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少时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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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德面不改色道：“没有，去玉秀河畔找了吗？”
他见对面那人面色一僵，而后浮现几分尴尬，心里明白瞬时明白后者定然没找就跑出来了，遂断言道：“翼遥——你是不是又一心想跑出来，所以根本没有细心找寻？”
“……”湘竹五弟子讷讷道：“我……”
“回去吧，我还要监管进度，没时间任你胡闹。”休德握住翼遥手腕，其上灵力浮动渐起，毫不犹豫的将来不及说话的后者传送回了穹苍。
只是他三言两语打发了翼遥，心中却始终巨石高悬，难以平心。
就在数月前，仇家送来消息，师尊故友仇蠡之子将参加入门试练。
旁人也就罢了，湘竹峰六位亲传弟子却一早便知道自己早在八年前就内定了一个师弟。
只要这个孩子能通过入门试练，将绝无第二种情况的拜入师尊门下。
不，哪怕这孩子没有通过，只怕师尊也会力排众议收下。
毕竟他是惟一一个一出生便得到代表清和仙尊亲传弟子身份象征的竹笋的孩子，也是惟一一个……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关系户，大写的走后门，休德对其感官十分复杂。
同样是破例入门，身负杂灵根的他在得到师尊赏识后历经磨难方有今天的高度。
可那孩子却因为身份唾手可得。
休德修行已过两百年，自然不会因为这等小事而去嫉妒什么。
只是称不上不喜，但也绝无高看罢了。
况且现在比起这个，他更在意仍在外面的青衣人。
“可是这小童做错了什么事？竟要往死里打？”
来人握住鞭子阻止男人动作出言道。
他一手握着鞭子，一手拦腰丝毫不嫌弃脏污的抱着小乞丐，甚至颇为体贴的让后者背面朝上，以免触及鞭痕增加疼痛。
被救的小乞丐靠着前者温暖的胸膛，眼前是浅淡的青色与竹纹，鼻尖萦绕着不知由何物制成，淡雅清新的冷香，心中却完全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僵硬了身体。
他听着那一句话，黑眸中不知为何恨意一闪而过，犹如一只不肯软弱的幼狼。
男人闻言则眉毛竖起，开始上下打量不知好歹竟胆敢阻止自己的少年。
对，少年。
头戴小巧玉冠，青衣白衫腰挂长萧的少年皮肤白皙面容俊秀，一双眸子柔和雅致若脉脉春水，浅色薄唇微微勾起，未语已是三分笑意，虽然还未张开，但日后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意味已可隐隐窥得。
他通身气质高华远超常人，即使怀里抱着与自身画风极度不符的小乞丐，仍完美如九天谪仙，让人不忍亵渎。
少年仗义执言毅然出手，若是换做别人遇到这种事，恐怕已讪讪收了鞭子，但偏偏这男人从来不知何为退让，他自然而然将前者举动理解为挑衅。
再加上少年身上衣物与饰品虽然称的上华贵，看上去却与男人相比差了几等，无法相较，是而男人根本未将少年放在眼里。
“滚开！”
他手腕用力，想要抽出马鞭：“妨碍老子老子连你一起抽！”
少年丝毫不为所动。
他云淡风轻的握着鞭子，任由马背上男人反复用力甚至涨红了面颊，纤细五指始终牢牢将后者定在原地。
“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在下将始末都看见了……阁下既然希望子孙拜入穹苍，又与清和仙尊有亲缘关系，又为何要做出此等恶事，败坏仙尊名声？”
“臭小子与你何干！”
男人见自己竟然无法从这看起来连自己一半强壮都没有的少年手里抽出鞭子，心中已经察觉一丝不对，却偏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污言秽语脱口而出：“老子祖上与清和仙尊可是同宗兄弟，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批判老子？？？你凭什么？？？”
“凭在下有权让你的子孙无法拜入穹苍。”
少年忽然开口道，他依旧笑着，手里却松开了鞭子。
男人正用力拉扯鞭子。猝不及防中失去角力对象，他一个倒仰险些自马匹上摔下，手忙脚乱了半晌方才稳住身形。
在他忙乱之时，那少年抱着小乞丐后退几步，空出的那只手覆上小乞丐背部，伴随着他的动作，有绿色光芒渐渐隐没在小乞丐背部油黑发亮的衣衫里。
后者猛地一颤，而后柔软了身体。
“没事了。”
少年把小乞丐翻过来，而后轻手轻脚的把他放在地上站好，他眉眼弯弯，柔声道：“还疼吗？”
