫，倒也受不了什么皮肉苦处。可姐姐若还是这样不识抬举可就够你折腾的了。
　　紫钗那噙满泪花的双眼中浮现出丝丝绝望与恐惧，丝丝长发散乱地飘动在面前，极为狼狈不堪：“懿小主，懿小主明察啊，奴才确实不曾犯下过，小主救救奴才啊！”她知道庭姐姐今儿是要置她于死地，再多分辨也是于事无补，故而赶忙跪行到我跟前儿，就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抱住我的小腿，口口声声喊着冤枉。
　　：“杏妮切勿动了恻隐之心，此事若让其他宫里知道了，这脸面究竟还要不要了。”庭姐姐提醒道。
　　：“她是玉芙的奴才，玉芙有何决断？”我问。
　　庭姐姐答道：“玉芙说了，全凭我们做主。”
　　我紧闭双目，从未像此刻这样难以抉择；紫钗纵使暗中使坏、算计主子、铸下大错，可我们今儿的所作所为到底也是无中生有、有意嫁祸。但若就此放了她，只怕会养虎为患、害人害己：“你既是窃了东西，宫里便断断留你不得了，乘着事儿还没被抖搂出去，快些离了宫吧！”
　　：“贵人这是要撵奴才出去。”
　　：“那也是你自作自受，撵出去！撵出去！”她身子一凛，渐渐松开了手：“贵人开恩啊，奴才一家上下七八张嘴全靠奴才在这宫里的少许微薄俸禄，若把奴才撵了出去，奴才的阿玛、额娘、弟弟妹妹又该如何过活呢？还有奴才的玛法、玛姆年纪大了，身子也总有个三灾八难的，贵人撵奴才出去不就是要把奴才一家人往死路上逼吗？”
　　：“你家没银两过活便可以脏了主子的东西吗，你到底也是下三旗人选出来的宫人，怎的犯下这等错事！”庭姐姐怒不可遏道。
　　紫钗大惊失色，拼命的摇着头 ：“奴才是清白的，奴才不曾做过。两位贵人要奴才如何才肯信了奴才。”
　　庭姐姐仿佛有些急不可耐：“凭你作甚也不能使此身明了了。还不快撵出去！”
　　紫钗挺直腰杆，昂首直视，死死的看着我：“懿贵人，奴才十一岁便选进宫来了；我富察一族皆以奴才能入选内廷为光彩荣耀，若撵出去便是极不体面的事。如此倒不如了结了好，免得出宫失了体面，受尽他人嘲弄。”
　　我心中一沉：“你休在这儿胡搅蛮缠了，以你的罪行撵出去已是法外开恩了，你休要再得寸进尺！”
　　紫钗随着我刚落的话音一齐瘫坐在了地上，只瞧她嘴角慢慢上扬，神色凄厉、发出丝丝沁人心骨的冷笑：“我的罪行，我的罪行...”
　　就在此时，已有几个内监二话不说抓起紫钗就要拖出门外，而紫钗就像个疯子一般，激荡着愤怒破口大骂：“你们放开我！你们放手！懿贵人，你这个出尔反尔的小人！”那几个内监丝毫没有心慈手软，紧紧掐住紫钗的手臂，时而还用脚踢着她。
　　：“是我自个儿太蠢，‘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这样浅显的道理我早该想到的！”她的面孔扭曲着，而我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难过：“什么‘念我顾及手足之情’，便不予追究、网开一面了；不过是因为幕后主谋是云妃，你们碍着她的威势故而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又设一这样的陷阱诬害我，当真是面硬心冷、深藏机心！”
　　：“横竖都要除了我，又何必在这用计设局、虚张声势；一通乱棍将我打死岂不利索干净！”
　　：“好啊，是你自个儿愿意尝这冰冷冷的木棍子，那本贵人今儿便成全了你！”庭姐姐冷漠说道：“来人，将这没脸的小蹄子给我托出去狠狠的打，打死算完！”
　　：“懿贵人！玶贵人！你们难道就不怕阴司报应吗？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两个毒妇、夜叉。我便是化了厉鬼也要上你们身边闹去，我要让你们不得安宁，不得安宁！”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直到完全听不见。
