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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我也是群众的一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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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经磨砺已经光滑又肮脏的石头们砌出的不伦不类的小广场可谓一马平川,把宽阔陡峭得过分的路径直接的展示在我和莱卡的眼前。
其间还包含着二重嘲讽,一是间接嘲笑着我之前的心虚有多不必要,□□谁不会走?二则是我的身材,台阶高到我腰的阶梯,分明是在赤|裸裸的表示出对身高的歧视对待。
让我更加的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变成了一个矮人什么的。和稍微的庆幸一下,如果没有莱卡让我自己来爬这台阶,那就真的是‘爬’了,手脚并用的那种。
我坐在莱卡的臂弯里,以瑜伽级别的幅度奋力扭转脖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幢高大的建筑物——四周附属建筑的尖顶密集的攒在一起,簇拥着最中心那最高、最显眼的尖顶直指天空。
尖顶的高度几乎和建筑的主体持平,再加上着建筑本身惊人的高大,这本来应该是相当动人心魄的景色。
但是天空太黑太暗,所有体现着工艺高超的部分都看不清,更类似一块巨大座钟的阴影,还是顶上长了毛那种。
莱卡走得很急,我们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来到台阶的尽头。
石制的阶梯在后半程损毁得很严重,在它被彻底毁坏的地方是一片幽暗的水域,水质就像受过什么重污染一样,呈现出十分浓郁的黑色,但偶尔有浪拍上岸的时候,分明又是透明无色的。
我最难以理解的是,这里的地形也神奇过分了吧!居然在往上爬了几十分钟的阶梯后看见了一片海!一片海!
水花时不时拍打着残破的阶梯,挠一下莱卡的脚尖儿,让人总觉得它会在下一刻就冲下台阶,把那些东西连着我们全都淹了。
幸而水面还算是平静,就连没有缆绳系着的的小破船也只是稍稍的随水波动着,而不是被冲走。
我称呼这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唯一交通工具为小破船绝对不是夸张,船里黑乎乎一片,长满了大概是苔藓里的植物,船外更惨,被藤壶寄生得简直引人要发密集恐惧症。更可怕的是,它很小,我目测它的长度连莱卡的腰都够不到,宽度比我的一只胳膊长得有限。
这算啥,台阶歧视了我的身高,船上面也要再歧视一下莱卡以示公平吗?
莱卡的铠甲一阵响动,我抬头,真好对上他低头的动作。
“只有英雄能够从这个缝隙之地里离开。”他的声音带着的一些早有预料的意味“只好请您独自远渡,等到了那边的人世再召唤我了。”
他说着慢慢弯腰,单膝跪地把我放下来,在我的面前伸出右手,一团模糊的光渐渐在他的手心凝结成一个巫毒娃娃一样的东西。
不过那玩意比起普世意义上的巫毒娃娃更黑、更脏、脸部的位置还打着一个鲜红的叉不说,至少有二十公分那么大。
“这是来自维纳喀的人才会持有的护符,它连接着维纳喀人的灵魂,只要你拿着它呼唤某个维纳喀人的名字,只要对方进行回应,他就能来到你的身边。这是独属于维纳喀人的技术,连神明也无法仿制的奇迹。”
莱卡用充满怀念和不舍的语气讲述着这个巫毒娃娃的作用,我想他大概回忆起了曾经呼唤别人,或者被他人呼唤的过去。
我本来挺想吐槽没办法仿制人类技术的神明还叫啥神明,但仔细想想以莱卡接近四米的身高,根本也不是人类,只好闭嘴听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他的发言也就到此为止,只是用连面甲都遮不住的‘舍不得’和‘好心痛’的火热眼神死死的盯着那只大号的巫毒娃娃,然后伴随着肉耳可听见的心碎声把这玩意儿塞进了我的怀里。
我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的眼神和下一刻就要反悔然后杀人越货没啥两样。未免他突然暴起杀人我也死死的盯着他,至少在他动作的时候不会反应不过来。
在我俩像两个傻子一样对瞪了好几十秒我的眼睛都已经干得开始发痒之后,他终于率先认输移开了视线,勾腰伸手把那只破船拉了过来,还体贴的把船往我的方向偏一点,毕恭毕敬的做出了恭请圣驾上船的姿态。
大海,破船,没有桨。
我心说这不是恭请圣驾上船,是恭请龙驭宾天啊!于是我一动不动,还是看着他。
结果这个夯货脑袋一偏,数秒后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呼声,伸手就拿住了我的腰。一副陛下不上船,臣就来帮陛下一把的做派。
我心里一慌,“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倒四平八稳的,“你不是怕湿鞋吗?我把你放进去就不会了啊。”
这是湿鞋的事儿吗?这是要命啊!这个四米高的大家伙在我的眼里瞬间就披上了赵高王莽等等著名历史人物的光环,浑身都散发着居心叵测的光芒。
居然还装,我是忍不住了。
“这种桨都不带的破船,在水上漂到死都靠不了岸吧!”
