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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邪(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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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抱抱他。”
慈眉善目,端庄玉秀的黄衣女子眉眼弯弯,探出双臂上是一小小青色襁褓。
她看着那襁褓,看着襁褓中那幼小的,似乎稍稍用力便会破碎的婴孩,却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黄衣女子头戴抹额,面色略带一丝惨白,在鹅黄里衣的映衬下犹如寒冬霜雪,她把襁褓又往前递了递:“别怕,抱抱他。”
她看着被递到身前的襁褓,眼神犹豫纠结,双臂抬起又放下,还是没有接过。
抬着襁褓的双臂却骤然往下一沉。
她心中大惊,急忙笨手笨脚的接过那襁褓。
对面女子秀美皱起,收回双手掩住颜色艳红,不似健康的双唇,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她一边咳着,一边冲她挥手:“把维哥儿抱的,咳咳。抱的远些,咳,莫要吵醒了他。”
她感受着手上轻飘飘如鸿毛般的重量,身体僵硬,到底听话的又后退两步。
黄衣女子咳嗽半晌方才停下,用帕子轻轻拭着唇角。
她心中着急,意欲给黄衣女子端水,却因为手中襁褓动弹不得。
“无妨。”黄衣女子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如水美眸扫过僵硬的她和她怀中襁褓,唇角上翘:“维哥儿可爱吗?”
她愣愣的低下头,第一次正视襁褓中白白胖胖,仙童儿一般的小公子。
他含着拇指睡的正香。
他面色红润,不再是刚出生是她惊鸿一瞥时落水红皮猴子一般的皱皱巴巴。
小小的,雪团一般,白皙,幼嫩,可爱,柔软,易碎。
她却知道,虽然他看着健康,但这是无数个日夜,林家上上下下日夜祈祷求神拜佛,灌药喂参,硬是从地府门口把小小的他给夺回来的结果。
七个月的早产儿,出生时又遇上难产,脐带绕颈,但他活了下来。
不得不说,这是个奇迹。
为此他的生母,林府主母,她面前的黄衣女子,不知以泪洗面,晨昏颠倒的守了他多久。
以至于没能好好做完月子,惊惧忧思之下感染风寒,留下了体虚的病根。
“可爱吗?”林府人再一次出声,惊醒了神游的她。
“可,可爱。”她结结巴巴道,手臂愈发僵硬起来。
微黄日光下,林府人额间拇指大的东珠闪烁着莹润光泽,却无法掩盖侧卧美人初为人母那眉宇间温和幸福,满心欢喜的脉脉柔色:“喜欢吗?”
她又低头看向那干净香软的孩子,却上前几步,欲把襁褓放进林夫人怀里:“夫人,我……”
“嗯?”林夫人却不许她放下,她如春水般温暖的眸光扫过她面上严肃,轻笑起来:“怎么了,你抱着就好。”
她却觉得自己僵硬成了一块巨石,比京中崔府门前的石狮子还要坚硬。
“我是污秽之身……如何能抱公子。”
“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林夫人柳眉倒竖,严厉道。
只是因着她是侧卧在床上,人又身子窈窕美如仕女图画,那威势十分便去了五分,反而无端添了几分娇嗔之色。
“夫人……”她声音沙哑,喉间生疼如粗砂磨砺,抱着小公子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虽已嫁入林府数年,端庄贤惠为人所赞,但毕竟是自幼娇养着长大,面对全心信赖之人时,林夫人的话语间总是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丝缕骄慢。
她闭口不语。
林夫人气鼓鼓的瞪了她一会儿,最终叹息道:“蕊芳,你既被我所救,作为我的义妹入了林府,便是我的家人,为何总要这般自轻自贱?”
