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痴儿(二) ...
-
林家在南镇本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最起码在林淼变成痴儿之前,在镇子里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南镇颇小,加上镇里的猫猫狗狗也不要过百余户人家,大多数是老实巴交的农民。
而林淼的爷爷是里正,父亲为方圆百里唯一的秀才兼私塾先生,母亲出嫁前乃山对面苁县县令的独女。
再加上家里开了一在镇里人看起来格外高大上的书斋,林家在南镇的地位可以想象。
但这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之中南镇因着帝王迁都一事,成为了西南方进入帝都的必经之地,人群熙攘间小小南镇发展迅速,酒楼茶肆书斋妓馆等拔地而起,连带镇民的眼界也高了不少。
再加上传闻中曾在朝廷官至三品的孟员外卸任后定居南镇,林家便愈发不起眼起来。
若非那青竹建造的饮冰斋门面若大,花姑的穿着又分外显眼,南镇人几乎忘了林家的存在。
林淼父母曾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南镇几乎家家都受过恩惠又如何?
人总是记仇不记恩的。
若忘了倒也无妨,偏偏坊间对林淼痴傻之事众说纷纭。
有说林淼幼时在山上走失,被邪物吓丢了魂的。
有道林淼是天孤煞星,刑克六亲把自己也克傻了的。
更有闲汉一边遥想着林夫人当年艳冠南镇的窈窕身姿,一边甩着指上污秽液体,挤眉弄眼信誓旦旦的扯着林夫人当年是如何如何引 /诱某某人,怎样怎样行事后怀了林淼,事发后林淼又是这样这样被怒不可遏的林秀才打傻的。
为着这些中伤林淼的流言,花姑多年来不知扯着袖子在大街上骂了是多少人。只是不骂还好,骂的多了,闲汉姑婆们记恨在心,虚虚实实的流言传的反而愈来愈凶,让林淼无端多受了许多白眼和暗地里的讥讽。
幸而林淼虽是个痴的,却明事理,知道花姑是护着他为了他,劝着花姑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清者自清。若换了旁人,怕早就恼羞成怒把花姑扫地出门了。
再说林淼。
自疯老汉被林淼救起,入住饮冰斋后,随着时间流逝,林淼的痴病竟渐渐好转。虽然行走坐卧间仍有痴傻之状,但比幼时六亲不认不分男女老幼要好上许多。
只一件是让花姑愁白了头。
那便是林淼的终身大事。
现已双十的林淼至今未有合适的娶嫁对象。
家境好些的,嫌弃林淼是个痴儿,不肯推女儿进林家火坑。
家境差些的,花姑嫌人家冲着林家家产而来,若哪日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小主子还不定被妻家如何欺负。
可不看家境人品只道相貌,林淼的容貌反而是极好不过。
若你不认识林淼,见到他时他又未言未动,那你看见的会是一左侧额发被三道白玉发箍并着细银链子叩向脑后,刘海□□垂于胸前,一对如碧海波潮般温润雅致的眸子,皮肤白皙,身着白色竹纹长衫,腰间扣着青玉笛子的俊秀男子,真真称得上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当得南镇第一美男子。
据说当下时兴话本的作者柘拂居士曾无意间见林淼踏雪奏笛于林间,因而灵感大发写下了风靡一时的《凤潭》,声名得以更上一层楼。
只是《凤潭》大卖,不过引得来饮冰斋购书间或窥探林淼容貌的小娘子们多了些,林淼的婚事依旧无人问津。
一来二去,林家少爷的婚事便拖到了现在。
“我说花姑,”疯老汉今日一大早便被花姑拖起来塞进了浴盆,愣是在威胁下乖乖洗了个澡用掉了五桶水,然后又被花姑急吼吼塞进牛车到了镇口,现在靠在牛身上打了第十个哈欠:“你难不成真打算给少爷买个媳妇回去?”
