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印之天降玛雅》霖雾雨恒

4、加勒比海明珠 这也是玛雅

　　望向来者，萧雅惊疑不定。有别于玛雅男性粗野、豪放的气质，眼前的男子尽管体格强健，但那一双眼眸却很难得地透出了温暖、润滑的色彩，一缕乡情愁绪让人多了几分亲近熟悉的感觉。见到他，不禁想起月光及它周围散发着的柔和光晕，更或是那环绕山间绵长不绝的泉水……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救他啊，救不好你就乖乖地去陪艾达吧！”这么恶劣的声音除了西桑那小子不作第二人想。
　　萧雅愤恨地调转视线才发现西蒙、西桑两兄弟就站在刚才出声的那名男子身旁。西蒙面带强烈的探视，清清冷冷的，让人骤时皮肤紧缩、汗毛直立。中美洲这种地方能产出这么一块万年寒冰堪称异数。
　　那名清泉男子提醒道：“姑娘，赶快救人吧！”一汪泉水盛满信任与安抚。
　　深吸一口气，开始施针：取督脉，少阴经穴、大椎、陶道、后溪，再刺间使、液门、足临乏。
　　百人广场此刻却寂静异常，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个异族女子身上，那么一个白净如瓷的女子，那样神奇的一套针法，她究竟在做什么？这样能救人么？
　　一刻钟过去，奇迹出现：躺在地上的男孩渐渐转醒，所有的质疑都被眼前的事实击个粉碎。
　　看着男孩脸色好转且不再发抖，萧雅暗暗吐了口气，还好没事，真有个万一，这群土著人说不定会将自己生吞活剥。转身对老婆婆认真说道：“现在只是用针暂时压制住他的病情，若要彻底根治，还需用药。”
　　“小姐，我都听您的！”老婆婆已完全卸下防备。
　　人群里有人提醒：“离这儿不远有座乌瓦山，那里有许多奇珍异草，猎户们都这样说，但大家都不认识，所以一直荒废着。”
　　记忆中玛雅之地并无此山，好奇加责任让萧雅当即决定动身去看看。
　　这边老婆婆已经感激涕零了，差点又要下跪。

　　“你确定你能出城么？”西蒙的话冷硬如常，却一语中的。
　　一拍额头，萧雅泄气。是啊，守城的士兵断断不会放自己出城，怎么办？
　　西蒙自怀里掏出一道令牌，递给小碧：“拿着它，随小姐出城，太阳落山之前无论找没找到药材都要将小姐平安带回来！”小碧恭敬称是。
　　萧雅像看怪物一样瞪着他，西桑也一付受惊的样子瞅着哥哥。
　　西蒙避开探究的视线，准备离开。
　　“反正我也没事，就让我与这位姑娘一起去吧！”清泉男子主动要求陪同。 萧雅的脑袋有些转不过来，愣住了。
　　原本转身的西蒙听见这句话竟停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确定要这么做？”
　　“要是不放心可以让卫队护送。”
　　沉寂半晌，西蒙开口道：“不要耽搁太久，否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最清楚。”瞥了一眼萧雅，带着西桑离开。
　　这是什么情况？萧雅带着疑问看向清泉男子，可那其中的忧愁、无奈还有自嘲让萧雅不敢也不忍探询。

　　月神殿

　　安在简陋机器上的十二个又笨又重的铁锤随着急流推动轮子的转动，高高地举起又重重地落下。沉闷的撞击声响在临睡点之际，提醒神殿内外的人们好好安睡吧，夜长着呢……
　　内寝的门被轻轻地推开，小碧端着托盘进屋，丝履踩在羊绒地毯上几乎静悄无声，见主人蹙眉不展，遂道：“小姐，该睡了！”
　　“哦，我知道了！”萧雅起身来到床边，掀起窗帘的一角，望见几从稀疏的灯火，不由地想：他是否入眠？
　　回头，小碧在悉心安排睡床，放下帷帘。
　　“小碧，我还不太困，陪我聊聊吧！”

　　他叫克罗弥亚•西诺，图伦的王储，西蒙、西桑两兄弟的堂兄，三年前因故国遭到海盗侵袭，为了取得奇琴伊察的支持而被迫留在这里做人质……
　　又是一个有家难回的人。
　　“图伦封地小，实力弱，经常受到加勒比海的盗贼的侵扰，这几年巴伦开部与这些海盗相互勾结，已经严重威胁到图伦城邦了。所以……”说到这里小碧停了停，欲言又止。
　　“后来呢？”
　　“后来，陛下同意派兵，让孟哲将军驻守图伦，本来西诺王子要随行返国，但王后和几位女眷均表示亲戚之间不常见面，要西诺王子多留些时日。”小碧见萧雅沉默，又笑道：“这几年，城邦内不少贵族小姐们都十分仰慕西诺王子，他一直都那么彬彬有礼，斯文俊朗。”
　　将一国王储拘禁，又私自屯兵驻扎，还好意思说“亲情眷顾”，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难怪西蒙听闻西诺要出城采药会说出那样的话，字字在提醒西诺的处境与身份。
　　“小姐，这真能喝么？”小碧见主人仰头喝掉碗里的汤药，担心地问道。
　　轻轻转动手中的陶碗，萧雅无声地笑笑。
　　乌瓦山可真是个宝地，中医常用的药材那里差不多都有。不仅顺利地找到了治疟疾的草药，还意外发现了许多美容养颜的秘密古方药材。以前经常和金莎研究此道，颇有心得，所以带回不少这类东西。
　　药材碾成粉末，或涂抹或外敷，有时还用来泡药浴，看得小碧一愣一愣的。玛雅的男子大都是红黑色、古铜色皮肤，女子多是小麦肤色，外面劳作时间一长，就会变成深棕色，充分显示出古玛雅人的健康体魄，这和以前在复原图里见到的差不多。
　　如今看来要常在这地界混了，萧雅不得不提前做好准备。本来自己就有些发福，肚子上还带着个“游泳圈”，万一再晒黑了，不就成猩猩了！不行，必须杜绝这种可能，哪怕只是前兆。