小乞丐垂着小脑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就好。”
少年忽然道：“清身决。”
众目睽睽之下，小乞丐身上衣物竟在顷刻间湿透，洁净，最后干燥，去掉了层层脏污，露出原本的颜色来。
就连纠结成团的额发也变得干净柔顺，垂落在小乞丐脸颊两侧。
男子好不容易坐起后，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难以自制的张大嘴巴——
少年听见男人响动，他负手而立，抬眸看向后者。
依旧是带着三分笑意的音色，话语间却添了两分凌厉：“子不教父之过，汝年幼时因对同行参与试练之人口出污言被判定品行不端，因而自试练中败落，无缘仙途。如今看来，当真一点无措。汝之子眼看父亲无端欺凌弱小却始终龟缩马车不出，虽说世人重孝，但子女仍有劝谏父母长辈之责，可见其品行亦认同此行此举，如此弟子，穹苍不收也罢。”
始终没有动静的马车在这句话落地后，终于有了反应。
一穿金戴银的孩童一把甩开身后女子手臂，他掀开帘子，孩童高喊时独有的极具穿透力的尖细嗓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你放屁！！！我家与清和仙尊同出一脉，只要我通过试练见到仙尊，仙尊肯定会收我！！！”
“师尊不会。”
休德飘然而至，落在青衣少年身旁。
他目若寒星，声音低沉，面色不悦：“柳氏仗着师尊名号作威作福多年，师尊看着同宗面上不曾多言。而今柳氏百代已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过去吾没有亲眼所见也就罢了，尔等若继续做此言论败坏师尊清明，休怪吾湘竹上下不留情面。”
“够了。”
少年见那父子被当面戳穿自己骄傲所在，现下在周围人指指点点中大的脸红脖子粗，小的缩进身后女子怀中哇哇大哭，场面十分难看，遂对休德道：“孩子们可有安全传送？”
“回……都已稳妥，另外尤淑传来消息，那位小友已从集仙镇传送点进入试练。”
休德手腕一抖，正欲行礼，却想起现下场景，又生生按下动作。
“集仙镇……？”
少年显得有些意外，他沉吟道：“既如此，倒是我多事了……不过为何会在集仙镇？罢了。”
他微微侧首继续道：“既如此，我先行回山，你安排好后留随行弟子在此看护，务必在大典前赶回。”
“是。弟…..我知道了。”
休德恭敬回道。
少年微微颔首，他再也没看一眼那父子俩，意欲回身离去。
却有微小力道揪住他垂落广袖那柔软的月白织物：“我也能……我也能参加入门试练吗。”
“……”
少年脚步一顿，他愕然回首，垂眸看向身后。
将将到少年腰际的的小乞丐仰着小脸，他半长的头发披散在颊侧，零零散散的缝隙中露出一双暗淡无光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少年精致的侧脸。
“大哥哥，我能……参加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
少年却沉默了。
他目光落在小乞丐右侧衣袖的结上，又不忍心的移开视线。
穹苍收徒从不注重家世，数百年前启用新规后更不注重灵根与资质，却从未收过身负残疾之人。
修仙本就是逆天之举，其中艰苦手脚俱全的常人尚且无法忍受，陨落者众多。
更何况身负残疾之人？
再加上进入仙门前与修仙途中受创失去四肢不同。
后者筋脉经过锻炼，几乎没有阻塞，且结丹成婴时身躯再塑，四肢重生，并不会有太多影响。
天生或幼时失去四肢则不同。
凡人经脉未经过灵气洗涤，阻塞之处众多，再加上创口长好后其中经脉往往错乱纠结成团，无法形成完好灵气循环——
小乞丐见少年始终背对自己不曾言语，他双手颤动，唇瓣蠕动半晌，最终带着哭腔轻轻道：“果然不可以吗……”
“……”
休德亦别过眼去。
“做梦吧！”
另一个带着鼻音的声音插了进来。
却是之前那十分无礼的孩子。
他握在女子怀里，哭的眼角发红双目布满血丝，圆圆的大眼睛仇恨的瞪着少年三人：“小残废！”
“……”
小乞丐失望的低下小小头颅，他终于松开了手。
“你可以参加试练。”
“师……安歌！”
“真的吗！！！”
休德与小乞丐的声音同时响起。
只不过前者双目圆睁写满震惊，后者则满目狂喜，不敢置信的看向与自己相较格外高大的背影。
少年一只手按上腰间长萧，指腹摩挲着温润萧身。
他依旧背对着小乞丐：“如果在六至十二岁之间，并且通过试练，就可拜入穹苍，这是穹苍千百年传下的规矩，其中并未禁止身负残疾者参加试练。”
“至于通过试练后你拜入谁门下，又能在这逆天而行的仙路上跋涉多远……就看你的造化了。”
话落他头也不回，大步向前，在一脚踏入阵法后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之内。
