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章三 ...
-
12.
叶雪在唐无乐家里，心情压抑，寸步难行。
唐无乐下半夜一点半才回来，推门进来，看新人编辑一脸苍白从沙发上抬头幽幽看过来，开口道，老师你有灵感了吗。
艰涩地又道：别散步太远了，我连你电话都没有。
唐无乐歘地一声就心软了，道，有灵感了。他走近了坐在沙发上，双脚翘起叠在茶几一角上，双手也交叠在胸口，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
叶雪被他看得寒毛直竖，一边忍着不继续往后缩，一边艰难把预备多时的台词说出来：既然有灵感了，就一鼓作气写完它吧？
不急。唐无乐缓缓道，我先给你我电话。他摸出自己手机，道，你号码是多少？
叶雪道出一串数字。
唐无乐点点头，不着急打过去，又道，你有备用的号？
叶雪：倒是还有一个，在学校申请宽带绑定的一个，也就我身边几个人用得……
唐无乐：——是多少？
叶雪一抖，号码脱口而出。
唐无乐若无其事地点头，若无其事地存好了，再若无其事道，你现在住哪？刚毕业已经自己攒钱买了辆车？想必住的挺偏。
叶雪：我、我开的我朋友的车……
唐无乐眼神更加温和。无妨，他摇头，金钱是身外之物，倒也不急一时功利。
叶雪汗流浃背。他现在隐隐有种预感，自己原来的那辆卡宴将没什么出头机会了，而且自个儿现在住的还真不算偏僻，那栋公寓现在虽还在叶凡名下，但买四五个唐无乐现在的家绰绰有余。
唐无乐笑了笑，道，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待在我这儿，昨天没给你把客房收拾好是我的错，不过在那之前我带你去书房。那里有些好东西，远胜电视上的无聊节目。
叶雪苦笑：我估计我在等你结稿的时候没心情沉下心看什么本格派的侦探小说。
唐无乐笑道：谁跟你说写刑侦小说的人的心头所爱或者毕生珍藏都是侦探推理？我这一代唐家人过于叛逆，叛道离经走上了其他道路，但父辈们积累的财富都还在SF领域。伯父信奉机械的力量，他的文字透着生铁的腥味。
叶雪环顾四周，书架如城垣或者壁垒般层叠环绕，唐无乐搬开桌上的几本书，显出上面的纸笔。现在的笔墨纸砚已经被极大精简，叶雪认出桌上散放着几支内置了墨胆的毛笔，有些发懵。
唐无乐执笔转过身，笑道，键盘是没法完全取代纸笔的。
叶雪感觉自己如同踏入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空间或者领域，张皇摇头，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对方如同手持兵器的压抑感从何而来。
唐无乐平平持着手里的毛笔，笔锋也端平，如同端着一张弩弓。
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他缓缓道，笔锋也随着缓缓划过叶雪右颊，留下一道墨痕。叶雪怔怔无措，他对面的唐无乐微微眯起眼，又幽幽笑道，慌什么？
叶雪哑声道，我是犯了什么错，让你亲自给我施加黥刑？
唐无乐于是又笑了笑，道，你什么错都没犯。世上唯有执笔者最是清高，比之古代以仁侠标榜自己的江湖人士更古怪。
叶雪：……你是说你的书房是比你卧室更私密的存在？
叶雪：我不该进来。
唐无乐笑叹道，你就当自己神志不清，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如何？世人皆醉，圣贤皆寥，连房间主人的面目都是模糊的，你仿佛看见自己重重叠叠的穿戴了披肩、包头布和钻石项链，骑着大象去参拜蒙古大汗，大象的步伐就配着《蓝胡子》歌剧中进行曲的节奏。
叶雪咬了咬下唇，拼命回忆这些熟悉的言语，道：名利场？
唐无乐低笑一声，又道：幸运的时代，幸运的世纪；我的功绩将载在这里。它应该被铭刻在青铜器上，雕琢在大理石上，画在木板上，流芳千苦。
他在叶雪耳边道：这部游侠的故事由你来写。我请求你……
唐无乐径直走过去，向着房门走近并离开。临走前畅快笑着飞快道，去盥洗室把脸上的墨洗掉。放心，我只是个性恶劣，还不至于做什么出格的事。
叶雪跌跌撞撞摔坐在椅子里，感觉之前膨胀且晕眩的气泡被一瞬间刺破。他发着抖抬手按了按脸上，看着手上抹开的墨迹，仍觉心脏如奔雷，全身都战栗发烫。
13.