她长睫震颤,打落一片阴影。
“当日我要救你,赵兴曾劝我道:此女容貌胜于夫人,又出身……善于狐媚之道,若真入了林家,恐不安于室,魅主惑人,搅和家宅。”林夫人抚上她手背,鹅黄里衣徐徐滑落,露出莹莹皓腕:“我此言并非为了伤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真实想法。”
她一顿一顿的抬头,几乎听见了脑后脊柱干涩滑动的咔嚓声。
“我林洛氏自幼主意大,自己挑的贴身侍婢,自己择的夫婿,自己决定的嫁妆,无论出嫁前还是加入林府后都是自己一手打理庶务,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林夫人握住她的手,黑眸柔和坚定:“若我认为蕊芳是那种烟视媚行的女子,当日我救了她待她伤势愈全后,即使她自愿留下报恩,我也会三言两语打发出去,断不会让她再靠近老爷一步。”
林夫人看着她眸中的不敢置信,轻轻笑道:“赵兴也道你可能是装的,时日已久定会露出马脚。”
“夫人……”
“我回答道:若果真如此,便当我洛青荇眼瞎,一连看错了两个人,届时定会一纸合离了事,省得看着心烦。”
她木头似的看着林夫人,仿佛被后者的话语惊倒。
“幸而天不负我。”林夫人收回手,掩唇轻笑,眉目皎皎若勾月:“小蕊芳别说闹腾了,平日里不是躲在屋子里就是来服侍我,老爷若回来,定会如见了恶鬼一般避之不及,恨不得分分钟钻进地缝里才好呢。”
她被林夫人调侃的双颊飞红,呐呐道:“我不想叫夫人误会……”
“我知道。只是老爷为此郁闷的很,还问我自己是不是变的难看了,以至于小蕊芳怕吓着自己,都不肯直视。”林夫人看着她面色一点点涨红,不由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便逗他道:老爷最近横向发展了不少,假以时日,定是南镇最大的圆球!”
她一怔,随即也不由勾起一丝笑意:“夫人真爱说笑。”
“笑笑好,笑一笑十年少。”林夫人拍拍腰间空出的一块床铺:“来坐下。”
她踌躇片刻,最终在林夫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的双腿并拢,腰身挺直的坐在床上。
“左手在提高一点,让维哥儿枕在你臂间。”林夫人戳戳她手臂,她便听话的抬高左臂:“对,就是这样。”
微凉玉指轻轻点触着自己儿子的嫩脸蛋,黑眸中慈爱不要钱般漫溢而出,林夫人缓声道:“蕊芳,你可愿做维哥儿乳母?”
她骤然瞪大双眸,双臂颤抖,不可置信道:“夫人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林夫人似乎觉得自己儿子的小嫩脸软软的戳起来很好玩,她头也未抬。
“我……我虽也曾怀胎过,但最终未能保住……并无育儿经验。”她咬唇,黑眸悲痛,周身素衣不震颤:“况且我并无乳汁可喂给公子。”
“乳母只是个名分,维哥儿饿了,我自己喂他便是。”林夫人毫不在意,她声音如常:“维哥儿现在的乳母我并不十分满意,总觉得她为人粗鄙见识短浅,撑不起教养维哥儿的重任。”
“夫人还有三位大丫鬟……”
“一个早已嫁给赵兴,育有两子,无法全身心放在维哥儿身上。”林夫人臻首抬起,与她四目相对:“另外两个,都已接近放出府去,成亲家人的年纪。我思来想去,整个府里,适合又为我所信任的人,只有你。”
她黑眸里写满哀求:“我不是在请求,是在托孤。”
“夫人!”
林夫人美眸水光潋滟,清泪顺颊而下,打湿了她的手臂:“我知道你不愿,亦知这是在挟恩求报,可是我没有办法。”
“我的身子残破病弱至此,我甚至不知自己能不能撑到维哥儿长至说话,喊我娘亲……”
她看着泣不成声的林夫人,黑眸挣扎犹豫不定:“况且夫人为何要说出这种话语?夫人高善,福德深厚,定会长命百岁!”
“况且我并非不愿,我愿意的很……”她最终双唇颤抖道:“只是夫人,我毕竟是那等出身,让我做公子的乳母,真的可以吗?”