“买个媳妇怎么了。”花姑望眼欲穿的盯着南镇雾气蒙蒙下朦胧不清的镇口,不耐烦道:“这主意多好!只要未来少夫人的卖身契在少爷手里捏着,她肯好好和少爷过日子我们便当那卖身契不存在。要是她有什么歹心思,就算哪天我们不在了,少爷也可以去母留子把她发卖了了事。况且人伢子卖的定是不知哪里的穷苦人家的孩子,既吃得了苦伺候的了少爷,又不必和娘家有劳什子牵扯,可比娶那些闲汉泼皮瘸子的女儿省心的多。”
老疯子挠挠湿漉漉的发髻,这会儿刚洗完澡到没拿下虱子来,只是整个人仍旧黑不溜丢似个碳:“可就算你买了,要是公子不满意怎么办?”
“那就多买几个,总有一个叫公子满意的。”
“公子知道这事儿吗?”
“……”
“就当公子知道了同意了满意了,你觉得公子会……”老疯子标志性猥 /琐笑:“如何行那周公之礼吗。”
别看花姑是个风风火火一切以林淼为中心的,可她从入林家为仆伺候林淼便一直未嫁,堪比黄花老姑娘,还真没想到这方面上。
是以只能红了耳垂,虽然大抵脸也红了的,但粉擦的过多看不出来,声辩道:“多试几次总归会的!实在,实在不行,”花姑下了决心:“就去女支/馆寻个清白点的女支 /子,教那姑娘一教!”
教会了姑娘让她主动强 /上少爷吗?
疯老汉脑中浮现一看不清脸的姑娘狞笑着凑近玉人儿似的惊恐的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少爷,然后那姑娘豪放的扒了……
疯老汉痛苦的把这想象甩出脑海。
画面太美,老人家我不敢看哪不敢看。
然而流光并不会因疯老汉的腹诽而有任何停留,在浓雾渐渐散尽后,一辆偌大的,车身涂满黑漆窗口罩着黑纱的马车带着阴沉寂静缓缓走过南镇几年前新修的石牌坊,来到两人面前。
“崔婆子!”
花姑上前几步意欲叫停车马,脑后红宝雀簪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那拉车的老马倒也神奇的很,明明车板上空无一人未有有持缰引鞭,却在花姑叫出崔婆子的下一刻住了蹄子,不再前行了。
“可是饮冰斋花姑?”
一暗哑难听,犹如粗砂砾在琉璃上剌过的声音从车内响起。
“正是。”
黑纱撩起一道缝隙,一双搭拉着层层褶子眼皮,浑浊发黄不似活人的眼睛和仰着头的花姑对视上。
那眼神毫无感情流露,死水般冷漠呆滞,平白让人心间一颤。
花姑和崔婆子过去接触不多,连此次买女孩都是通过他人联系的崔婆子,虽然周身不爽,但到底忍耐了脾气,好声道:“如前几日说好,此次回来我先挑,可否让我看一眼丫头们?”
那双眼缓慢的转了转,崔婆子难听的声音再次响起:“也罢,你等着。”
话落便合了黑纱,车厢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花姑。”疯老汉上前几步走到花姑身侧,皱眉道:“这人伢子怎的让人这样不舒服?”
花姑生怕被崔婆子听见疯老汉的话扰了生意,侧身狠狠瞪疯老汉:“你闭嘴,等回去再说。”
疯老汉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一只苍白蜷曲的手撩起车帘,手背上隐约可见几块褐斑,只听崔婆子道:“老婆子我近日里身体不甚爽快,你自己来看吧。”
“好嘞。”
花姑脆生生应了一声,扯着疯老汉走到车前去看。
只是和急着看女孩的花姑不同,疯老汉死死盯着那只苍白老手,眸中暗芒一闪。
天本未大亮,罩着黑纱的马车内又甚暗,崔婆子坐在阴影里,昏暗的看不真切。好在在车厢中昏睡的女孩们尚能看的清楚,花姑便对崔婆子点点头,开始挑选起女孩来。
此次卖女孩关系着林淼的终身大事,花姑当真是挑起了几百分精神去查看。
挑来挑去,去掉尖嘴猴腮的,不要面黄肌瘦的,筛去身量太小还要好几年才及笈的……
花姑涂着大红蔻丹的食指一指一个靠在车壁上睡得香甜的粉衣女孩:“就要这个。”
“这个一百两银子。”
崔婆子缓缓道。
“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花姑气势汹汹叉腰怒道:’我明明听别人道过去你这女孩最贵也不过三十五两!”
