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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半梦半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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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长一段时期里,阜宁都是早早就躺下了。有时候,蜡烛还未灭,她的眼皮儿就随即合上,都来不及咕哝一句:“我要睡着了。”
半小时之后,她才想到应该睡觉,这一想,反倒清醒过来。她打算把自以为还捏在手里的书放好,吹灭灯火。睡着的那会儿,就一直在思考刚才读的那本书,只是思路有点特别:她总觉得书里说的事儿,仿佛全都同她直接有关。
这种念头直到她醒来之后还延续了好几秒钟,它倒与她的理性不很相悖,只是象眼罩似的蒙住她的眼睛,使她一时觉察不到烛火早已熄灭。后来,它开始变得令人费解,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经过还魂转世来到她的面前,于是书里的内容同她脱节,愿不愿意再挂上钩,全凭她自己决定。
她模糊得很,有时入得深了,连现实的记忆都错乱了,这些错乱的记忆使得她仿佛变成了两个人。
不过这一来,她的视力得到恢复,她惊讶地发现周围原来漆黑一片,这黑暗固然使她的眼睛十分受用,但也许更使她的心情感到亲切而安详。它简直象是没有来由、莫名其妙的东西,名副其实让人摸不到头脑。
她把腮帮贴在枕头的鼓溜溜的面颊上,它像小孩的脸庞,那么饱满、娇嫩、清新。点了一根蜡烛看了看时间。时近子夜,她只得独自煎熬整整一宿,别无他法。
她又睡着了,有时偶尔醒来片刻,听到椅子格格地开裂,睁眼凝望黑暗中光影的变幻,凭着一闪而过的意识的微光,她笼罩在家具、卧室、乃至于一切之上的朦胧睡意,很快又重新同这一切融合在一起,同它们一样变得昏昏无觉。还有的时候,她在梦中毫不费力地又回到了她生命之初的往昔,重新体验到她幼时的恐惧,例如每天早上屋顶上的刺客以及被毒药毒哑了喉咙。
有一天,她被扔去了蝎子林,那一天简直成了她的噩梦。可是梦里的她居然忘记了这样一件大事。直到为了保命切掉了左手,她一偏脑袋,醒了过来,才又想起这件往事。不过,为谨慎起见,她用毯子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自己,然后才安心地返回梦乡。
她就这样半梦半醒着,现实麻木着她,使她不得不陷入沉睡,理性又克制她,让她时刻保持清醒,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目前还无法拼合成整体,记忆混乱着的感觉对常人而言并不好受。
所以她想改变命运,这样每天被迫半梦半醒,担心会有人刺杀,担心永远见不到长安的景色,这样的命运她不想要了。
她只能改命,不受命运的束缚。
活在鱼龙混杂的宫殿里,阜宁学的最多也最好的就是伪装了,就像当下,她眼蒙着布,扶着长满爬山虎的墙壁一步一步向红衣主教白复走过来,空气中飘荡着桂花的清香,鬓摩的人,却如雾里看花渐淡渐近,白复一顿,不知抓到了什么,钝钝地往后一退。
缕缕晨光透过高达的树冠洒在了身上,她侧耳聆听。
“咔擦。”
“又抓到你了。”她抓住面前红衣主教的衣袖,语气很愉悦,蒙着眼睛的布被她自己摘下。
“既然又被我找到了,”她用手指挑起白复的下巴,“那你就得答应我三个要求。这第一个嘛……算了,留给以后吧。”
白袂飞扬的女孩,眼角弯弯,翩跹的身姿就像白色的飞鸟,叫白复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语塞。
白复突然想起前些天,阜宁突然说要去踏秋顺便采草药,走在半山腰那些桂花树附近的山路上,金桂飘香,香气清幽沁脾。不经意间抬头见,就看见她正在树两旁的路边铺开几匹白纱来收集落英。一阵风过,无数金黄的花雨簌簌落下,他衣上就沾染了许多清秋的味道,而那纱上则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嗯,桂花是百药之长,可以入药、泡茶、酿酒。
那时天渐渐转热,时不时听得见桂花啪的一声自高空坠落,满地金黄,落茵缤纷。花落尽之时,漫天便突然飘起了泛黄轻盈的桂花絮,飞扬、缠绕、分离、缓落......
“这时白复你不应该英雄救美帮我采点桂花吗?”
“可我只想当一条咸鱼。”
这只是一件无聊的小事,他却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稀奇事,倚靠在桂花树下冲她笑着。
如当年一般,白复笑着给她扎蜻蜓,她也看过去了。
从此,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