“您说什么啊,救济之舟是会带着它等待的乘客自行驶向目的地的,要是靠划,哪怕神明也不可能渡过初元之海的。”
得到了暴露的不是莱卡的真面目,而是我的无知。
于是无知的我虽然没拿船票,还是登上了这破船。结果我一上船,还没扭头跟莱卡个再见,这黑的发亮的破船居然还真的自行行驶了起来,还是以摩托艇的速度飚出来的。
害得我整个人被惯性扯倒,后脑勺在船底上先‘咚’一下,再‘嘚嘚嘚嘚嘚’磕出一串儿动感的音符,眼前还舞动着无数娇娆的小金星,歌舞凑了个齐全。
幸好我的反应够快,一只胳膊夹住了巫毒娃娃,另一只手死死的扣住了船帮子,大的小的双双保住。
然后我就躺尸似的躺在船里,合着自己后脑勺打出的节奏身不由己在心里唱起了小苹果,真是心灵和□□的双重痛苦。
一首小苹果将将唱到正中间我已经痛不欲生的时候,冷不防这破船一个骤停,我整个人往脚的方向直接做起了平移运动,然后狠狠的怼在了木头上,脚踝骨头上那个痛,我连抽几口冷气,这绝对是怼出了骨裂。
等我缓过劲儿从船舱里坐起来,就和一个满脸幽怨的男人对上了眼。他佝偻着蹲在浅浅的水里,一身黑色和泡着他的水融合的很好,乍一看就像水里长出来的一样。
“呃,你好?”我试探着向他打招呼。
他听到我的问好,没有像常人一样看向我,而是转头把耳朵对向我,我才意识到他的眼珠很大,但是涣散无光,是属于盲人的眼睛。
“你好,我是沙。”
我再次重复了一边。
他终于听清楚了,也答复了我“你好,我是洛瓦,无光的洛瓦。你是从海的另一边来的吗?”
洛瓦的声音很低,还带着海浪一样的沙沙声,在海边分辨出他的话语费了我一点功夫。
“是。”
伴随着我简短回答的是洛瓦迅捷的行动,他伸出干枯瘦长的双手向我扑了过来,吓得我一拳头就打了出去。
但是我的动作和他比起来就像八十岁的老太太一样迟缓,等我的拳头终于打出去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扑到我的胸前嚎啕大哭,并把所有的鼻涕都揩到了我的白色衬衣上。
真是叔可忍婶也忍不了。
我收回挥空的拳头,把这个湿漉漉黏糊糊的咸湿大叔拼命的往外推,一面攥着那个巫毒娃娃大喊莱卡的名字。
莱卡很快就在那个大叔的背后显出了身形,我推人的手变为护胸的动作,“这家伙性扰骚,快把他弄走!”
莱卡就像当初捉住我一样伸手就捉住了这个海里的咸湿怪人,抬手就是一个投掷动作。
“喂喂。虽然对我耍流氓是很严重的事情,但是也不用一言不合搞出人命啊!”
我震惊的看着莱卡狠狠把怪人扔出去,然后那个怪人在半空中一闪就消失了,接着马上出现在远处的屋顶上抬手就是一道光箭像莱卡打出去,其间还不忘嘲讽。
“这不是笨拙得举世闻名的‘幽光骑士’嘛,死了这么久再重返人间,腐朽的关节还能使用?真是了不起啊。”
莱卡从背后抽出属于我的阔剑,像打棒球一样把光箭又打了回去,沉声说道“秘术师,你冒犯了我追随的领袖,我决不饶恕你。”
光箭把洛瓦歇脚的那座吊脚楼似的木质小屋打得半边粉碎,但洛瓦本人高高的漂浮了起来,挥动着自己的右手发出更小更密集的光箭雨。而莱卡在地面上奔跑翻滚着避免被打到,一时间让我有种在看真人版弹幕游戏的荒谬感。
只有魔法光箭打到地面上产生的巨大爆裂声,才让我有一丝实感,并且感到恐惧。他们斗争溅起的大量水花溅了我一身,更加增添了我心中的寒意。
我头一次感到了茫然和产生于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
曾有个现在我已经不记得的朋友说我的对大事的反应比普通人要慢上三拍不止,哪怕遇上死到临头的大难,大概也得等到躺在棺材板儿之后才感觉到出害怕来。我那时候是相当的不以为然,现在对照起来,她可说得真对啊。
我的确是个反应和现在脱节的人。
比如现在,我的面前有两个已经打得物我两忘的人,但我只想散散步,吹吹风,吟个诗,缓解一下因为乡愁而躁动的内心……
瞧这蜿蜒曲折的海岸线,多么的优美,一排排码满了大小不一的黑色破船,船里还躺满了人。
等等。
哪里不太对吧!
我小跑起来,挨着检视每一艘船,迎接我的是一双双满怀期待的大眼睛,他们的眼珠随着我身影的移动而移动,洋溢着希望和泪光,里面都情真意切的装满了两个字——救命!
救命!我才想喊救命好嘛!
被这么多人盯着,感觉浑身都在发麻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某种可怕的活人献祭仪式吗,需要把人放在船里活活饿死吗?
