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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经意之间的背离 我不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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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醒来时我还在吸着氧气,呼吸罩拖着细长的胶皮管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我尝试着想转过头,身体像灌了铅,连这种细微的动作都做的异常费力,只是喉咙里烧灼的刺痛感觉异常清晰。
我把视线投像这间房间,米黄色为主的墙漆,厚重窗帘被拉到两边,只有半透明的细纱遮住窗外的光线。正对着我的是一台韦恩企业的黑色液晶电视机,它的旁边是红木定制的家具柜和两张单人沙发,柜面上有几束花,一只绘着蓝色花纹的扁嘴圆形茶壶和几个配套的杯子放在托盘里,隔间里则是一些时下最热门的小说、杂志和影集,甚至在墙上还能看到一副莫奈的仿品。
这种舒适温暖的内部装饰风格,联系到主人的身份,让我送了一口气,放下不必要的担心。这儿是诺曼先生的私人诊所,是由我父亲提供的资助,虽然我很少离开祖屋,且大多数时间都是这位不苟言笑的医生亲自登门,但我依然有幸陪着父母来叨扰过几次,并且这里让我感到印象深刻。
这间屋子并不十分宽阔,且安静的有些过分,所以我听到门锁从拧动到关闭的全部声音,还有几句小声的争论。
然后诺曼医生走进房间,站在我的床前用笔在夹板上记录了什么,六英尺七英寸的身高加上修长的身躯让我觉得我自己好像变得更矮。在我的角度,能看到那浓密的金头发被打理的一丝不苟富有光泽,鼻梁高挺,嘴唇紧绷,下颌棱角分明,这表示他是那种性格坚毅的人。唯一看不清楚的,就是蓝框的眼镜反射的光芒,我不知道他的眼神是否一如既往的淡漠。
大概是看到我干裂的嘴唇,他停下笔,合上病例单放在一边,慢慢将我扶起。他的臂膊坚实强壮,纵然我浑身瘫软,被他这样扶着做起来也没见他费什么力气。
然后他拿着茶壶倒出一杯水喂我喝了下去,喉咙间的刺痛终于稍稍有了些缓解。
从他出现到现在房间里依然是安静的,我们之间就像是有种无言的默契,谁也没有开口交谈。透过纱帘下的光线,我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微尘在空中浮动,然后慢慢落下归于沉寂,又在轻微的呼吸中升腾。这样的气氛下越发的令人恐慌,我明白我即将要面对的恐怖真相,那将是我一生也挥之不去的噩梦,在那之前我还用幼稚的伎俩去满足微不足道的愿望……
我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诺曼医生,期望他能给我不一样的答案。
“喝水。”
镜片后的深邃毫无波澜,他放下茶杯再次倒满递给我,动作迅速自然,不容我有再次开口的机会。
“伯纳德的情况不太好,内腑在爆炸中受到巨大冲击,失血又让他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我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半个月。本来你的情况比他还要糟糕,可年龄上的差距让你的回复速度远胜于垂暮老人。你该庆幸他一直把你压在身下,躲过了第二次爆炸,否则这种年龄上的差距将不再是优势,而是你送命的关键。”
趁着我饮水无暇开口,他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诉说着惊人的消息,其内容堪比一颗重磅炸弹。如果说我对父母身亡的事情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抵御能力,那关于伯纳德的噩耗就像给了我当头一棒,我不知所措的望着诺曼医生,那张冰山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永远对所有人所有事的发生都保持着第三者中立的态度,甚至更像是掌握众生的神袛般不近人情。
他移开茶杯,我连忙趁此机会问道:“他在哪儿?我能去看看他吗?”
“不行。”
“为什么?!”
“小史蒂夫先生,在您的房门前有两位警官,他们负责确认你的身体状况。”他把茶杯放回原处,然后走到窗边拉好窗帘,整间屋子的光线顿时黯淡下来。“如果您能恢复到自由行走不需要别人搀扶的地步,我相信我就能说服他们让您离开这间病房一小会儿。现在您可以选择是小睡一下,还是打开电视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节目,这个时间……我记得你很喜欢《希德的玩笑》第三季?”