哇喔。
卫琉璃坐在咖啡店捧着自己的一份甜点，睁圆眼睛看着自己表哥。……哇哦，她啧啧称叹，这就是你拿到稿子之后落荒而逃的原因？被自己负责的作家撩出火了？真不赖啊你。
叶雪尴尬到极点：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卫琉璃道，你还没告诉到底哪个人这么厉害。难道是什么言情小说界的巨巨，我决定要去拜读大作来学习学习了。
叶雪凝视着她，半天后哀叹一声，抬手掩面。
不愿意说就算了，反正我今天就是来当树洞的。卫琉璃耸耸肩。但是难得有人对你上心，你看着也不讨厌的话，何不顺水推舟呢？伯父也不是什么刻板的人，到时候带着嫂子去见见同行也是件乐事……
叶雪脑内中rou一声浮现出自己带着唐无乐见叶凡的场景。现场两位文坛巨匠，四周十几个亲朋好友，各自回忆几十年恩怨情仇，一举一动被上百个记者虎视眈眈。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叶雪放下手，颤颤巍巍地端起咖啡，盯着旋转的黑褐色液体，嘴唇发白双眼发直，感觉整个魂魄都要跟着从头顶以同样的频率旋转出去了。
卫琉璃忍不住翻个白眼，哼了一声。
这么顾忌，早告诉你负责的那位作者你是叶凡的儿子不就好了。卫琉璃戳她的甜点，嘀咕道，对方又不是唐无乐，全世界就这么一个人恨你爹入骨，除他之外叶凡伯父交的朋友终究比结仇多，就算有旧恨，只要你不傻到直接朝着枪口上撞，就不至于拿你开刀。
叶雪苍白地抬眼看着她。……谢谢。他摇摇晃晃地起身结账，道，你的话我铭记在心，如有来日，必将涌泉相报。
卫琉璃：……表哥你最近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叶雪：不，是堂吉诃德看多了。
他脑海中清晰浮现着那些话，此刻便喃喃道：我的功绩应该被铭刻在青铜器上，雕琢在大理石上，画在木板上，流芳千苦。这部游侠的故事由你来写……
卫琉璃咦了一声，道，这后文我记得。她精神起来，声音清脆动听：然后，堂吉诃德好像真的在谈恋爱，他又说，哦，杜尔西内娅公主，……请你为想起这颗已经属于你的心而高兴……
叶雪心道，我这时候要还能高兴，我就不叫叶雪，直接改名叫叶良辰。
卫琉璃眨了眨眼。老天啊，表哥。她说道，我有几个朋友早就想认识你，如果你愿意去，今晚上酒吧放松下？
14.
唐无乐一路被带进酒吧包间，一路啧啧不息。
腐败，腐败的资产阶级。他左右看着周围浮夸的射灯光影，不紧不慢跟在莫雨后面，道，极端腐败的资产阶级来寻乐子，果然非同凡响。
莫雨在前面幽幽道，是你说被人婉拒貌似失恋要我请你喝酒的，不喝就滚出去。
唐无乐笑了。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安慰人还玩喝酒的戏码。你是武侠写多了所以整个人也脱离时代了？我跟你说喝酒就是客气客气，还以为你能领会思想带我三温暖马杀鸡，结果你还真带我来酒吧，你太让我失望了。
莫雨驻足瞥了他一眼，唐无乐立刻收敛：喝酒好，喝酒喝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对影成三人，喝酒好得很啊，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
——笑话，难得莫雨最近状态稳定，他又何必自己招惹出那个疯子一般的里人格。
这酒吧前段时间重新装修，灯光暧昧墙纸轻浮，打合法范围下的擦边球，搞俗世下的灯红酒绿。这里面的服务员颜值都是中等偏上，走高端私人会所的路子，制服也是中等偏上，大搞制服诱惑，男的一个个衬衣马甲禁欲得很，女的一个个警服款式，店长显然很懂品味。
唐无乐有意无意瞟了一眼莫雨，想起网上曾经流传一个谜题，问如何在穿正装的时候避免被误认为服务员。
莫雨。他低笑道，你衣柜里得添一些休闲款。
莫雨不咸不淡道，毛毛说我更适合穿精神一些的衣服。
他们在包间落座，十几分钟内桌上摆满红白黄啤洋，唐无乐随手摸了瓶谁知道什么玩意的东西启开，莫雨则从自己兜里摸出药瓶。
唐无乐：……你的？
莫雨：你的。
唐无乐嘴角抽了抽：我吃了十几年这东西，闻着味就头疼。
莫雨道：王遗风把你救活，不是让你随便活两年。
唐无乐一声叹气：真是大言不惭，说得就好像我甘心在叶凡之前死一样。他转开头给另一杯倒酒，道，药你丢杯子里就行了，别拿吃药不喝酒这话糊弄我，这又不是头孢类的。
莫雨端着自己手里那杯，看着药片随手的轻微摇晃而飘出细小的气泡。好，他放下这杯酒，拿走了唐无乐手里刚倒的另一杯，旧伤如何？
唐无乐拍着大腿笑道，每逢阴雨必折腾，比天气预报准。
莫雨幽幽道：我听闻你最近亲手逮住了入室盗窃的贼。
唐无乐心底警铃大作，立刻伸手按住膝盖上一寸，道，哪里话，这地方丁点没用到，被告诉我你从王遗风那儿又领了什么见鬼的新禁令。
莫雨双眉一轩，凝视一秒，手臂忽地一推一按。唐无乐阻拦不及，脸色一僵，瞬间就预见到后几个月自己在建王遗风时候骇人的场景（和骇人的笛音），正想起身，却听见门口嗙一声响。
15.