　　平民巷阿金婆婆家

　　“婆婆，小侬，我来了！”
　　“雅姐姐，这回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前几天还被疟疾折磨得病恹恹的男孩一听见萧雅的声音就蹦蹦跳跳地从屋里跑出来。
　　“就知道吃，喝完药才能吃吖！”
　　“啊，还要喝药！”十岁的小侬满脸痛苦。
　　萧雅从小碧手里接过食盒，打开，得意地冲他笑笑，“好香啊，新鲜出炉的南瓜派！只有喝完药才能吃啊。”
　　“是很香，在里面就闻到了！”意外地见西诺从内门走出来，后面跟着阿金婆婆。
　　阿金婆婆热情依旧，连忙把萧雅往屋里让。
　　煎完药，萧雅欲留下一些钱，可婆婆却推辞道：“雅小姐，这阵子真是麻烦您了，钱我真的不能收。这位少爷已经帮我们买了几头牲畜，足够一家人吃喝了。”
　　闻言，萧雅惊异地看向西诺。

　　从平民巷出来，萧雅向西诺致谢，他只淡淡道：“除此之外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萧雅连忙说：“对于他们已经足够了，你尽力了。”
　　西诺默然，半晌突然道：“不介意的话，就请到驿馆喝杯水吧。”
　　这份邀请并不突兀，竟如相交多年的好友，那般自然、友好。

　　驿馆就在皇城附近，跟磅礴巍巍的皇宫比起来它逊色太多，单就外观来讲，毫无疑问地落入下风。跟着西诺进去后却发现什么是“简约而不简单！”
　　几株蕉丛、几块顽石散在四周，进门的院子里撑着巨大的深蓝色斜纹布的大天蓬，上面缀满海星，天蓬下竟是细细软软的流沙，站在那里仿佛感受到了海风的吹拂，萧雅不禁深深地呼吸，没有什么比这更绮丽的景象了。
　　“怎么了？”驿馆的主人问。
　　“我正在迎接来自加勒比海的洋流！”
　　西诺笑。

　　径自推开书房的门。呵，好多书！简直就是一个小型图书馆。随意翻看后发现有关各国游记、诗歌、乐章、风俗地貌的书占大多数，只有很少一部分涉及政治、军事。玛雅人有丰富的史学和文学文献，但在公元十六世纪，席卷而来的西班牙殖民者将这些文化瑰宝付之一炬。
　　走到书桌旁，一本摊开的古典诗集《波波尔•乌》上面覆着一笺诗稿，字迹清秀灵俊，不觉轻吟：

　　加勒比海明珠

　　儿时，
　　常常守在海边，尽览万里霞光，
　　常常堆砌沙堡，渴求一方净土。
　　海鸥翔空，倾诉不老神话，
　　飞鱼跃海，吟唱不灭诗章。
　　涓涓流砂，从指尖滑过，
　　段段童谣，在耳畔响起。
　　加勒比海明珠
　　迎来朝云暮雨，
　　送走阴霾暗尘。
　　灯塔如故，礁头依旧，
　　惟有净土不在。
　　霞光绚丽，挡不住黑夜降临，
　　沙堡如幻，敌不过海浪一击。

　　字字句句透射在三年离愁之中，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喝点水吧！”西诺递上杯子，平静地脸上没有卑微，看得见的是隐忍和伤痛。
　　“说说你的家乡吧，那一定美极了！”调整一下情绪，萧雅恢复一张笑脸，神情期待。
　　“好！你知道的，是图伦，比邻加勒比海，在玛雅大地上它是最美的一块土地……”谈起故土，他的眼中褪去了暗尘忧伤之色，里面的迷离之彩让旁人不觉跟着他回忆，跟着他畅想。
　　萧雅踱回书桌旁，提笔，想了想，默下了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
　　她是童养媳，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开始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她含着笑，洗着我们的衣服，
　　她含着笑，提着菜篮到村边的结冰的池塘去，
　　她含着笑，切着冰屑悉索的萝卜，
　　她含着笑，用手掏着猪吃的麦糟，
　　她含着笑，扇着炖肉的炉子的火，
　　她含着笑，背了团箕到广场上去
　　……
　　大堰河，含泪的去了！
　　同着四十几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
　　同着数不尽的奴隶的凄苦，
　　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
　　同着几尺长方的埋棺材的土地，
　　……
　　大堰河，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长大了
　　你的儿子
　　我敬你
　　爱你!

　　轻轻吐气，抬头,发现身边的西诺已然陷入了沉思。在那清泉之中，萧雅仿佛看到了故乡的田溪。这也是玛雅之神对远方羁客的一种恩赐么？