“不!我、我想睡一会儿,诺曼医生。”我急切的、毫不犹豫的做出了选择。“请不要打开电视,我不想看电视剧。”
“这是深思熟虑的选择,先生。”他点点头,帮我回到温暖的毛毯中,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微微透出些许欣慰,让他整个人瞬间变得不再如同冰山般难以靠近,更像是富有生命活力的——人。
“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
“这是我的荣幸,先生。”
他摇摇头,打断我的话接口道,然后他摸向衣袋,那是一只古朴的怀表,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简简单单的雕纹刻在上面。他打开怀表看了看,原本舒缓的眉头再次汇聚到一起,又在顷刻间恢复原状,生人勿近的气息如同最坚固的护甲浮现在他身上。
“祝您好梦,晚餐会在您睡醒之后送过来。”
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然后外面又是发生了几句争吵,旋即恢复平静再无声息。
我侧耳倾听许久,屋里屋外全部陷入一片死寂,安静的让人心慌。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要在道格拉斯的祖屋生活,所以我早已免疫了独处的孤独。这是多么幼稚的想法,这种安静的至极的环境下,我的耳边全部都是父母临行前的叮嘱,还有老伯纳德的声音。我发誓我越是想要他们停止,他们说的越大声。
我的愧疚于他们的对我的爱,那种负罪感就像一只强有力的手扼住我的喉咙,在止不住的回忆中慢慢的用力锁紧。我紧闭双眼,任凭泪水肆意流,那些声音,我极力的想要让他们的声音远离我……我知道这是徒劳的,我注定要背负着罪恶走完一生。
但是,这些声音真的消失了……
“史蒂夫,史蒂夫,史蒂夫……”
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他就在我的身边。
我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床边,他穿着印有“哥谭必胜”字样的红色球衣,黑发微微上扬,嘴角挂着讽刺的笑意,不停的念叨着我的名字。
他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谁?”
“何必问这样的蠢问题?你不是一向自诩成熟吗,史蒂夫?”
“你……是我?”我问道。
“要不然你以为我是谁?Bugs Bunny?”他用手在脑袋上比出一双耳朵,左右摇摆几下后笑了笑,“你不蠢,所以我的玩笑也到此为止了。伙计,你到底怎么了?”
也许是他的笑感染了我,我摇摇头,放下了心中戒备。他既然是我,那么他为什么会伤害我?这太愚蠢了。
“我不知道,我现在脑子很乱,你知道我……我做了错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留下……”
“那不可能,兄弟,这连你自己都知道。”他用手敲敲自己的脑门,非常严肃的说道:“你觉得你可以扭转你父母的死亡?你以为用什么办法就可以阻止他们出门,上那辆车?伙计,你天真的近乎愚蠢。”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别说他们那晚一定会去参加慈善晚宴,就算这次躲过去,还会有下一次袭击,你在想什么?哦,收起这该死的倒霉样!如果哭泣和眼泪能把他们从天堂带回来,那就尽情的哭泣吧!看看你的懦弱到底能做些什么!”
从没有人这么吼我,我的父母没有,老伯纳德没有,我没见过有人会这么像疯子一样大吼大叫,但他就这样做了,他站在我身边,声音大得吓人。
“我、我不知道……”
“史蒂夫,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他低下头,凝视着我的双眼,眼神专注的看着我:“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是哪个,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我、我现在要怎么做?”我看见他的瞳孔里燃烧着火焰,我们离得是如此之近,所以理所当然的,我的灵魂也被他完全的点燃,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渴望,他就像是我的deus,我必须要遵从他的意愿。
“我才不是你的天父!”他忽然离我更近,额头狠狠地抵住我的额头,他的手固定在我的四周,避免我的眼神离开他的视线。“我不是神,我只是你!我从来不是别的什么!是你的软弱造就了我,你甚至以后还会造就别的什么!但那都不是神!非要给出一种解释,那就是做出了某种选择!”
“对不起……”
“不许道歉!更不用道歉!史蒂夫,如果你真的需要这么做,你该去为找伯纳德。现在,闭嘴睡觉,等你恢复如初,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是、是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有些失望的从我身边离开,帮我整理被压得褶皱的床单,自己拿了张椅子坐到旁边,一句话不说。
“那个……”
“闭嘴!睡觉!”
“你不会离开我……是吗?”
他听完我的提问,站起身把椅子调整了方向,背对着我坐了下去。而我,依旧希冀着他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我知道他会的。
“暂时不会,满意了?”
“是、是的,当然,午安。”我不知道我怎么创造了他,也许是魔法,也许是别的什么,不过我很兴奋,又很喜悦,这种奇妙的感觉适时地冲淡了我对亲人的愧疚。我的悲伤和别人分享,有人与我一同分担,这让我感觉不再孤独。
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我的眼皮越来越重,然后意识再度陷入黑暗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