　　：“我才不信什么阴司报应呢，这样的罪合该你受！”庭姐姐说完旋即扭身走入身后的前殿中，我亦快步伐步跟上。
　　：“将她撵出去便是，姐姐又何必要赏她一通棍子。姐姐让她这姑娘家后半辈子怎样过活呀？好歹为她留个体面。”我到底心有不舍，向庭姐姐问道。
　　庭姐姐感慨 ：“她与云妃对我们步步紧逼，难不成我们还要对她们姑息优柔；这里是宫闱，我们若还这样心生怜悯、时生恻隐之心；不拿出些大丈夫的杀伐决断来，真可谓是妇人之仁了。”
　　：“禀两位贵人，紫钗的双足已被齐齐打断，敢问贵人还要接着打吗？”一内监进来禀报道。
　　：“不必了，撵出去吧！”庭姐姐的这句话是这样的冷，冷到让我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她的一句‘打’竟就毁了一条生命。在这后宫之中，人的生命当真就如这草芥一般吗？
　　：“杏贞，我知道你心里头难受，我也难受；我长这样大连杀一只鸡的胆气都没有，今儿却毁了一个人。方才，我说我不信什么阴司报应，其实，我心里怕极了。我听着紫钗的哭号喊叫，就像被人用刀扎了心尖一般疼。杏贞，今儿晚上咱们睡在一处罢。”我的舌尖隐隐发麻，说不出话来；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心里知道，我悄悄窥见了姐姐流露出了不舍的神情，我知道姐姐这样做是被逼无奈。”
　　：“知我者，莫过于你叶赫那拉杏贞也。我何尝不想就这样放过紫钗，可每当我有这个念头时，就总会警醒自个儿，遥想当年楚汉相争时，项羽在鸿门宴上优柔寡断、不忍对刘邦痛下杀手而频频错失良机，最终错失天下，在乌江赔了性命。”庭姐姐双眉紧蹙：“每每想到此处，我总是冷汗涔涔。养虎为患，咱们不能纵了敌人最终自己反受其害。甭管云妃是否真如鑫常在所言假孕欺君瞒天过海，但其势力日益壮大，谁得宠她便算计谁。如今她算计玉芙，今后她也必定会算计我们，我们是想躲也躲不掉。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绝地反击。”
　　：“姐姐思虑周全，杏贞自知不及。”
　　庭姐姐望望我，接着说道：“我本以为进宫后寻一位高权贵的靠山得以倚仗，便能顺利得宠得势，我曾不只一次的讨好云妃。谁知，云妃却从未与我做过打算，丝毫都没有。我只要一想到之前自己那样殷勤的努力巴结她，便恨得牙痒痒。我可是山西按察使的千金，高贵的觉罗氏；却不得不向她这样一个比我出身卑贱十倍的人卑躬屈膝，我...”
　　我握住庭姐姐的手，安慰道：“姐姐姿容卓著、蕙质兰心，前途不可限量。云妃野心极大，一但东窗事发，必会累及姐姐，姐姐还是早早儿离了的好。”
　　：“嗯，今早阿玛又来信了，信上说“这会子，从蒙古南下至山西来的马贼是越发猖獗了，打家劫舍、明火执仗，是无恶不作；短短几月，便把平遥、祈县等几个繁盛富饶的地方搅得不得安宁。山西的驻防将军还有巡抚则对阿玛频频施压发难，命阿玛速速捕杀马贼，否则就要对阿玛依法查办。”
　　：“追捕盗贼应是驻防将军的事啊，因为驻防将军手握兵权，可随时调兵追缴马贼。至于这巡抚更是直接负责着当地的军政治安、大小事务。伯父是按察使，按理说是管其吏治司法的，故而追缴马贼又与伯父何干。”我问道。
　　：“你不知道，现下太平军、捻军聚众起势，朝廷一筹莫展，将重兵全都调遣去对付太平军、捻党。朝廷怎还有工夫应暇马贼一事。那驻防将军、巡抚眼见着马贼烧杀抢掠，山西民众流离失所，竟冷眼旁观，将此重任全全交托到阿玛手上。苦了我的阿玛，一头要对付那些能耐极大、官兵根本近不了身的马贼；一头又要与自己的上级将领苦苦周旋，真是束手无策、进退维谷。”庭姐姐颓然道。
