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小瑜琅珺

10、拾

　　出征那日，天高云淡。

　　大军列前，秦国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数十万黑甲士兵站在春风浸染后的阳光下，春光耀眼，照在战甲上反射出夺目的光泽，犹如暴风雨前夕的黑色大海。

　　站如劲松，行如疾风，这便是秦国军队。即便利剑尚未出鞘，空气中也弥漫着骇人的肃杀之气。

　　子爵策马而立，回望身后如石俑般岿然不动的秦国战士，顿时心潮澎湃。子爵以为这一生自己最多不过是在穷乡僻壤占山为王，做一个小混混，怎么也想不到可以在这样一支队伍里混日子。这样一支坚甲利兵，岂是普通草寇可比的？简直是云泥之别！子爵不禁遥想，若有朝一日自己可以率领这支军队，成为他们的头儿，那感觉，啧啧啧，销魂至极哇！

　　王离眼眸一扫便看到子爵双目放光一脸□□的猥琐模样，当即眉头一皱，冷声道：“口水流出来了。”

　　子爵淡定地擦了擦嘴，由衷赞叹道：“君上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统一大业，指日可待。”

　　马屁精！

　　王离瞪了子爵一眼，扭过头去不再理她。

　　古今以来，拍马屁的最高境界是潜移默化做到润物细无声，即人前溜须使人不明察却舒心，人后拍马使人经他人口而终得知。

　　可子爵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偏偏要将溜须拍马之事做得如此明显，唯恐人不知。

　　她对旁边一人说：“记得，将我所言一字不落如实禀告君上。”

　　那人：“……”

　　无耻，太无耻！

　　王离实在忍受不了，怕继续待在子爵身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当场弄死她，于是双腿一夹马肚子便率先走在了前面。

　　那厢，嬴政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远处黄沙滚滚，那是秦军行军扬起的沙尘。

　　这时，一个寺人低眼垂首轻步进前，轻唤一声：“君上。”

　　嬴政似乎不曾听见，仍一瞬不瞬地注视远方，这时的他，长身玉立，有一种傲然于世之感。

　　一直没听到嬴政的声音，寺人小心翼翼抬起头来，赵高给他递了个眼色，寺人这才接着道：“大军出发之前，子爵说有一言要禀告君上——君上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统一大业，指日可待。”

　　话毕，寺人看了看赵高，得到信息以后便悄然退下。

　　高台之上空余嬴政赵高二人，嬴政不言，赵高便低眉垂首候在一旁。微风拂过，吹动嬴政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摇晃。春光透过玉珠洒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硬朗的线条柔和了些。伫立良久，似乎时间都凝固了，微不可查的一声叹息却在这时打破宁静，嬴政缓缓开口：“寡人昨夜做了一个梦。”

　　侍奉嬴政多年，赵高深知他的脾气，于是并不接腔，只静静等待下文。

　　好似诉说，又好似喃喃自语，嬴政低声道：“寡人许久不曾做这样的梦了……”

　　这样一句话后，却是再无下文。

　　放眼望去，天幕湛蓝，偶有飞鸟飞过，春天真的来了，鸟儿都飞回来了。

　　军队疾行，哒哒的马蹄声惊得林间回巢的候鸟四散而飞。

　　秦军之列，凡马上将士无一不是昂首挺胸斗志昂扬，反观子爵却是勾着腰身趴在马背上摇头晃脑，那副软趴趴的样子倒像是和了马尿的一滩烂泥，哪有半分铁血男儿的硬气？！

　　王离越看越觉得子爵是一坨老鼠屎，生生毁了虎贲军的虎狼之势。

　　子爵一回头就看见王离正黑着一张脸，怨气极深得盯着自己的腚。她往左挪，王离的目光就跟着往左，她向右挪，王离的目光又追到右边儿。

　　啊呀，个毛儿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肖想老子的腚？

　　啧啧啧，个不学好的玩意儿哟！

　　子爵一面腹诽，一面扯了扯衣角试图遮住屁股，突然觉得王翦王贲二位将军英勇无比，怎么就生出来这样一个操蛋的子孙？

　　真是家门不幸哦。

　　可怜王离在鄙夷子爵抠屁股的粗糙举止的同时，却不知自己已经被那无耻小儿狠狠地嫌弃了一把。

　　此次出征，王翦、杨端合军延太行山东进，桓齮率兵从南路进攻，两队互为犄角向赵国腹地挺进。

　　待出了萧关，天色已晚，大军休整，埋锅造饭。子爵心知以王翦对自己不待见的程度，今夜以及今后的日日夜夜，自己怕是要与下等兵卒同席而眠了，却不想饭后竟然安排她与王离共帐。

　　子爵有些讶然，但以她不要脸的程度，也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便欣然接受了，不仅如此，还无耻的做出一副“哎呀，没办法，军令不可违，我也只有勉强接受了”的样子，气得王离当场跳脚，跑去找王翦抱怨，力求将子爵踢出他的军帐。可奈何王离求了又求，王翦始终一言不发。

　　终于，王翦的眼皮动了动，眄了王离一眼，他这个孙儿，虽说还是年少气盛，可毕竟是在军营中打磨过的，便是大敌当前也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般沉不住气，由此可见，那个子爵招人恨的功夫真不是虚的。

　　“爷爷！”王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不见王翦有任何松动，终是忍不住唤了一声。

　　王翦这才开口：“莫再多言，如此安排，你照做便是。”

　　王离张着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是没说出口，便一扭头负气走了。

　　王翦看着自家孙儿远去的身影，终是一声叹息，唉，如此安排，实非他本意啊。

　　遥想出征前日，他入宫向秦王嬴政辞行，大殿之内除了他还有杨端、桓齮等几位将领。秦国民风彪悍、全民皆兵，挥军他国更是犹如家常便饭，况且此次战役又是败少胜多的轻松之战，嬴政也不过是简单的嘱咐了两句便让他们退下了。

　　可甫一出殿，赵高便从后面匆匆追上来，拦下了他。赵高说：“君上托奴给将军带句话。”

　　王翦暗忖，不知是何事，怎的方才在大殿上不说，竟要让赵高亲自来再传一次话，便听到赵高接着道：“望将军旗开得胜，全员归来。”

　　全员归来？王翦心中一凛，虽说此次战役败少胜多，可不损一兵一卒全员归来，谈何容易？

　　但再看赵高的神情，好似这番要求并不过分一般。王翦突然心念一动，想到什么，道：“莫非君上的意思是……”

　　赵高含笑点点头，“君上说了，无须多加照拂，如何带出去的，便如何带回来就好。”

　　虽说是无须多加照拂，可这话中寓意分明是让自己保那人毫发无损！

　　王翦不禁纳闷：那子爵一介黄毛小儿，何德何能，竟先是令君上准了他混吃等死的无理要求，再是让自己堂堂秦国大将护他周全！

　　莫说王翦不解，便是伴君多年的赵高也摸不清嬴政此招是何用意，只道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以后对那小儿行事客气些总是没坏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