“爱买不买。”崔婆子不买花菇的帐,声音连半分起伏也无,作势要放下车帘。
虽然深知自己被讹了银钱,但为小主子找个好媳妇的念头终归占了上风,花姑从腰间扯出一破破烂烂的粗布荷包往车箱里一丢,恨声道:“一百两,正好的!”
崔婆子坐在原地,倒也不捡地上荷包,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拽过女孩探在地上的脚踝,磨磨蹭蹭的解开铁链,把女孩往花姑怀里一推:“带走。”
花姑被女孩娇软身躯撞的踉跄了几下,到底扶着依旧沉睡的女孩对疯老汉吼道:“还不过来帮忙?!”
“这,这可是未来少夫人,男女授受不亲啊花姑。”站在一旁垂头不语的疯老汉避开崔婆子看向自己的目光,讷讷道。
花姑简直被疯老汉蠢的无话可说:“那你不知道把牛车赶过来点?没看我都动不了了?!”
到底是多年街坊邻里练出来的泼辣姑子,花姑阴阳怪气指桑骂槐道:“给了你那么多银子,可不是让你吃干饭原地起价的!”
“麻烦让让。”崔婆子却已放下帘子:“老婆子我还赶着去孟员外府上,没时间耗。”
话落也不等花姑往后退几步,催动老马便向前走去。
花姑本就站立不稳,再加上离马车过近,险些被刮倒,好在疯老汉见状及时过来扶了花姑一把,这才没让花姑连着“少夫人”一起倒在地上。
花姑用了吃奶的力气,在疯老汉缩手缩脚的帮助下终于把女孩放进了车里,自己将将坐进车中便想着黑马车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呸!老虔婆!”
疯老汉见花姑正气着,不敢去碰老虎胡须,只爬上牛背,轻轻拍了拍老青牛粗糙的牛角,略通人性的老牛便迈开步子,慢悠悠向饮冰斋方向而去。
“那孟员外近一年来每个月都要买上半车美貌丫头,说是给自己女儿作伴,鬼知道实际上是干什么去了?!她女儿就金贵到需要近百个丫鬟?!”
花姑憋的一肚子气没处撒,索性现在天色尚早,街上并无多少行人,干脆和疯老汉嚼起耳朵来:“难不成那孟员外在打着自己女儿的幌子采阴补阳?”
疯老汉险些笑出来:“花姑你可真能想。”
他朝孟员外府上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雾蒙蒙一片白色,有晨光自云层倾斜而下,恍若仙境。
“老汉我到觉得,比起孟员外府上,那崔婆子更可疑些,那肤色和马车乍一看去吓人的紧。”
花姑努了努嘴:“做的是收儿卖女伤天害理的事儿,可不得遮遮掩掩。”
她转身给女孩正了正身子靠在车壁上:“就镇子里那些青/楼/女支/馆里的女支子小倌,半数以上都是她卖进去的。”
“老汉我第一次见人伢子,不知道是不是都是睡着卖孩子?”疯老汉敲了敲老牛左角,青牛就向左拐去:“睡着挑孩子,岔眼了怎么办?”
