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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她是被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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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了厮杀四方的将军,功败垂成,交释兵权,转眼换了人间,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王国,一寸一寸土崩瓦解,满目疮痍,残垣断壁面前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太可怕,幸好只是一场午夜惊魂,金静挣扎着转醒,背后早已是汗涔涔的一片。在梦里像是被束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嘴巴被人用臭袜子堵住,发不出声音,眼前的毁灭势不可挡,她却只能任泪水肆虐,无边的黑暗要将她吞噬,然后她醒了。满脸的湿意,满身的凉意,有些冷,有些渴,无意识地从床上滑下来,顺手关了空调,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凉水浸润过的地方一点一点扩大,后怕的感觉一点一点消散。
洗完澡,换了衣服收拾清爽也不过三点,睡意全无,金静习惯性地往书桌前一坐,像过去的许多年一样,打开电脑继续写策划。鼠标刚触及那个被她命名为“红石”的文件夹,手便像触电似的弹开,可是电脑反应更快,各种带有“红石”的文档、表格、图片毫无预警地一一呈现。苦笑,她不该点的不是吗?“红石”的案子谢飞飞已经在做,这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她亲力亲为,她只需要统筹,只需要看结果看收益就行。金静这才想起白天和周熙的谈话。
“谢飞飞有很好的天赋,她总要成长,总要有一天独当一面,不可能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下。你明知道她信任你崇拜你,却利用她的信任,她的崇拜去扼杀她的天赋与才能。”
周熙不喜欢拉窗帘,彼时阳光从偌大的落地窗照进来颇有些刺眼,她坐在正对着落地窗的沙发上酝酿着一场歇斯底里或者说一场质问。在她开始反问甚至暴跳如雷之前,周熙接着说:“‘红石’项目是一个很好的试金石,诚然你已经帮她完成了调研工作,但是项目到目前为止的进展都是谢飞飞独立操作的,没人帮她,我没有,你,呵,你刚回来,自然跟我一样不是吗?”
他说得句句属实不是吗,可是周熙用这样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她说出这样的话还是第一次。
“可是那是我的心血,你若是想要锻炼谢飞飞大家各凭本事各带团队公开竞标岂不更好?你可以觊觎人家碗里东西,但是只能看不能抢,想要就得凭本事不是吗?”她已经学会在愤怒的时候不再大吵大闹,反而声线会压低,她瞪着周熙,想要从他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挖出一个可以信服的理由。然而周熙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叫她如坠冰窖,四肢发寒。
“所以,不止是‘红石’,只要她能拿出漂亮的策划来,公司所有的案子她都可以去竞争。当然在此之前她会逐步收尾你手上的项目,跟在你身边这么久,我相信她有这个能力。另外如果谢飞飞走了,你需要助理,叫人事那边盯着再招一个。”
一时间她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她是被架空了吗?周熙看出她的茫然,解释道:“这些年你一直都是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你的努力与付出我很感谢也很感激,所以你就当是苦尽甘来吧,咱们金总监从今往后只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事就放手给下面的人吧。”
一个月前因为与周熙在“红石”项目上出现分歧,剑拔弩张,相持不下,金静一气之下跑去度假。结果一个月后她施施然回来,平心静气地打算取个折中方案,项目却不翼而飞。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擅长什么,年少的疯狂与执念,让她一头扎进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把为他做事,讨他欢心当成本能,哪怕是会头破血流,却原来都是一场自讨没趣。她感觉有些呼吸不畅,必须得马上离开周熙的办公室才行。
电源线被猛地扯掉,“啪”地将电脑合上,自己究竟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会来海城?为什么会遇上周熙?为什么要考B大?……金静脑子里有十万个为什么在逼问她,她也答不上来,胡乱地挠挠头发,简直要疯。
掀开被子只能继续等天明,混混沌沌的梦里这回没有战场没有厮杀,她好像回家了。
毕业那年金静去西北山区支教,跟随运送物资的皮卡车回村发生车祸,即使她被同行的男老师护着,却仍旧不能幸免,医生诊断右腿骨折,还有点轻微脑震荡,在家将养了大半年。那日帝都阳光颇好,蓝天白云的,她躺在父亲在院子里给她搭的小床上,整个人被空调被罩着,只露出打石膏的那条腿。那段时间由于行动不便,她脾气变得暴戾。她死里逃生,父母充满愧疚,尤其是母亲,听不得任何与“死”沾边的话,眼眶终日红红的,恨不能受伤的是自己。周熙的出现解救了她,也解救了母亲。
那时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已经小半年。她窝在被子里懒懒地叫了一声“水”,马上保温杯就被塞进了手里,虽然递给她杯子的人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她知道那不是母亲,于是故意叫嚷着:“中午吃什么?饿死了。”母亲忙不迭地从里间跑出来,“马上就好了,先吃点蛋糕垫垫。咦,小熙来了?”
