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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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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连年,枕戈寝甲。
这,是一个乱世。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不过是那沧海一粟,然,如子爵这般好事之人,平淡无奇安度一生不是她的追求。于是,她将自己卖了,且卖的心甘情愿。
彼时燕国征兵,凡家中有青壮男丁者一律在应征之列。子爵家中有男丁,一老一少。老者为父,长年除了喝酒读书,别的什么都不干也不会干的子父既不年轻,也不力壮,能不能随大军赶赴战场都未可知。少者为兄,长年跟随父亲浸淫于书海之中的子兄虽则年轻,却不力壮,上了战场铁定是不消片刻便报国捐躯的主儿。于是父兄二人悲也,怅也,整日借酒消愁。
子爵也很忧愁,尤其是看着日益见底的米缸时,她忧愁得想揍人。再三思索之后,子爵索性心一横,从院落一处颓败的角落里挖出父亲偷偷埋于此处的陈年美酒,一通牛饮之后,便头昏脑胀得替兄参军了。
子爵自认为不是什么孝义之人,此举无疑让她那点儿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的品德得到无限升华,对此她颇为得意。甲衣披身,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圆月,子爵遥想着同在一片天空下的那一隅院落里,家中老父和兄长该是怎样一番感动流泪的情景。
事实上,子父确实在痛哭流涕,子兄在默默伤心。
子父悲怆不已:“我的酒啊,我珍藏多年的酒哇!”
子兄悲痛难抑:“我的钱啊,我辛苦攒的媳妇儿本哇!”
阿嚏!子爵揉了揉鼻头,天寒夜凉,她缩着脖子在风中又细细将钱袋里的刀币数了一遍,才从怀里拿出一小瓶酒来,打开一闻,酒香扑鼻,一饮而尽,似有一股暖流灌入四肢百骸,子爵满意地咂了咂嘴,便入帐睡觉去了。
月明星稀之夜,万籁俱寂。直到后半夜浓云蔽月,刮起凛冽的寒风时,子爵才在呜呜的北风声中辗转醒来。
入目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几十人共榻的帐中是老爷们儿此起彼伏的鼾声,可饶是如此,子爵还是清晰的捕捉到从不远处传来的细微声音。
顺着声源摸黑过去,借着帐外篝火投射进来的微弱光亮,子爵看清是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低声哭泣。战争在即,燕国与赵国这场战役中,兵少国弱的燕国对抗赵国本就吃力,更何况赵国背后还有秦国这么一个强有力的后盾,狸城已然失守,子爵所在的阳城最后落个悲惨下场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轻叹一声,子爵有些于心不忍,于是过去,将冰冷的手搭在那人后颈处,俯身轻声道:“拿~命~来~”
“啊!!!”凭空一声惨叫,好在子爵反应迅敏,当即一把捂住那人的嘴,低声道:“原来你真的想死啊?好说好说。只是你我萍水相逢,这黄泉路上就不必捎带上我了。”
城外驻扎着赵国大军,此时的燕军草木皆兵,恰又是这样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一声凄惨的叫声足够燕军不探虚实便群起而攻之,连灯都不点一盏便乱刀砍死他二人了。
“我才不想死!”那人挣脱子爵,满脸怒容,可偏偏之前哭泣时的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子爵斟酌了一下,才想到与之匹配的词语——贞洁烈妇。
那人的声音略显稚嫩,子爵看不太清他的容貌,但想必也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少年郎啊,旭日待升的年华,迎接他的却是几近绝望的败仗。子爵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坐下来,中肯道:“想不想死可由不得你。”
闻言,前一刻还怒气冲冲的少年瞬间便垮了下来,耷拉着脑袋,声音满是哀凉:“真的……会死?”
“傻瓜。”子爵将手覆上少年的脸庞,柔声道:“怎么能这么说呢?”
“你的意思是,还有生的希望?”少年猛然抬头看向子爵,昏暗之中,少年看不真切子爵的面容,只觉得面前是一个瘦小的身影,可他还是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想从子爵口中得到生还的可能。
子爵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不是‘真的会死’,而是‘必死无疑’啊,兄弟。”
“你——”少年气结,感觉自己被戏耍了一番,可随即一想,却又找不到可以反驳子爵的话,因为像他们这种打头阵的小兵卒,冲锋陷阵的下场的确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子爵见少年垂着头独自黯然神伤,便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兄弟,可有名?”
少年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在家中排行第五。”
身份低贱之人无姓无氏,名也不过是个代称而已。子爵点点头,道:“五兄弟,既然睡不着就索性别睡了,最后再看看这大千世界,反正过了明日你也该长眠不起了。”
子爵这番话说得欠抽,那副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更是欠抽至极,可是少年没看见,对于子爵描绘的长眠之景,也不知是因为天寒还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他不自觉得便开始瑟瑟发抖起来。
被褥之中已经凉透了,子爵钻进去也没有获得多少温暖,可即便冷得发抖,她还是不忘在少年的心坎上补最后一刀:“五兄弟,你是哪里人?你是希望重回故里还是偏爱别处的风景?若我侥幸不死,可以帮忙将你的尸身送过去。”
至此,五少年彻底万念俱灰心无生念了,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与其坐在这里饱受心灵的煎熬,倒不如最后一次主宰自己的命运,选一个死法。就在他准备以头抢地,选择一个极不雅致的死法时,战鼓突然响起,赵军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