休德眸光复杂的看了一眼双目闪闪十分雀跃的小乞丐，在心中无言叹了一口气。
谁又能想到，不过那少年一时兴起之举，就这样几乎定了人界一族在修仙路上的命运，又给了一个孩子渺茫的希望。
这孩子通不过试练也就罢了，若是通过，不知还会在穹苍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毕竟又是一个先河。
“既如此，”休德心中感慨万千，面上却丝毫不显，他唇角微勾，酒窝圆圆，对小乞丐道：“你是此地最后一名进入阵法之人，时间有些不足且不会有同行伙伴，在路上要加快步伐。”
年轻的道长摇摇一指阵法：“进去吧，吾也是那一句话，就看你的造化了。”
小乞丐闻言对休德扬起一个硕大的灿烂笑容：“谢谢休德道长！”
话落他一蹦一跳，尽管因为右臂的缘故脚步踉跄，却欢欣鼓舞的跑进了阵法之中。
休德微微摇首，复又看向正准备驱马离开的那一家人。
“……”
他注目半晌，忽然一挥衣袖，转身而去。
小乞丐双脚将将踏入阵法，视线中雾气蒙蒙的景色便一阵晃动，再次定睛看去，已然换了地方。
他站在悬崖边上。
向下看去，只见云雾缭绕间怪石嶙峋老松层叠若隐若现，难以判断到底有多深。
除却一挑连接不知何处的绳桥，再无他物。
残破的绳桥在悬崖上方飘荡着，摇摇欲坠，看起来再也无法承受哪怕一丁点重量。
说是绳桥，其实也是夸大。
称之为两高一低，呈三角形的旧绳子才更加合适。
这样的情景，似乎只要载踏前一步，便会落入万丈深渊，生死不知。
小乞丐垂眸注视着脚下，层层发丝掩盖后的眸子里恨意翻涌，唇角更是扭曲着，带着十足十的嘲讽。
现在终于只有他一人，又有头发掩盖不必担心被人看见脸上神情，终于不必做出那副令人作呕的天真模样。
他被安歌抱在怀里，看见后者的脸时，是十分震惊的。
他虽然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穹苍试练而来，却没想到那个骗子竟然是穹苍中人。
就知道那个大骗子忘了自己，忘了当初的约定。
看看他那人方才的样子吧，轻声细语无比关心的问候，与当时有什么两样？！！
救他的是那人，抛弃他的也是那人！
给人希望再毫不留情的掐灭，有意思吗？！！
这次也是一样，这样的绳桥，独臂之人如何能过去？！！
小乞丐细嫩的唇瓣死死抿起，左手不受控制的按上右侧。缩成一团。
那本来应该有他的右臂。
他不怕高，如果他有右臂，他就可以用双手抓着两侧绳子，一点一点走过去。
可数年来独臂生活告诉他，他根本不可能凭独臂在绳子上保持平衡。
要就此放弃吗？
要吗？
在经历了那么多折磨，在终于站在穹苍门口时，要放弃吗？
“我才不要！”
小乞丐猛地抬首看向绳桥。
他一把扯下右侧衣袖，撕下一小条后笨拙的绑起头发，露出半长发丝后稚嫩可爱的小脸来。
这样做，虽然让头发无法扰乱视线，却也把右臂残留的一小节丑陋肉芽暴露在风中。
只见他腮帮鼓起，咬紧牙关，站在绳桥固定处将剩下的衣袖套在脖子上，然后伸出左臂，抓住了左侧绳索。
“东荣。”
高大宽敞庄严肃穆的大殿上，数位穹苍高阶仙人正齐聚一堂，位居上首，注视着孩子们的试练情况。
只是不知为何，最为尊贵的三把椅子空了一个，位列第二的清和仙尊不知去向，只有面色清冷的清凕仙尊与一脸玩味的清琰仙尊到场。
幸而此次试练只是穹苍内部中事，并无外人在此，否则确实有几分失礼。
被点名的女修闻言动作一顿，她美眸轻眨，缓缓施礼道：“弟子在。”
“翼遥何在。”
清凕仙尊冷冷道。
东荣这一刻钟里在心中把翼遥翻来覆去抽了何止千八百回，却偏偏只能站在师尊的椅子后雕像般干等，别无它法，现下被掌门点名，心中愈发愤懑翼遥的不靠谱。
她眉眼含笑，面上丝毫看不出心中快要喷薄而出凌迟翼遥的怒气，言语恭敬：“弟子亦不知......大抵是师尊修行有所顿悟，忘记了时间，五师兄无法打断，所以耽搁了时辰吧。”
没有一句真话.......希望掌门仙尊看不出来......
东荣在心里摸了一把冷汗，顺便又腹诽了翼遥一顿。
清凕仙尊闻言微微颔首，未置可否，目光再次落在大殿中央宽达数米的水镜上。
水镜一震晃动，再一次换了景象，却是下一批参加试练的孩子们。
东荣一贯深居简出，并不十分熟悉清凕仙尊，见后者这般，心中难免忐忑。
师尊六个徒弟，两个云游不在山中，两个在外安排试练，一个极度不靠谱，结果是最不擅长面对冰山的自己留在了大殿里——
就连一向完美的师尊都莫名其妙不见踪迹。
专业炼丹不善交际道号东荣的湘竹六弟子只觉天昏地暗，山崩地裂，此生无望，险些泪奔。
仙生怎就如此艰难啊......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少时心（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