周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对母亲说:“阿姨好!我过来看看金静。”
她躲在被子里感觉脸上有些烫,周熙轻轻拉开空调被,戏谑地说:“都已经喝了我的水,还装睡呢。” 她这才敢光明正大地瞧眼前这个人,逆着光有些不真切,拿水杯挡着,眯起双眼打量,尽管眼下青影重重,却依旧风度翩翩的男人可不就是周熙嘛,她心里欢喜,如沐春风。
她知道父母的弱点,利用他们的愧疚,用自己做武器,威胁他们,又加之周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一番说辞,最终她伤好之后,在父母担忧的眼神里,跟随周熙来到海城。
她好像来海城很久了,终日忙忙碌碌,又整夜整夜的失眠,半夜里想到好的方案便激动地爬起来写写画画。然后他们的培训班开分校了,新校区开张那天她周熙两个人在家里庆祝,对,那时候他们住在一起。说是庆祝,不过是几罐啤酒,几份打包的卤味,自己再煮了两碗葱油面。那时候周熙赚的钱都拿去投资学校了,两个人日子过得稍微有些寒酸。半醉半醒间周熙跟她说:“我们之间就不谈合约,我不会拿那玩意儿束缚你,如果你坚持不下去了,要走,我绝不会拦你,但是没有你就没有我周熙的今天,我真的感谢你,我需要你。”周熙的头重重砸在手臂上,易拉罐在桌下打着旋儿,周熙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哪里会想走。
他们好像请了职业校长来打理学校,他们似乎又从头开始做起服装贸易,他们的专业都不是跟服装有关的,创业的路走得磕磕绊绊,摸爬滚打两年多,才租了小半层楼,有了十来个人的小公司。新公司搬家的那天她很开心,一是因为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二则是周熙居然在蛋糕里放了戒指给她惊喜。可是后来她又很伤心,因为周熙说:“金静你把戒指给我,那不是我放的,回头我还给酒店。”她呆呆地取下戒指,别提多丢人。周熙调侃她:“真喜欢啊?改明儿送你个大的。”她嗔怪地将戒指给他。可是后来,好像后来他也没有送她个大戒指,呵呵。
一会儿他们好像都在医院里,不知道是谁生病了。她想要进去病房,可是里面的人似乎总也没有回应,把门锁得死死的,任她如何拍打都岿然不动。然后周熙冷着脸出来了,揪住她的手腕压抑又凌厉地朝她吼:“闹够了没有!”
周熙的吼声没有唬住她,反倒唤醒了她内心那头凶猛的小兽,带着锐利的爪牙叫嚣着要去攻击病房里的那个人,她试图挣脱桎梏转而冲进病房,然而没有成功。从天而降的那一巴掌呼在她也不过巴掌大的小脸上,周熙打了她。病房的门再一次被关上,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只剩下耳蜗里嗡嗡的轰鸣声紧箍咒似的让她头痛欲裂。
闹钟被她打翻,躺在地上也仍旧不屈不挠恪尽职守地一遍又一遍欢唱,似乎要与她恶战一场,抗衡到底,你不醒,我就不停。最终金静选择投降,在床头柜和梳妆台的夹缝间找到仍不死心的闹钟并按掉,还不忘低声咒骂“真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