我把目光转向战场,刚好看到莱卡把阔剑投向空中的洛瓦,之后拨出他自己的巨剑跳起来冲刺,一剑扎中了从空中瞬移到地面上的洛瓦,预判准得惊人。
然后洛瓦就爆炸了。
他炸成了一只巨大的乌鸦,口中喷吐出白色的光之激流。
莱卡则加速向他冲刺过去,反而避开了在远程上才具有优势的激流,挥舞着与其说是剑,但更像是枪的巨大兵器,我甚至听见了由于空气被极限的速度割裂产生的似雷的轰鸣。
而作用在视觉上的效果就是铺天盖地落下的黑色羽毛。
洛瓦又爆炸了一次,不过这次他没有炸成更大的什么东西,只是变为了原来的人类姿态,黑色的袍子已经破破烂烂,可以窥见他干瘪的身躯,老实说,很瞎眼。
莱卡把他提了过来,扔到地上。
“为你的不敬向吾主道歉。”
洛瓦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才爬起来,蹒跚的动作让我有种欺负残疾人的愧疚感。他狭长的脸上是愤懑和茫然。
“沙!你让这个粗鲁的骑士如此对待一个可怜的老人,他现在想知道他究竟哪里让你感到了冒犯。”
“你耍流氓。”
洛瓦脸上的先是不解,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了震惊之上。
“抱歉,我是个年老的瞎子,我看不见。我听见的和我接触到的,都很难得知你是一位女士。”
“莱卡!给我砍死他!”
妈的耍了流氓还敢讽刺我平?
莱卡已经到远处翻找被他投掷出去的阔剑,我也就能在嘴上过过干瘾。要是他真就在一边等着,我能不能颐指气使的说出来这句话也未可知。
但是洛瓦很吃这一套,他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瑟缩起来,样子十分可怜。
我吓住他,心里舒服不少,“我问你,这海岸边船里放着这么多人是什么意思?是你在搞什么鬼把戏吗?”
缩得紧紧的洛瓦听了这句话,整个人松弛下来,脸上神奇的出现了许多皱纹,他现在看起来,才真的像一个年老无依的可怜人,既悲伤又孤独。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从海的那边过来的英雄,世界发生了异变,他们的在旅途的最初就失败了,变成了普通的死者。”
“眼睛会说话的普通死者?”
我忍不住看着那些此刻全写满了‘别听他瞎说’眼睛,正拼了命的试图用眼神和我讲一段故事。
“什么?”洛瓦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他们,睁着眼?”
不待我回答,他跪倒在水里,摸索到一条船,抓住里面的家伙,浅浅的白光从他的手上扩散开,覆盖了那个人。
那个家伙眼睛里充盈着感动的泪水,下一刻就直接跳了出来。
“妈的,老子在这里风吹日晒半年多,还以为再也动不了!啊啊啊啊!好兴奋,老子居然半年多没说过话了,南边来了他大大伯子家的大搭拉尾巴耳朵狗,北边来了他二大伯子家的二搭拉尾巴耳朵狗。他大大伯家的大搭拉尾巴耳朵狗,咬了他二大伯家的二搭拉尾巴耳朵狗一口;他二大伯家的二搭拉尾巴耳朵狗,也咬了他大大伯家的大搭拉尾巴耳朵狗一口。不知是他大大伯家的大搭拉尾巴耳朵狗,先咬了他二大伯家的二搭拉尾巴耳朵狗;还是他二大伯家的二搭拉尾巴耳朵狗,先咬了他大大伯家的大搭拉尾巴耳朵狗。
老子要连着说三个小时的话不停!不停!说话真他妈的爽啊!”
这位跳出来的大兄弟约莫有二米多高,和莱卡不能比,但我还得仰望他。他噼里啪啦说打机关枪似的说完一大段话,脸上露出多年的便秘终于的畅通的愉悦感,才有功夫关注我和洛瓦。
不过洛瓦的兴奋感不比他少,现在正努力的翻动并‘复活’着每一艘船里躺着的人,没时间搭理任何人。我看一眼望不见头的黑船队列,觉得这老头的兴奋感最多持续一钟头就会变成苦大仇深。
洛瓦不搭理他,他就来搭理无所事事的我。我也确实有挺多事情想咨询一下‘同行’。
这位说话欲望超级强烈的大兄弟告诉我他叫安德烈亚,和我一样从晨光教堂出发,但是在海上惨遭黑夜袭击,陷入了除了眨眼啥也干不了的状态。
“偏偏这边海岸线上的看守人又是个瞎子,日积月累的,你瞧瞧,这起码攒了有五六百来英雄在这儿呢。都快赶上英雄总数的十分之一了。”
感情英雄这种听起来高大上的东西,还不止五六千啊。
我心里一阵麻木。
“那个,英雄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多的吗?”
安德烈亚斜我一眼,“那可不是,拯救世界这种重大使命,怎么能单干蛮干,搞个人英雄主义呢?要把学会邪恶势力淹没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啊,大妹子。”
他语重心长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捡完剑回来的莱卡深以为然的点头,动作大的一身铠甲都跟着出声。
不行了,心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