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暗渊》foolrainbow

2、章节二 如沐晴光

　　暮色沉沉，韩府花园仿佛被笼罩在一层轻纱下，即使仍有余晖洒下，却丝毫不见亮色，只是为这昏暗凭添了几许郁郁．

　　韩府花园，白日繁华的景象不再，各色花儿或含苞而垂，或恹恹欲落．那含苞待放的，是为明日的绽开而蓄力的；那欲落的，是一季繁华已尽，想要仿那春泥去护花的．

　　按说豪门大家的花园必是假山，清泉皆俱，亭台小径兼备，这一景一物都是工匠安排好了的．然韩府却有一处跳脱与先前的设定之外－－自唯墨小筑而出，顺小径直向西的一排木篱．

　　这一列木篱长约六尺，将小径与周边的众花分隔开．这不合时宜的物什已存在了六七年有余．

　　六七年前，韩府二位少爷尚年幼，正是调皮贪玩之际．再者他二人自进学以来皆搬出了后院，分别住进了前后院相接之处的唯墨小筑与浮竹小筑，此番搬移后，没了长辈的拘束，兄弟二人领着小厮在这片地方可是翻了天，

　　本来也无妨－－二人聪慧伶俐，又年幼，家人也不会多做责难．只是问题就出在这处的花园种的正是姜氏最爱的芍药，看着爱花被如此糟蹋，姜氏是既心疼又气恼，偏又狠不下心来罚这两个小祖宗，只能暗自郁闷．

　　韩陆大总管也为这事愁着，两位小少爷自己劝说不了，可这一众的花草糟蹋了也着实可惜．

　　这时正有庄子上的人前来合帐，听韩陆抱怨后不在意地说了句建个篱笆隔开不就是了．乡下之人，不懂什么建造格局，也就那么随口一说，却不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韩陆一思量，觉得这方法可行．大不了，建了不行再拆呗．

　　故而就有了这列木篱，据说韩大人韩筗当年看了这排木篱黑了一张俊脸，却也什么都没说，如此，便是不必再拆了．

　　后来，还是为着这两位小少爷，这里又多了个石桌以供休息，自此，一片与韩府众景格格不入的小天地便形成了．

　　而此时，石桌边正站着一个人．

　　浅绿色衣袍，未系腰带．前襟仅用衣带相系微拢．走动间，衣襟略开，里间雪白的绸衣若隐若现．这般穿着，确是有损伤分化之嫌了．

　　＂二少爷，天凉了，回院里添件衣裳吧．＂

　　＂嗯……天色是不早了．＂韩玠从石桌上的棋盘中移开眼，抬头望了望天，未束的长发随之倾斜至身后，露出尖削的下巴来．

　　于这个年龄而言，韩玠是过于瘦弱了．宽大的衣裳随风扬起，衣下的身影似有一瞬的瑟缩，然而定神再看时，那身影分明立的挺拔，何曾动过．

　　翠苓暗叹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少年，又想到他这三年以来的阴沉不定，神情一时有些恍惚．

　　＂哐……＂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让翠苓从恍惚中醒过神来，待看到地上零落的棋子和损了一角的棋盘后，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韩玠．

　　韩玠淡漠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自己推翻棋盘的那只手，微扬了嘴角，转身向唯墨小筑走去．

　　翠苓无奈地一叹，正要俯身拾起地上的棋子，却听韩玠边走边说，＂那堆破烂不必理会，给他个教训，免得下次又走错了地方．＂那声音里，有明显的雀跃愉快．

　　翠苓自然知道韩玠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大少爷韩琿．如今二少爷有心结，大少爷处处忍让包容，只是二少爷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任谁都会冷了心啊．

　　胡思乱想着，翠苓已将散落的东西都捡拾起来放在桌子上，思衬着该去给大少爷禀报一声，却不料浮竹小筑那边，韩琿已经知晓了此事．

　　两院离得极近，哪里是能瞒得住事的．可见韩玠也存了故意挑衅的心思．

　　浮竹小筑．

　　＂烦劳陆叔跑这一趟了，您先坐．＂韩琿出声请韩陆坐了，又吩咐下人沏了茶．

　　＂说什么烦劳，不过是我分内之事罢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忙几年．那两个孩子在门外候着，我叫进来让大少爷过过眼．＂韩陆也不喝茶，方坐下就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陆叔选的人，自是极合适的．＂韩琿笑着说，而后犹豫了片刻，又问，＂陆叔……小玠那边……＂

　　＂唉……二少爷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容得了人近身侍候．＂韩陆长叹了口气　．因着前几次挑去的小厮都被韩玠赶了出来，故而此次他也没有再去触那逆鳞．

　　＂这倒是……呵，还真是别扭的性格．＂韩琿衔笑摇头，这话说的分明是长辈提及年幼孩童的语气．

　　韩陆呷了一口茶来掩饰自己的无奈．这大少爷看这是个温良的，行起事来却毫不含糊．这几年来两位少爷你来我往，大少爷倒是没吃什么亏，尤其是在这长幼身份上，二少爷极讨厌大少爷用兄长的身份压他，大少爷说话却总爱激怒他．

