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柴西溪

12、第十二章 周熙他不坏

　　金静穿的是拖鞋，又是长裙，严重影响她的速度，于是她低头提起一边的裙摆继续向前。从城市广场的台阶上下来，有一条道是通往地下车库的，金静冲过去的时候，一辆玛莎拉蒂正好从车库出来，幸亏性能极好，否则今天的场面非死也是重伤。
　　“娘的！想碰瓷也不看看你大爷是谁？！”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朝着金静开骂。
　　金静吓懵了，眼睛一闭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睁开眼，车头与她脚尖平齐，有惊无险。循着声源望去，呵，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后面的车主在按喇叭催促了，金静动作迅速爬上Kevin的副驾驶座，“Hi!”
　　Kevin想自己肯定是鬼迷心窍了才会给这个女人开锁，自己横冲直撞，反倒还跟别人欺负了她似的，挂着两行泪，至于吗？“你这女人怎么阴魂不散？”
　　金静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自己，“你的小跟班呢？”
　　Kevin嘴唇抖了抖，斜视金静，没有回答。“你去哪里？哪里我们都不顺路，快给老子下车！”
　　“哼！不下不下！”金静开始撒泼，谁让你兄弟惹我呢？
　　直到四次再看见城市广场的地标时，金静才发现Kevin已经绕着整个东城区四圈了，“你迷路啦？”
　　Kevin一踩油门，猛的加速，他们上了高架，转入高速路段，繁华离他们越来越远，“这是哪儿？”金静心慌慌的。
　　Kevin特别大声的回敬她，“你迷路啦？”被络腮胡遮去快半张脸的人，甩着长发，表情很嗨。
　　车窗落下来，随着一路狂飙，温热的风灌进车里来，金静的长发凌乱地飞舞，她下意识拉住车顶的扶手。
　　最后Kevin稳稳停在绿荫环绕的古宅前面，他鸣了两声喇叭，大铁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路飞车，金静看到那片熟悉的荔枝园才意识到他们到了Kevin家。
　　Kevin从后备箱取出两个棕色的大箱子，叠起来扛在肩上。从门口回来的小卉过来帮忙，自个儿从后备箱里拖出三个彩色的大胶袋，冷漠的小脸上隐隐带着点兴奋。
　　金静跟她见过几次了，知道她就是这幅样子，忍不住调戏一下小朋友，“Kevin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呀？这么高兴？”
　　小卉连余光都没有分给金静一丝，哼哧哼哧地半提半拖着胶袋进屋。金静也不恼，从小卉手里抢过两只袋子，差点绊倒，还真沉！小卉那张冷漠面瘫脸上赤裸裸的写着嘲笑。“其实也还好！”金静掩饰道，只是脚步明显加快，一鼓作气给她提到楼梯口。
　　金静从壁柜里拿鞋套，转身看见小卉拖了个大竹筐到楼梯中间，把三个袋子都放进去，然后从小窗户后面拉出一根带钩的铁链。还有这操作？于是金静看着小卉蹬蹬上楼，看着大竹筐比她还先上楼。
　　客厅两边都是和式活动门，Kevin和小卉各进去一边，神神秘秘，金静被隔离在客厅。
　　晚餐的时候，金静如愿尝到了小卉的手艺，小小年纪竟烧得一手好粤菜，一人面前放了一盅消暑的靓汤。金静中午没吃，晚上难免就胃口大了一点，一碗饭一盅汤尽数下肚，然后小卉默不作声地给她又添了一碗饭。Kevin扫了一眼餐桌没说什么，小卉低头舀汤里的百合片，金静面对突然冒出来的一碗堆尖的米饭，摸摸自己的胃，似乎也还装得下。
　　饭后，金静主动帮小卉洗碗，小卉站在一旁背着小手像个监工，每一个都必须得她亲自检查了才可以放进消毒柜。
　　两个人的饭厅能有多大，收拾起来不费力也不耗时，碗洗了，桌子擦了，地也拖了，金静好像再也找不到什么理由磨蹭了。慢吞吞从侧门出来，天将将擦黑，远处是红艳艳的火烧云，金静叹了口气，坐在屋檐下还热烘烘的台阶上，望着在这院子里所能达到的最远的天边出神。
　　小卉刚洗了头，用浴巾擦到半干，也学着金静的样子坐在台阶上望着远方。
　　Kevin从旁边的车库出来，一手拎着个白色的小纸盒，一手拿着一支粉色的手机。他把还在响的手机递到金静面前，“吵死了！”
　　金静接过，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周熙”两个字，想都没想，手一扬，将手机扔出去老远，铃声熄灭。对此Kevin和小卉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一个人继续望天，一个人撑着后面的台阶也跟着坐下来，三个人雕塑一般静默的看夕阳，直到天幕完全漆黑一片。

