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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少时心(二) ...

  •   这大概是最热的一天了。
      火红的太阳高悬,蔚蓝却万里无云的天空下热浪滚滚,几乎凝出实质,就连偶尔吹起的微风都带着熏人的热气,让人无处可避。
      但偏偏聚集在仙门法阵前的数百人不得不顶着毒辣的日头等待。
      他们熙熙攘攘人声嘈杂,头颅攒动间是难以掩饰的期待与渴望,似乎只要站在这里,就可以看见自己的儿女、孙辈、又或族内孩童成功通过试练,拜如穹苍,从此一步登天,成为令下界人敬仰无比的修士。
      要知道,只要家中有一人拜入穹苍这庞然大物仙门魁首,哪怕只是外门弟子,那也是无上荣耀,可另外人高看一等,甚至福泽宗族。
      自从数百年前穹苍独尊清凕,清和,清琰三尊后,穹苍收徒条件便逐年降低——倒不是说什么歪瓜裂枣都可拜入穹苍,而是只要孩子符合年龄,又成功通过试练,便可入穹苍修习——过去穹苍极度注重资质与灵根数量,中下资质与灵根数量超过三根者一律不收。但现下拜清和仙尊成功完成灵根分离之法所赐,哪怕孩子是杂灵根亦可拜入穹苍。
      至于能否幸运到让仙尊出手助你,就要看能否得到前者赏识了。
      这样的幸运儿虽然不多,但到底给了更多人希望。
      其中最闻名遐迩的,便是清和仙尊座下首徒,休德道长了。
      休德成为清和仙尊第一个弟子,放在当年可是轰动六界的大事。
      因为他是杂灵根,换而言之,是当时最不值钱,最底下的五灵根。
      这样的资质,换做任何修士,估计都不会起收徒的心思,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可能。
      可偏偏当年还未达三尊高度的清和道长顶着压力收了,不但收了,一场耗尽他全身灵力更是首次尝试的灵根分离以及休德的努力让六界自此对杂灵根改变了看法。
      因为没有人想到,杂灵根竟会强悍至此。
      休德在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仙门大比上,金木水火土五种法术接二连三生生不息,无论对手实用何种法术都可相克,令人防不胜防。
      除去夺魁的那一场比试,身为剑修的休德长剑从未出鞘。
      而最后一场,他又没有使用任何法术,仅凭剑招与天河门派中一名弟子过招一百又三,将对方打落擂台。
      自此,清和仙尊声誉更上一层楼,也无人再敢质疑休德身份,连带杂灵根都一度成为宝贝。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哪怕孩子是杂灵根,只要有运气,一切皆有可能。
      “这他妈的也太热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大声道了一句话:“穹苍的仙人们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啊,老子都快热晕了。”
      人群霎时安静了一下。
      有的孩子穿着富贵跟着家人端坐在马背/骄子/马车上,身边跟着数个家丁又或奴婢端茶送水,品尝瓜果,还算惬意。
      有的孩子衣衫褴褛补丁摞补丁洗的发白几乎看不出原色,但还算干净,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差距甚远的人凑在一起却经纬分明,富的扎堆,穷人聚集,似乎没有什么不妥。
      直到一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说出这句话来。
      他年龄不大,头戴金冠,腰垂玉佩,身后华贵富丽的马车上隐隐约约可见两道身影,周围更是围绕着数十身负大刀的侍卫。
      这个架势,非富即贵。
      在场人中有认识他们的,当即驱赶坐骑离这男子远了些。
      走远倒也罢了,还要给同行人介绍一番:“据传祖上与清和仙尊是一家……人家仙尊从来就没认过……多大的脸呢…..”
      那男子一向自傲与自己与清和仙尊能攀上亲戚,父亲又身居高位,从来觉得家族中人与外人相比高人一等,再加上平日里在朝堂上被人吹捧惯了,早已忘了恭谦为何物。
      他资质不好,幼时未能通过试练,别说穹苍了,连下界修仙世家都不肯要他,因而十分怨怼仙门令他丢了脸面,可马车中儿子的资质与清和仙尊的招牌令他在数年后终于扬眉吐气,心中认定此次不会有任何差错,所以言行举止极为嚣张。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此话一出口,竟一个迎合自己的都没有。
      这是在京中从未发生过的。
      男子面色青白不定,似乎十分羞恼。
      别人看他却是傻子。
      谁知道仙人们能不能听见这些话?