“并不都睡着挑。听说是因为崔婆子为了不然孩子们逃跑,一上车便喂了蒙汗药,只在下地时叫醒,所以我们看见的才都睡着。”花姑答道。
“原来如此。”疯老汉煞有介事得点头道:“倒是个好办法。”
“你管那么多做甚。”花姑不耐烦得翻了个白眼:“回去的时候少爷也差不多醒了,你可别又不看店拉着少爷去山上玩。”
“晓得,晓得。”疯老汉嘿嘿傻笑:“不知今早有甚吃食?可有油果子?”
“有有有。”花姑口吻里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天天就知道油果子,也不知油乎乎的炸面疙瘩有啥子好吃的。”
“老汉我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就喜欢这精细白面炸得果子。”牛车虽慢,但两人说话一来一往时间过的飞快,此刻已然停在饮冰斋后门,疯老汉从怀里掏出黄铜钥匙去开门,脸上笑嘻嘻的:“咬一口唇齿留香哪。”
“没点出息!”花姑又啐了一口,此次并无恶意。
疯老汉乱七八糟的应着是是是没出息,手上动作不停,黄铜钥匙轻巧一扭便开了祥云大锁。
只是木门大开之际,有人在门内突然道:“花姑,老叔,你们去哪了?”
那声音三分柔和七分温雅,花姑和疯老汉听了十年最是熟悉不过,此刻却生生吓出一身冷汗来!
只见林淼负手而立在不远处,园中竹叶飒飒流落数片阴影于其衣衫,将那俊秀公子衬的如九天之上悲悯终生的仙人般,可惜他眸中那分孩童独有的天真将一切毁了个彻底。
林淼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们去哪了?”
“少爷今日起的可真早。”
疯老汉犹在松怔,花姑却已反应过来,急忙下车向林淼迎去,路过疯老汉时还不忘狠狠掐了疯老汉胳膊一把,提醒他将牛车赶走:“老疯子昨日忘记割牛草了,不得已今早赶出去吃了一圈。”
“哦。”林淼点点头:“喂牛还需要套车吗?”
花姑额角留下一滴冷汗:“车太久没用,恐被虫子蛀了,我便让老疯子套上出去走了一圈确认一下,省得日后要用了却发现有损。”
“如此。”
“公子今日怎的醒的如此早?”
比平日里早了近半个时辰,花姑在心里算着。
看样子少爷是相信了我的浑话,幸好未发现车里的女孩,不然解释倒是小事,要是少爷不愿,或者姑娘醒来言语不当冒犯了少爷导致少爷痴病发作,那就不美了。
无论如何算是过了一关,勉强算是松了一口气。
“花姑你看!”林淼的注意力被转移,反而想起来让他一大早起来找人的原因来。
他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到花姑眼前,献宝一般美滋滋道:“我是被这个小家伙吵醒的!”
一只加上尾巴还没有林淼半只手掌大的松鼠蹲在他白皙掌心,扒着林淼圆润如玉的指尖和花姑大眼瞪小眼,唇角还粘着一片可疑的梨子皮。
花姑:“……”
“哦豁。”疯老汉停好了马车后也凑了过来:“这小家伙真可爱,哪来的?”
“我也不清楚。”林淼歪头笑道,耳际细银链自白玉发箍滑落:“早上我正睡着,听见房子里有咔嚓咔嚓的声音,睁眼一看它正在桌子上啃我的梨呢。”
疯老汉伸手要去摸那松鼠蓬松的大尾巴,却被小家伙儿呲牙咧嘴的威胁了一顿,只歹放弃撸毛的心思:“这小东西倒是聪明,知道少爷心善必不忍心打杀了它,所以才去偷少爷的梨罢。”
花姑犹自盯着林淼掌心那毛茸茸的东西,全身僵硬。
“花姑你怎么了?”林淼把松鼠又往她面前送了送:“我要养她,连名字都想好啦!就叫梨子!花姑你觉得如何?”
花姑沉默半晌,默默以袖遮面道:“少爷想养便……养罢。”
左右我以后躲着它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