　　周熙一开始还比较克制，敲门敲得很有节奏感，里面却一点动静没有，不得已只能加大力度，响声震耳欲聋，已有年岁的老式防盗门像是要被他拆下来一样。对面那户人家可能终于受不了，出来一个肌肉发达赤裸着上身的中年男人，“喂，你干什么的？”
　　“我回家忘记带钥匙了。”周熙有些不好意思，双手虚合着，朝对方点了下头。而对方明显不相信，一脸戒备，上下打量，似乎在怀疑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话里的真实性。然而，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周熙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了其中一把插进锁孔，“咔嚓”门居然开了，他不好意思地回头，对面的男人骂了句神经病就合上自家的门。居然没换锁？两三年了没换锁？这个女人心可真大！
　　“金静？”客厅的家居布局都没有变，周熙轻手轻脚地进来，没有人，又去敲侧卧的门，他以前在的时候金静住在侧卧，现在应该搬去主卧了吧，他又折回几步，试着敲主卧，“金静！”屋子里只有空荡荡的回声。主卧的门很轻松地就被拧开，周熙呆住了。

　　有蚊子嗡嗡的开始偷袭坐在外面的三个人，金静闷声说:“能不能送我回去？”
　　“我去开车。”黑暗中Kevin把手中的纸盒放到小卉膝盖上，依然撑着身后的台阶站起来。
　　谁也没有去管被金静摔坏的手机，她今天情绪失控，精神不好，一上车整个人还恹恹的。唯一还算理智的是，保持对Kevin的戒备，她让Kevin送她去离家还有两站的一个小区，Kevin只嗤笑了一声就依言导航。
　　金静倒在椅背上假寐，白天的时候可以和小卉逗趣，可以刻意去挑动Kevin的情绪为乐，可是四下安静之后，那一句“我爱过别人就十恶不赦了吗？”“可你明明一直都知道我喜欢她！”像是咒语一样，一波又一波的在脑海里回响，就像寺庙里撞钟的声音。
　　她还以为她赢了，她还以为自己终于扳回一城，呵！多么可笑！周熙啊，那些恶毒的攻心的话怎么能一次又一次从你嘴里说出来？一场闹剧，前前后后将近十年的闹剧，周熙你有没有一点点良心？咸咸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流进金静嘴里。
　　她要发疯了，金静多么希望自己能疯掉，失忆了也好，爱情这个东西太磨人，她自诩理智精明，也无法全身而退。
　　大一那年的元旦晚会，金静被选中和黎颖还有另外几个外系女生一起跳爵士舞。黎颖是舞蹈专业的，由她领舞，金静也被安排在第一排的位置。练习了一个多月，舞台效果很理想。那时候学校里的晚会不比下面各学院的晚会，异常火爆，一票难求，那些免费的票发出去转手就能卖到高价，这样的场面在当时而言是不可思议的，所以有幸能参加表演的都异常自豪，譬如金静。
　　金静手上有三张票，分给身边和她最亲近的杨小清，徐蓉和周熙。她是准备晚会结束后跟周熙表白的，从扬言要追周熙那天开始徐蓉隔三岔五就嘲笑她没胆量，那么她打算来个一鸣惊人。
　　当晚金静一直在后台准备，杨小清和徐蓉结伴过来找她，偷偷告诉她周熙今天带花来的，三个人挤眉弄眼，不亦乐乎。
　　她们的爵士舞是倒数第二个节目，也算为压轴预热，十几个女生身着热辣的紧身皮裤和性感的黑色裹胸，引发现场尖叫连连。意外在她们跳完第二小节后单手撑在地面换动作的时候，金静用力过猛，隐形肩带脱落，裹胸滑下去，幸好她里面也是黑色蕾丝的并不太明显，但是前排的观众却看得异常清楚。金静慌忙把裹胸提上去之后最后一节跳得很拘束，她当时脸发白，倒不是担心被负责的老师批评，而是想着周熙肯定看到了。
　　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了，周熙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回到后台金静就赶紧裹上自己的羽绒服，随便找了张凳子休息。外面压轴的歌舞已经热闹的开始，后台也一片热闹，本来就狭小的空间被一群人围在一起过道里便水泄不通。
　　大家在起哄，“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金静也过去凑热闹，她最先看到的是披着粉色大衣的黎颖在灯光下一脸娇羞。然后顺着黎颖和男生之间那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她看到了紧张而又期待的周熙。她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招毙命。
　　金静带了十几罐啤酒一个人跑到学校展览馆的楼顶，在寒风中举杯邀明月，借酒消愁。
　　她手机关机没人能找到她，展览馆位置偏僻，一般人也不敢来，金静觉得自己真是找了个绝妙的好地方。校门口有盏路灯很奇怪，从展览馆的楼顶上刚好看得清楚，它会从星星之火一点一点变大变亮，然后达到跟周围其他路灯一样亮之后又会一点一点变得昏暗直至只剩绿豆那么大点，如此循环往复，并且只此一盏。金静看着怪物一样的路灯，捏着啤酒罐嚎啕大哭。
　　后来当时还不叫里斯的周熙寝室的小五找到了她，从后面捂住她的嘴，抢走她的酒。
　　当年的金静还很怂，举着钱包说:“都给你！”从此私下里不知被里斯嘲笑了多少次。
　　今时今日原来当年就已写好了序章。
　　Kevin放金静下来，临走时对金静说:“周熙他不坏。”
　　呵，彼时陪她借酒消愁的里斯也这么说，“大周人不坏。”
　　金静等Kevin的车消失不见才拖着影子向前走，周熙对全世界都不坏，只对她一个人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