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命运 ...

  •   多年后她想起他,只记得一个人影,总归是什么都记不住了。
      ——
      九月的傍晚,天阴沉沉的,大雾弥漫着,层层黑云在半空低悬,空气中煤烟夹杂着硫磺的辛辣涩气。
      黑如油墨般的河旁,桥在大雾中若隐若现,投下浓重的黑影,暗淡的月光勉强发挥着它的作用,不时有马车吱呀吱呀地驶过,溅起一路水和泥浆。
      腐败和谋杀的阴影笼罩着的教廷,贵族豪奢放荡的生活,这便是色彩浓郁的浮世绘。
      她给自己穿上红色的法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个,严严实实的包裹住脖颈。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红帽,一丝不苟,神情严肃又神圣,可下一秒,她的眼神就柔和下来,小心翼翼地将红衣角贴在脸颊,眷恋偏执。
      所谓执念,大概就是如此了吧,阜宁呆呆地望着华丽的天花板想着。
      这么多年来的挣脱命运就好像一面镜子,掉在地上就碎了,多么可笑,多么可悲,而打破这面镜子的人,却永远地离开了。
      阜宁曾经听过教皇讲的一个故事,也是他唯一一次清醒时讲的,平常的绝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在他自己的房里,用冰冷的大门,将其他人拒之门外。
      那个故事是图兰朵,一位王子牺牲了忠心耿耿的侍女,换回一位公主一颗已经死去的心和一个国家。
      很难将这个故事与轮椅上不把一切放在心上的教皇联系起来。
      “没想到教皇会喜欢这个。”她当时是怎么说的?好像就是这样。说完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似冬梅盛开,虽短暂却触动人心的很,像是一切都被他看穿。
      她脸上很烫。
      “命运的威力不容置疑,不容更改。一旦发生,一旦错过,便没有重来的机会。”教皇的声音不咸不淡,再次响了起来却话锋一转,“你挣扎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没有摆脱命运二字,你没陷进去倒不可惜,只可惜了他。”
      虽没有点名那个“他”究竟是谁,但在座的两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此时,只不过是把事实像泼冷水一般泼在她身上,那时的她太过懦弱,没多停留就急急地离开了,身后仿佛有凶兽。
      侍女仍在一旁等候,手中捧着盘子,上面托着王冠,柔和的光照在上面折射的光刺眼得很,那是为她加冕时将戴在她头上的东西,此时却像针扎般刺得她头痛。
      那时的她像掉进深海里一样盲目无助,她很想问问自己一句是否后悔过,可发现那些绝情的话却说不出口。耳边的侍女唤了她几声,她都没听见。
      “陛下陛下。”
      “……嗯,开始加冕吧。”她这样回答着,她的肩上挑起了身为陛下的职责,与他,今生恐再无机会。她紧紧咬住嘴唇,似乎只有像这样极致的痛才能让她清醒,咬破了唇,流出的血仿佛往回倒流。
      罢了,一切都是捕风,一切都是捉影。她舔开了血沫,努力麻木自己,迎着干燥的空气和尘埃的味道,她在其中踏向加冕的路上。
      她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她再也不用每天早上担心自己是否还在人世间,她可以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可是他总归是死在去年的上元灯会。路旁的灯影幢幢,里面的烛火随风摇曳,氤氲着过往,也浮动着人心。她停下来了,于是一众侍卫也停了下来,于风中飒飒而立,她柔和的眉目间似有暗流涌动。
      “陛下,这回尘路兜兜转转,时辰可是要到了。”
      “……走吧。”
      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从年少初遇,到后来的倾心辅佐,至如今的兵戎相见,种种情思,覆压心头,终是盘成了解不开的结。在她的眼前,那曾于月下静静面对她的男子,烨然恍若神仙中人的模样从初遇便从未改变过。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好奇地问过那时的他,这句诗是何种意思。
      他清朗温润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
      [这是形容一个男子相貌极其俊美的诗句,出自乐府神弦曲《白石郎曲》]
      在那时自己的心目中,怕是只有他一人才担得起这般词句……大概。
      可他们因为一场教堂与朝廷的战争争锋相对。一身月白长袍的她在月下愈发肖似一尊玉人,不带丝毫烟火气息,若是下一瞬便飞升而去,怕也不会让人吃惊。
      而他,也早已披上了身为主教的红衣。记忆里,那个爱笑的大男孩似乎鲜活了起来,残阳红如血色,她站在闹市的街道之中,回首之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赤诚的少年他一身红衣,鲜花怒马,偶然的笑靥柔软得一塌糊涂。
      阜宁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她俯下身,一个近乎于凶狠的吻,有血液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隐约透着点绝望。忽然一只手触及一片冰凉,指尖微微一痛,是锋利的刀刃,然后她摸索着握住了。
      夕日欲颓,余晖像水银那样倾泻而下,阜宁将那把匕首轻轻的刺入他的心口,身下的那个人有片刻痉挛,他的手指扯住了她的袖子。阜宁的另一只手仍是盖在他的眼睛上。她一直希望他能知道她的心思,却又害怕他知道她的心思。
      执念永远是一个人的魔障,与另一个人无关。手掌之下,她能感觉到他轻微地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她的掌心,微微的痒。像蝶翅在掌心之下微弱挣扎。
      “白复你给我听着,”是念是魔,究竟是谁的执念,剑刺进去了,滚烫的血也溅了一手,有几滴溅在她的脸上顺着轮廓滑下来,谁道得清这其中没有掺和着泪。
      “你是我的。”
      匕首又被狠狠地拔了出来,丢在了一边。
      这命运,她不改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