“借你吉言。”林夫人闻言,轻轻用袖子拭去泪水。
如花美人侧卧于柔软床榻之上,如春内室之中,她肯定道:“既然你愿意,那你便是维哥儿乳母,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
“咿~呀!”
她怀里的青色襁褓突然动了动。
她懵懵懂懂的低头看去,只见那雪团儿似的婴孩蠕动几下,吐出口水嘀嗒的拇指。
“维哥醒了呢。”林夫人双眸犹带几分薄红,却写满喜悦:“维哥儿可听话,很少哭闹,他最爱笑了。笑了笑了!”
她看着怀里的婴孩砸吧了几下唇瓣,而后缓缓睁开双眸,看向她。
圆圆的,黝黑的眸子中闪烁着好奇。
她和婴孩四目相对。
然后那雪团子,蠕动几下,当真如林夫人所言,露出一个纯真干净,没有牙的笑来。
她以为早已冰封的心顷刻间柔软的一塌糊涂。
“维哥儿喜欢你呢。”林夫人笑道:“摸摸维哥儿吧,摸起来舒服了。”
她依旧听话的将小襁褓放在床榻上,林夫人身前,而后抬手摸了摸婴孩的小脑门。
稀疏柔软的胎发滑过她掌心,陌生的触感几乎让她失神。
以后……公子,不,少爷也是她的儿子了。
她也有……孩子了。
“花姑?花姑?”梅籽拧干手帕,将将回身,却见方才还不省人事的花姑睁开了双眸,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
她吓了一跳,心中担忧花姑被魔气所伤失了神志,急忙轻声呼唤。
幸而未唤几声,床上那人便睫毛轻眨,眼珠转动看向她:“我怎么……怎么在这里?”
“你在竹林里晕过去啦。”梅籽见她醒来,心中大石落地,连话语都轻快不少:“可把我和林公子吓了一跳,幸好林公子多少会点歧黄之术,粗粗判定你只是晕倒,并无大碍,不然可要急死人了。”
当然,自己知道花姑躲在竹林里,怕她被魔气影响,所以故意引着林淼往竹林里走然后发现花姑的事儿就不用说了。
“说起来林公子说要疯老汉去叫郎中,怎么还不回来?”梅籽探头看看窗口,房外日光温暖,微风拂动院中花叶,唯独不见人影。
花姑坐起,她摇摇头颅,连带着满头金银首饰噼啪作响,面上脂粉也跟着掉了不少:“我没事,大概是太累了。”
幸好紫姑娘没问自己在竹林里干什么,不然如何应付……
“当真?”梅籽心中始终担忧魔气可怖:“不行,我还是去门口迎一迎,让郎中给你看看,林公子也能放下心来。”
话落也不等花姑回答,径自出了房门。
花姑也没拦她,只坐在床上,神思飘忽。
怎的突然想起了那时候的事儿……
她成为了维哥儿的乳母,改名花姑,然后呢?
然后她视维哥儿如亲子,和林夫人一起日日照料夜夜看护,林夫人也未如所想那般早早病逝。
在维哥儿启蒙,弃用小名正名淼后自己更是把十几年间所学取精华去糟粕,一股脑全部交给了少爷。
少爷自幼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过目不忘,七岁出口成章,九岁她与老爷已教无可教。
若非夫人担心慧极必伤,再现伤仲永之憾事,不肯松口让少爷参加科考,否则以少爷的资质,九岁中举可为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那是少爷是南镇千年不遇的神童,是林府的宝,是老爷夫人的心间肉,是她活着的信念。
可是……
幸福如泡沫,绚丽无比却也易碎。
繁华落尽后,狰狞的现实击垮了所有人。
明明只是普普通通,每年春季都会进行的踏春,却偏偏在少爷十岁时出了事。
她应该看着少爷的。
她应该一眨不眨的看着少爷的。
只是回身走几步路拿点心盒子的功夫,再回首,少爷却不见了。
少爷自幼懂事听话,孝顺恭敬,他不可能自己乱跑。
但少爷偏偏不见了。
夫人当场晕了过去。
老爷立刻让一部分家丁护送夫人回府治疗,剩下的人全部去寻找少爷。
她疯了一般在山上奔跑呼喊,每一块她路过的地方,她都翻了各编。
最后是赵兴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少爷。
少爷躺在那里,满身泥土,小脸煞白,全身抽搐,不省人事。
她抱着少爷小小的身子,嚎啕大哭。
老爷安慰她,找到了就是好事。
好事吗?