　　＂大少爷……＂门外之人似是有事禀报，却欲言又止．

　　＂进来回话．＂语气平和而略带狭促，可见韩琿也已料到所报何事．

　　＂回大少爷，二少爷他……他……砸了您的棋盘．＂这小厮话说的断断续续续，一句话说完，冷汗已经流了下来．

　　看了看一脸高深莫测的大少爷，韩陆好心的让那战战兢兢的小厮先下去了．

　　＂陆叔，把你带来的人叫进来吧，我看看．＂

　　＂青吟，青柠，你们进来．＂韩陆话音刚落．两个青衣少年便走了进来．

　　＂见过大少爷．＂两个少年倒是知礼，乖顺的下跪请安．

　　右首的少年年龄略小，一脸机灵；左首的略长些，看样子该有十五六岁，倒是稳重许多．

　　＂你是青吟还是青柠？＂韩琿踱步到年长的少年面前，朗声问．

　　＂青吟．＂那少年声音温润，面色坦然．

　　＂嗯……青吟，你去唯墨小筑侍候二少爷．＂沉吟了一会儿，韩琿又补充，＂你不必理会二少爷说什么，照顾好他的起居便是了．若是能给他心里添点堵就更好了．＂

　　＂是．＂青吟轻声应了，对最后一句他只当没听到．

　　＂至于青柠，你留在这里．＂

　　韩陆虽说对韩琿的安排有些疑虑，但也未出言阻止．也许二少爷和大少爷这样闹闹也好，否则有什么结放在心里，反而不妙．

　　思及此，韩陆嘱咐了青柠几句，便带着青吟去了唯墨小筑．

　　＂韩总管，老爷有事找你．＂刚到唯墨小筑门口，就有小厮前来寻韩陆．

　　＂嗯，青吟，如此你便自己进去吧．二少爷虽然性格古怪，却也不是个残暴之人，只是，你说话做事要注意分寸，莫触了他的逆鳞．＂

　　＂青吟晓得了．＂青吟心中暗自疑惑，这二少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竟然让大少爷和韩总管如此叮嘱．

　　稳了稳心神，青吟攥紧手中的包袱，进了院门．一迈步竟发现自己的双腿僵硬得厉害，不禁有些好笑，不过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自己竟也会害怕．

　　小院里极静，竟连一个人也没有，门窗都关着，这情景，就像一个多年无人居住的院落．

　　青吟疑惑的走了两步，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无措的停了下来，不知该怎么办．

　　＂什么人？＂一声呵斥从身后响起，惊得青吟浑身一颤．

　　＂是韩总管让我过来服侍二少爷的．＂青吟轻声解释，

　　＂哦＂翠茯撇了撇嘴，不耐的瞪了他一眼，真不知这韩总管是怎么了，都赶出去还几个了，还往这儿送人．

　　见翠茯转身就要走，青吟连忙出身询问自己的去向．

　　＂你？哪有你什么事？不过……呶，从那里转过去就是二少爷的卧房，你进去给他请安就是了．＂翠茯话说到一半却语气一转，用眼神示意青吟看了看通往韩玠卧房的方向，丢下这么一句就扭头走了．

　　呼了一口气，意料到以后的生活不会好过的青吟也没抱怨，就顺着那方向走了过去．

　　只是，他不知道韩玠从不允许任何人进自己的卧房……

　　站在卧房门口，青吟试探的唤了一声二少爷，可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难道二少爷不在房里，不应该啊，方才那人是让自己过来请安的啊．青吟疑惑地又唤了一声，但依然没有回音．

　　此时是该推门进去还是离开，青吟皱着眉头，无所适从．本来新进府的小厮丫鬟都是要听了规矩再去伺候的，今日自己突然被派来了唯墨小筑，规矩是一点不知，如今这状况可如何是好．

　　犹豫了片刻，青吟还是选择推门进去．他也不想进去无故得罪了二少爷，只是他初来唯墨小筑，既无住处也无事做，就这样待着终究不妥．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屋里一片昏暗．这卧房本就不在向阳面，再加上门窗皆关着，里面竟是连一丝光亮也没有．

　　＂二少爷？＂青吟踏进一步，因着昏暗也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只得再出声询问．

　　＂出去．＂黑暗深处传来一句冰冷的回应，听着是个孩童的声音无疑，想来就是韩府的二少爷了．

　　青吟松了一口气，出声就好．想着里面的不过是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孩子，他也没将那句＂出去＂放在心上．

　　＂二少爷，我叫青吟，是大少爷让我过来照顾你的起居的．＂

　　＂出去．＂这一句已经带了明显的怒气．

　　青吟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句大少爷派来的就足以让韩玠对他心生嫌隙，他有些疑惑韩玠突然地愤怒．

　　＂二少爷，我……＂青吟上前一步，想要平息韩玠的怒气，却不料一块砚台骤然而至，狠狠地砸向了他的额头．

　　沉闷的撞击声让气氛瞬间凝结起来，青吟有些不可思议于韩玠的暴力举动，而韩玠显然也被自己真的伤到了人所震惊．

　　韩玠不安地回头，看到了他今生都难以忘记的一幕：青吟一身青衣，右手抚着额头的伤口，鲜红的血液自指缝间流出，在雪白的肌肤上蜿蜒着．他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温和，仅能从睁大的双眼中看出震惊与不满，还有隐藏在眸子深处的痛苦．韩玠微眯了双眼，他竟觉得这样的青吟，就这样流着血的青吟意外的动人心魄．

　　一束阳光透过身后的房檐泄出，洒在青吟身上，韩玠第一次发觉，阳光竟是有温度的，原来，屋子里有阳光的感觉竟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