　　：“姐姐放宽心罢，就算终日为伯父提心吊胆也是于事无补。伯父可是从二品按察使，山西的驻防将军与巡抚虽是伯父的上级，但也无从左右伯父的地位与仕途。若朝廷真的动了怒要办它个剿贼不力的罪名，究其原因，责任在他们，这罪名也定会落到他们头上去，姐姐不用担心。何况，伯父为官清廉、奉公守法，深得民心，令人肃然起敬；必为圣上所悦、百姓所恩。所以姐姐暂且放宽心罢，伯父定能周全护己、全身而退。”
　　：“真的吗？阿玛真的不会有事吗？”庭姐姐闻声昂首，恳切问道。
　　：“伯父宦海浮沉数十载，这些能耐还是有的，他是你的阿玛，你得信他。”我笑着答道。
　　庭姐姐百般无奈的面容上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冷笑意：“杏贞，我与你不同；你有胞妹、胞弟；有慈爱的母亲，而我额娘去的早，终日与阿玛相依为命。况且伊尔根觉罗氏五代单传，到我一辈竟还是个女子，光耀门楣、使我氏族崇赫的重担便也无可避免的落在了我的肩上。”
　　：“保家卫族、光前裕后这便是你一心离开章之然的原故。”我感慨道。
　　：“阿玛岁数大了，我不想他在这个年纪还要为我、为伊尔根觉罗氏费心操持，所以，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力争上游，我要在这后宫中干出一番成就来，我要让阿玛以我为傲、要让众人都崇敬信服于我，我要！我一定要！”
　　我郑重道：“姐姐放心，杏儿定会为姐姐披荆斩棘、扫清障碍，助姐姐达成心愿、入主中宫。”
　　：“入主中宫，你是说‘皇后’？”姐姐神色拂过淡淡惊慌，没有再说下去,随之袭来的便是一副动容神色 ：“杏妮儿，你...那你呢？你不为自己打算吗？”
　　我笑着轻轻的摇了摇头，发上垂下的流苏玎玲作响：“姐姐离了云妃，还有我。至于我，不瞒姐姐，从始至终我都不曾生过入选内廷的心，也从未期盼过那个坐拥天下的帝王能成为我的夫君。在我看来这后宫无论是风平浪静也好、波诡云谲也罢，杏贞终究都是‘局外人’。一是，实在不想锋芒毕露，与玉芙一样遭人妒恨、深受其害；二则，想着大伙也实在可怜，‘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这句‘宫怨诗’虽是耳熟能详，深有体会的又有几个？皇上君临四方，他是属于天下人的，从不属于咱们这些个小女儿。这一堵红墙是硬生生地把咱们与外边的世界隔断，纵使住的是‘白玉堂’、睡的是‘金软枕’，可抬头望见的不过是哪琉璃碧瓦围成的四角天空，想来实在孤寂凄凉，也着实可怜。如此还有什么好打算的呢，为给自己筹谋而与其他人比试高低亦实在不值啊。”
　　庭姐姐温然的细细打量着我，轻轻扶起我的手来：“杏贞，我敢说阖宫上下也只有你有这份儿心性，就算后宫波诡云谲，令人捉摸不透，可唯有‘旁观者清’方能拨开这厚厚的云翳，见到久违的阳光。只可惜你德容言功样样不输人，却无心争宠，只愿从此为我谋划；若你有向宠之心，凭你的资貌，皇上定会对你百般青睐；你我姐妹二人相互扶持也定能扶摇直上、平步青云；你当真愿意毕生庸碌无闻？”
　　我笑着点点头：“人各有志，你也知道妹妹我是随性惯了的，我认定凡是自有定数，生死枯荣终有时，强求不得。”
　　庭姐姐摸摸我的发鬓感叹道：“罢了，这也许便是你的好处。”

　　（1)安南：越南古称。
　　（2）幼学之年：10岁，古时年龄称位
　　（3）如意馆：清朝以绘画供奉于皇室的一个服务性机构。
　　（4）洗手作羹汤：出自卓文君的“自此长裙当垆笑,为君洗手作羹汤”。后人以此句话形容女方愿意为男方放弃优越的生活条件,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行为。
　　（5）雅尔湖：清满洲地区
　　（6）如意缕：满族女子常见发式。
　　（7）谢赫：中国南朝齐梁间画家，善作风俗画、人物画。
　　（8）养心殿燕喜堂：养心殿后殿即皇帝寝宫西侧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