没有人想到,当少爷在府中醒来时,却变成了那种模样。
双眸不复灵动,呆滞如木。
口中咿咿呀呀若幼童,再无惊艳全府的锦绣文章。
手脚失调,行路时同手同脚,自己能把自己绊倒。
他不会吃饭,不会喝水,不会穿衣,什么都不会。
若是老爷夫人还有她以外的人触碰,定会嚎啕大哭满地打滚至声音嘶哑。
她慧如文曲星下凡,貌如九天仙童一般的少爷,傻了。
府中下人的奉承变成了指指点点,心照不宣眼神交汇中全是嘲弄。
此事也流出府外,被镇中人所知。
九天上的仙人一旦帝俄落神坛,除了真正关心他的人,大抵谁都想要踩一脚的吧。
为此,老爷大发雷霆,遣散了一半不老实的下人。
夫人和她面对少爷时笑容温暖,殷殷教诲引导,权当少爷回到了幼时。
背对少爷时,是以泪洗面,满心悔恨。
但这不是结束,半年后,她还未来得及高兴于少爷的些许好转,老爷夫人竟然同时不明不白的双双去世,甚至不知原因。
夫人身体因为病根虽然柔弱,但经过多年调理,已不至于暴毙。
老爷未到不惑之年,更是身体康健。
怎么可能会双双弃少爷而去?!
家仆逃得掏散的散,以往不熟的林府远亲们纷纷凑上前来,他们欺负少爷年幼又患病,竟水蛭般想要吸干林府的血。
好在她和赵兴撑住了,撑住了少爷的家。
她更是为了不招惹是非,整日以脂粉覆面,穿金戴银,大红大绿,如何丑陋如何来。
后来赵兴年迈,赵延入府。
少爷在林府角门“捡”到了老疯子。
再然后……再然后……
花姑泪水无声滴落。
赵延那个畜生!
她因为赵燕父亲是赵兴,母亲也曾是夫人侍婢,才信任他。
却不想他竟对少爷起了那种龌龊污秽的心思!!!
当日她不过觉得男人粗心买不齐东西,又放不下心让疯老汉照顾少爷,所以选了赵延留下,疯老汉于她一起去添置年货。
此行此举,原是为了少爷着想,却把少爷推入了火坑。
若非将将行至镇外,疯老汉突然发现自己忘了带捆蔬菜的麻绳,不得不回府。
若非她决定再次出门前再去看看少爷。
少爷会怎样?
她看见那一幕前还气疯老汉丢三落四。
丢三落四的好啊……
“花姑……我疼……”
她抱着少爷血迹斑斑的身体,恍神间看见了夫人递到自己怀里的小小襁褓,看见了山洞里双目紧闭,面色煞白的孩童。
她强撑自己几乎崩溃的神经,小心翼翼的放下少爷,吩咐疯老汉去找郎中。
她自己寻找金疮药的动作却几乎掀了整个药盒。
她强撑着给少爷包扎手指,为了不让自己颤抖的动作弄疼少爷,她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她等着疯老汉带郎中回来。
十指俱断。
指甲被硬生生扒掉。
面上红肿是因为哀乐巴掌。
身上青紫无数。
“混账!”疯老汉一拳砸在桌上,他目眦欲裂。
她木木的,盯着沉睡的少爷一眨不眨。
“恶仆欺主啊。”须发皆白的老郎中叹息不止,小心翼翼的分开林淼双腿察看一番。
“没有别的伤了,还算万幸。”他提笔写出药方:“小公子受了此等折磨又失血过多,需要好好调养。”
疯老汉想起赵延的话,他急急问道:“少爷以后可还能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