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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节一 如临暗渊 "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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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声音还很稚嫩,却丝毫没有孩童语调里的欢快与灵动,只是平淡的,无起伏的命令.
"二少爷,这药,您还是喝了吧."翠苓看着缩在床上的韩玠.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
"我说了,出去."
翠苓呆站了片刻,最终担心主子身体的心思占了上风,只得端着药向前探了几步.
却不料第一步刚迈出,一个玉制的器物便砰然而至,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四分五裂,仅能从残余的部分判断出那是个玉麒麟.
翠苓倒吸了口冷气,这麒麟,是大少爷送来的,二少爷平时宝贝的不得了,今日这般砸了,到时回过神来不知怎么心疼呢.
眼见着这一地的碎片,翠苓是不敢再向前了,唯恐韩玠再做出什么伤人伤己的举动,只一味站在原地劝说"二少爷你这样可不是让姨娘忧心吗.大少爷昨日下了学就来看您,您连他也不见,让大家如何放得下心来."
到底是相隔甚远,翠苓没有察觉床上窝着的人在听到"大少爷"三个字时浑身一颤,将自己完全地缩在了被子里,不露分毫.
见床上再没了动静,端药进去又恐二少爷再摔了东西,翠苓只得将药又端回了厨房,寻思着该禀了姨娘这情形,实在无法,也可让姨娘求了夫人来此照看.
回到自己房里,见翠茯睡的正香,翠苓愤愤地上前揭开被子推醒了她,"少爷如今呆在房里,午饭端进去也不知是否用了,你倒好,如此逍遥."
话说那翠茯本来身在梦中,正锦衣华服,珠钗宝簪,指使着丫鬟们端茶送水,好不得意.却不料忽地身子一沉,那些人啊物啊都还了周公去.这般醒来,本就不愉,又在迷糊间听翠苓说了些斥责自己的话,心下更是不平,立马起身反驳道"他不吃饭,我又能如何,难道要我喂他不成.还有,别一口一个少爷叫的顺溜,不过是个姨娘生的,真当他是回事了."
无端遭了翠茯一顿抢白,翠苓呆愣了片刻,随即更加气愤,相处了几年,却不知自己一心以姐妹相待的人竟是如此心思.
"你这般言语,可真真令我心寒.外人听了,还不知怎么编排韩府呢,老爷对二位少爷向来一视同仁,夫人也不偏颇,你倒说说,这姨娘生的怎就不是少爷了."
原本翠茯还有些忌惮,但经了前几日那一遭,也就大胆起来.她柳眉微提,一双眼里满是刻薄嘲讽,又不屑的哼了一声,如此这般做尽了姿态才用那尖细的嗓音说道,"自然是少爷,比我等是尊贵不少,但较之夫人所出的大少爷,却又是云泥之别.我们好歹可以保全性命,他,可就不好说了."这般说辞,似是对韩玠的生死已了然如胸.
缓了缓,又见翠苓一脸不可思议和惊恐地瞪着自己,翠茯放低了声音,又道,"你方才是去给他熬药了吧,听我的劝,不抵用,原以为他是个胆大的,却不想如此不中用."
听及此,翠苓心中一凛,翠茯这般说法,似是知晓少爷为何行为怪异,深知询问翠茯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翠苓便敛了心思,独自思索.
二少爷从前很是开朗.虽是庶子,可韩家向来不会亏待庶出的孩子,再者老爷公正,夫人温良,二少爷又自小在姨娘身边长大,自不会委屈了他.况且二少爷与大少爷年龄相近,一同进学,二人关系极为亲密,哪个下人敢怠慢了他去.
而这性格大变,似是……是从三日前自马府回来后开始的.翠苓皱了皱眉,那日马府小公子遣小厮来请二少爷,说是得了个稀罕玩意儿,要让二少爷去开开眼界.二少爷到底是孩子心性,就跟着去了.
回来后,随行的小厮倒也没什么异样,只是二少爷却神情呆滞,面色惨白,似一缕幽魂般径直进了卧房,将自己关在屋里,当夜就发了高烧,说起了胡话.大夫看了只说些心律不齐似是受惊过度的无用话,开了服安神药也不知有用无用--这三日以来,只趁二少爷昏迷之际强灌下了一碗,其余皆被他砸了或是连端进去也不让,如何知晓药效.
如今二少爷烧是退了,听他声音应该也无不适,只是他不肯见人,却如何是好,这般思索一番,翠苓不禁有些戚戚然,硬是逼红了眼眶.
而翠茯,见翠苓坐在一边思索,也不搭理自己,早就回到床上续她的美梦去了.
这二人,一坐一卧,一个心思纷乱,一个睡的人事不知,也就没人发现,一个小小的人影在翠苓进门没多久后就站在了窗前,她们的一番争吵,那人可是一句不落,听了个全程.
那个人听屋里再没了声音,也不多呆,转身就进了这唯墨小筑里的唯一的卧房.
唯墨小筑在前院与后院相接之地,在二门西侧.与二门东面的赋竹小筑相对,正是韩家两位少爷的居所.由于唯墨小筑里只住着韩玠一个主子,故而也就只有一个卧房和几个用来待客的客房.那人进的,正是韩玠的卧房.
卧房,门紧关着,透过门窗的缝隙洒进来的阳光仅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几片光影,这丝毫不能改变房里的情形--那几片光影以外是满目的昏暗.
黄昏时分,太阳并未完全落下,故而屋子里并非视不可见的黑,,而是压抑的暗,像极了阴天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韩玠独坐在书桌前,他早在翠苓走后就下了床,并跟着她一路到下人房,听到了所有话.
满室的昏暗里,他只是沉默地坐着.十岁的孩子,身量还未长齐,在宽阔的房间和偌大的书案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瘦小.
"呵,庶子吗."终于,一声轻哼打破了沉默.韩玠缓缓起身,几日未梳洗,面容已不复往日整洁,但一眼看去却丝毫不见颓废,只因着那双眸子--眼底满是血丝且黯然无光,正是在这样的暗淡下,酝酿着及危险的黑,幽幽的眸子如困兽般,令人发寒.
那年春天,韩玠十岁.除了好友逐渐青灰的小脸和微弱的呼吸,一切的都离他远去.床榻上,好友小手无力垂下的那一瞬,仿佛拉着他同坠入了无间地狱.
从此,如临暗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