      听不见也就罢了,要是听见,这不是上赶着让人心生不喜么?要是因为这个剔除资格,可不得呕死。
      穹苍三年开一次山门收徒,且只收六至十二岁的孩童。
      这便意味着,如果孩子想要拜入苍穹,那一生最多有两次机会。
      年龄超了还无法通过试练,抱歉,与穹苍无缘。
      所以在场的父母们无论贫富,都不想因为自己的言行为孩子的未来平添波折。
      可那男子不这么想。
      他气呼呼的甩着鞭子,在空气中抽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仿佛这样就能让人另眼相看般发泄着不满,双目更逡巡着周围仆从,打算从中找出一个抽几鞭子,释放一下怒气才好。
      不看便罢,一看却看见马车尾不远处不知何时蹲了一个小乞丐。
      虽说是不远处,倒也没有多近。
      那小乞丐安安静静的蹲在穷人那队的最尾,距离马车少说也有五米远,似乎正在休息。
      他低头用纠结油腻的发旋儿对着众人,正专注的用一只手整理着草屑,似乎正绞尽脑汁的想要把断开的几根连接鞋底的草绳重新连接在一起,奈何一只手并不方便,所以试了数次也没有成功。
      之所以一直用一只手,原因也很简单。
      他灰扑扑并不合身的衣服歪在一旁,右边袖子在肩膀处打了个结,这才没有垂在地面上。
      他没有右臂。
      如此安静而不起眼的小乞丐却偏偏引起了男子的注意。
      也不知是否是他太过不幸,偏偏处与与男子车马平行的队尾,所以才会被选中为“软柿子”。
      仆从打伤了会少人伺候,乞丐却不值钱。
      更合况这小乞丐身有残疾,不可能参加试炼,大抵是在这里等着结束讨赏钱的——抽他几鞭子消消气,最好不过。
      男子立时确定了发泄口。
      他眯起眼睛,微微一拽缰绳。
      训练有素的马匹立时调转头颅,绕过马车向小乞丐走去,。
      后者听见马蹄声,心中奇怪为何是朝着自己的方向,因而抬起头来。
      小乞丐不知多久没有洗澡了,不光身上破烂不堪的衣物脏污不堪萦绕着怪味令人嫌弃,就连脸蛋上也东一块西一块遍布着灰块,完全无法辨认原貌。
      这也就罢了,偏偏他双目眼脸处还有一道巨大的疤痕。
      那疤痕横贯了两个太阳穴,约有小指那么粗,狰狞纠结。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创伤会从一个太阳穴穿过双目伤及另一个太阳穴,这样的伤,按理说不死双目也就废了。
      可小乞丐小脸上双目虽然称不上灵动,但绝对是完好无损的。
      他抬首看见男人策马向自己走来,又面色不善,立时小兽般十分警觉的起身,甚至跑动起来想要冲入人群,拉其他人下水。
      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便是成年人,又如何跑得过马匹?
      那男子不过令骏马稍微快了一点,便扬起鞭子,狠狠向下抽去!
      马鞭在乎乎风声中,不偏不倚的落上小乞丐干瘦单薄的背部!
      “啪!”
      小乞丐闷哼一声,竟被抽飞了出去!
      他落在地面滚了几滚,没有哭,又挣扎起身着想要躲入人群。
      清脆的鞭响令一部分人瑟缩了一下,另一部分则皱起眉头。
      富人队伍前排中有一名孩童一直与父亲一起坐在马背上,他看见这一幕,拽了拽父亲的袖子。
      穷人队伍中一名穿着尚可,年龄似乎大上几岁的孩童则想要阻止,却被母亲拉住手臂不能动弹。
      男子抽的并不解恨。
      在他眼里,乞丐和畜生没声么两样,远没有自己快活重要。
      所以他再次扬起马鞭——
      “住手。”
      有人出声道。
      那声音缓而轻,音色悦耳中带着十足十的润和温文,似乎是面含笑意的与友人谈话,而非意欲阻止这男子令人不齿的行径。
      话音未落,一只忽然出现的手接住了下落马鞭,仿佛接住了一团棉花。
      那轻而易举接住马鞭的手干净白皙,五指如玉,根根修长且骨节分明,煞是好看。
      虽然此房冲突先前引来半数人瞩目关看,此刻却没有引起什么震动。
      因为几乎是同一时刻,仙门开了。
      宽达数百米的巨大法阵在日光下散发出耀眼蓝光,其上符文流转灵气汇聚,随之而来的是带着丝丝凉意,让人神清气爽倍感舒适的且笼罩了几乎所有人的氤氲水汽。
      层层水雾后,有人影影影绰绰,举步鱼贯而出。
      家中有孩童参加过试练,又或者拜入穹苍的父母们,心中皆下了相同的结论。
      主持这一处法阵的掌事弟子,定然拥有水灵根。
      要知道穹苍在凡间此种法阵何止数十,眼前的这一个不过恰巧离京城最近,与他处阵法并无什么不同。
      但无论如何,京城天气炎热滴水不降连逢大旱长达四年已是不争的事实,派往此地的掌事弟子是水灵根,又特意以灵力催动水汽为众人降温,此等行事,如何不让人心生好感。
      可待水雾后的几位道长显出真容,尤其是看到为首之人,人群反而骚动起来。
      那为首的道长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细长浅眉点漆双目下唇角卷起酒窝深深,乍一看去竟像一直在日光下舒服打盹,弯曲了唇瓣的猫咪,十分可爱。
      这也就罢了,偏偏窄腰浅蓝腰封上还绣着两尾正舒展尾巴游动来去的阴阳双鱼——
      猫和鱼,相得益彰的很。
      他虽然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身形却十分修长,腰板挺直若林中苍翠但略带一分稚嫩的青竹,身穿穹苍蓝色与白色相间的弟子袍服,头戴高冠,脚踩皂靴,背负一柄长剑。
      如果说人样貌有相似,衣服可以相同,但令他腰间令人群纷扰起来的那一枚小小玉笋,却无比明确的告诉了所有人他的身份。
      湘竹峰首徒,休德。
      清和仙尊亲传大弟子竟然亲自率人下界!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要知道在过去,这等接送孩童前往穹苍参加试炼的小事多由穹苍一品级略高的内门弟子率领数个外门弟子进行,从来没有过于高位的弟子,甚至是三尊亲传出面!