你知道的。一个归国青年环顾四周，窃笑道，这些东西都是学的别人剩下的。国内这些酒吧就是不学好，酒一般，钻研歪点子的心思倒是动得不少。
叶雪跟着这几个人已喝得半醺。他平时尚算克制，今天心浮气躁，周围人厮混声色之地多年，今天有意巴结叶凡的二公子，因此颇费了些心思多灌几杯。
歪点子？叶雪皱眉，什么歪……歪点子？
周围一人笑道，叶少爷喝醉了。
叶雪皱眉更深。这些人中有一两个还是老实的，然而经不住其中有人品行不端，回去得跟卫琉璃好好聊聊，让她离这些人远点。
但不是现在。他心道，自己确实是有点喝醉了。
叶雪起身，摇晃甩开周围人的手，道，我去个洗手间。
可早点回来。周围中又有人笑道，我看这边的服务员神色都神神秘秘的，恐怕不老实。
——什么？
哈，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嘛；有些服务员打着主意呢，趁着在包间里给人倒酒端酒机会偷偷放点那种药进去，催成一桩好事，岂不妙哉。
——我以为你是说这儿的服务生会趁机偷人钱物？
人群中一个又笑了，饱含深意，窃笑不停，道，偷人，而且偷人钱物。这世界洁身自好的人不多，荤腥不忌倒是不少。
叶雪听得厌恶，挥手走出。他在走廊还见到了两个身穿制服的服务员，刚才那些话在脑海挥之不去，他眯起眼多看了两眼，其中一个对他笑了笑，五官甚是柔和，暗淡灯光下显出无分性别的漂亮，然而迎上叶雪的视线，不由得一震，笑容就僵在脸上，低头小心翼翼快步走开。
叶雪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等待情绪重新恢复平静。他性格一向温和，甚至得过过于软弱的评语。他少年时候入蜀见过一次唐老太太，老人抚摸他的头顶，笑意不停，却道，这孩子很好，很懂得如何藏起锋芒。叶雪像我们唐家人，我很喜欢。
叶雪抬手用力按着额头，再深吸一口气。头顶的光因为手掌而在眼旁留下阴影，他站在隔壁的包间旁边，阴影让他短暂地摆脱了上方混乱炫目的光影干扰，看见了里面。虽然不甚清楚，但隐隐看见里面又是个穿制服的坐在一侧，长发，而且又是一个容貌出众的，趁着客人倒酒，在自己酒杯里放了颗药，微微一晃，再交换两人的杯子。
叶雪已经彻底后悔今天晚上出来喝酒，厌恶至极，决定跟这些所谓的新朋友彻底不告而别。他最后瞥了眼身边的门，光影间隙里看见靠里面坐的客人被照亮了一瞬，正是唐无乐。
叶雪猝不及防，脑中直接嗡了一声，如被施了法术僵在原地，看见里面那服务生已经伸手按在唐无乐大腿上。他被这场景骇住，一瞬间头脑空白着就去摸索门把手，拧不动时才忽地回神，浑身如同被泼了冷水剧烈打了个寒战，立刻去撞门，门嗙一声响向内旋开，叶雪冲前一步，握拳狠狠直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