      这让人们如何不骚动?
      是而他们完全忽略了休德身后另外几名弟子,一窝蜂向前涌去,七嘴八舌的想要向休德推销自己的孩子。
      毕竟三尊已经多年未收新弟子,成不了三尊的徒弟,徒孙也是极好的!
      可他们这一涌动,反而将最后面的对峙的三人暴露出来。
      休德见状微微抬起手掌。
      他没有出声,更未结法印,却有数道水墙瞬时拔地而起,将人群分散开来。
      “大家稍安勿躁。”水墙阻止人群脚步后纷纷化作水雾,令周围温度再降几分。
      休德目光在不远处青色身影怀里乌漆墨黑的一团上一点,复又收回,对激动的人群笑道:“吾道号休德,乃清和仙尊座下首徒,负责此次穹苍门派收徒一事此地传送事宜,还请大家让孩子们拍好队伍,一个一个按顺序进入阵法。”
      他强力克制自己不要去看远处几人,继续道:“与往年自穹苍山门开始试练不同的是,此次一但进入阵法被传送,试练即刻开始。一旦被判定失败又或自己退出,便会由试练监察弟子传送回来,还请各位在孩童进入阵法后原地等候结果,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如果一个时辰后仍没有回来,恭喜,他已正式成为穹苍弟子。”
      “那如何能我妈妈如何能知道我进入外门,内门,又或者亲传弟子呢。”
      休德脚下传来一个小小的稚嫩尖细的声音,在人群纷扰中分外清晰。
      休德垂眸看去,却是一大约九岁左右,头上用红绳扎着冲天小辫子的男童。
      男童衣着干净朴素,袖口洗的发白,似乎家境不是很好,但圆溜溜的大眼睛完整倒影着休德面颊,干净而澄澈。
      “具体结果会有人通知你们家中。”
      休德自幼跟着清和仙尊,性子与师尊如出一辙,是极为平易近人的,他挥手让身后数名弟子开始安排孩童进入法阵,而后单膝跪地与孩子四目相对。
      道长柔和了眉眼,抬手揉了揉孩子小小的头顶,温声道:“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我姓长孙,名哲成,今年八岁半了。”
      与身后父母紧张的乃至畏惧的表情不同,孩子头顶的冲天鞭晃来晃去,他努力严肃着小脸,一板一眼道:“我也想拜入清和仙尊门下,休德道长您能告诉我仙尊还收不收徒弟吗?”
      “哲成!”
      自始至终捏着孩子稚嫩肩膀的妇人急忙出声阻止,她有些慌张的对休德连连赔礼:“都是妾身教子无方,还望道长勿……”
      “无妨。”
      休德打断了妇人言语。
      他又揉了揉孩子柔软的额发,对孩子认真道:“师尊暂时没有收关门弟子的打算,如果你能够通过试练,未必没有成为吾师弟的可能。”
      “我会通过试练的!”
      孩子握紧小小的拳头,面上十分坚定,也十分跃跃欲试。
      休德闻言轻笑出声。
      他缓缓起身,对小哲成道:“既如此,吾在穹苍大殿等你——届时可不要忘了告诉吾为何想要拜入湘竹门下。”
      此话音落,高冠长袍的蓝衣道长不再言语,他挥袖转身,在孩子干净而崇拜的目光中步入依旧雾气朦胧的阵法内,不见了身影。
      但妇人与小哲成不知道的是,休德一进入法阵,迎面便受了一句调侃。
      “大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孩子缘,看来这次试练一结束,师兄身后又要再添一个小跟屁虫。”
      休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唇角一抽,只觉额间血管又突突跳动起来:“我记得并未安排你下山。”
      “我可是下来给大师兄帮忙的。”
      来人笑嘻嘻的摊手,蜜色面颊上神采飞扬:“多一个人不好吗?我可是师尊座下最擅长阵法的弟子,没有之一哦~”
      “尤淑竟然没看住你。”休德脚步微错,以身挡住进出法阵的来路,他皱眉道:“收徒试练关乎穹苍未来,不得有误,你不许胡闹,快回去。”
      那人见休德皱眉,立时收敛了面上满不在乎的笑意。
      他鹌鹑似得瑟缩了一下,摸摸鼻尖,半晌吐出一句话来:“师兄师姐们都忙的走不开......是掌门仙尊让我来问一句的,师兄你可有看见师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少时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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